5、楚腰 初见你，许 ...
-
钰瑾熙想，她亲眼看着银珠被拖走那日的绝望，怕是比自己被押上刑场那日还深还重。
因为，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左右都是死，她知道拼死一博还有一丝生机。可看着无辜的小银珠被拖去行刑，她初来嫁到临月，在睿王府里孤立无援，什么都做不了……
这闹剧的结局是，银珠丢了手，也丢了命。
一个晚上没看住她，她便悬梁自尽吊在了耳房。白绫被剪断那一瞬，她像一片单薄的枯叶一样从房梁上飘落下来，钰瑾熙抱着她弱不禁风满是血污的身体，哭得伤怀至极。
等风漓忘数十天后回府，银珠已被瑾熙亲手安葬在西苑小花园的角落里。
她小小的手捏着坟前的铲子，正在那小冢前栽上一些蔷薇，银珠生前说过最喜欢这种变种的玫瑰花，花瓣小小的、柔柔的。
为了安慰她，他当晚终于来她房中过夜陪她了。
之前新婚说的那次并没作数。他刚看顾她躺好，就被谢韵的婢女呼走了，说是王妃受了风寒，有些体热，需要陪诊。
“我现在啊，真的是一个人了。孤零零的。” 她坐在床侧，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胡说。这一众宫人都是本王亲赐给你的，赐来陪伴你、支持你的。再说，你还有我。”他坐得靠近了些，伸手揽过她，轻拍她的背脊。
“是啊……我还有你。”
她原是会武功的，如若非要硬抗，也未尝不可。她是可以撑到风漓忘回来再做决断的。
只是她拔出碧云，以下犯上不管不顾地闹，就算是保住了银珠和她，这种事情若传进宫里去必会让慧贵妃对他心里生了嫌隙。她怕他为难。
他作为寄人篱下的养子，本就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艰难。表面上母家势大，实际上所有支持都是给了他的二哥。
果然，他直到她“死去”的那天也没有严惩谢韵的陪嫁婢女，没有细查这件事的始末。
就算知道她吃了个哑巴亏，日后又被刁难数次，也不曾为她伸张正义。都只派下人做她喜欢的菜肴给她、送精美华贵的钗裙给她，温声细言安慰些时日。
也许，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不介意吧……能嫁给他，还能有什么遗憾？
还有什么委屈不能受呢？……
小侍女银珠死了。
就算自己偷偷给她修葺墓葬，厚待其家人，死去之人也不能复生，感知不到自己对她的愧与伤。
~~~~~~~~~~~~~~~~~~~~~~~~~~~~~~~~~~~~~~~~~~~~~~~~~~~~~~~~~~~~~~~~~~~~~~
昔日，她在王府早已没有“威信”可言，也不喜欢出到大院里看人们的脸色。谢韵白日里扮演着知书识礼、体恤下人的闺秀，黑夜里与风漓忘恩爱缱绻。
这种信任和袒护，是仅仅给爱人的。
不管她背地里做了什么事，他知道与否，他都不会去责罚。
对心里有愧的人做些物质补偿，摸摸脑袋哄慰几句就好了……
尽管他又拨了数个丫鬟侍婢给她，新来的人里有的会弹琴，有的会唱曲，平日里可给她弹唱解闷，足不出户也能有趣些。可她西苑里的新旧奴才，谁心怀鬼胎，谁忠心护主，她也不愿理会、不想分辨。
人情世故复杂，这个偌大的临月不是她的家。
钰瑾熙深吸一口气，觉得气闷，扔了筷子。
侍女楚腰走了进来：“瑾姑娘，莫要赌气了。皇上说，菜不合口味可以吩咐奴婢再去置办新的。从昨晚到今日，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钰瑾熙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嬛嬛一袅楚宫腰。把此女留在身边随侍，还起了这么个应景的名字。明知她见着楚腰心里添堵，还把他的侍女派来东风别苑，他觉得她该作何感想……
提醒她，谁都行，就她不行是吗？……
她还在王府当侧妃的时候，楚腰还只是个通房丫头，也没这么个妖娆直白的名字。如今都升级当了新帝身边的大宫女了，赐了个听起来像怡红楼头牌的名。
但还是不忍为难楚腰，她毕竟没有直接欺负过自己，夹在中间也不好回去交差。
钰瑾熙勉力扒了几口白饭，夹了几块小带鱼到碗里。
楚腰瞧着她干嚼下咽，心下不忍。
这位“主子”碧玉年华嫁给睿王爷，成婚周年未满，才初初十七就没有了家国，只身一人面对整个世界的背叛和疯狂。她才十九岁，就已在刀尖上走了几转，死生一念如家常便饭。
原先在王府的时候，她随侍王爷，看见他像哄孩子似的，全然不认真对待她每日夜里的热情和精心布置，待她入睡，便会在书房睡下。偶尔，深夜里从西苑出来，他也会唤侍妾前来服侍，或前往睿王妃住的南苑里。
“瑾姑娘，您若是想皇上作陪，奴婢可以去替您传句话，皇上定会来的。” 楚腰走上前，柔声说。
“好啊，那你去传。你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再看见他一次啊，我八百辈子的食欲都没有了。” 钰瑾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姑娘莫要赌气了。往后在宫里的时日还长，怎么能不见皇上呢？”
“楚腰啊楚腰，我劝你离我远点，我是个不祥之人。我没有任何力量去保护我身边珍视之人，报复伤害我之人。所以，你往后不必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看我脸色。”
“瑾姑娘，不是这样的，奴婢……” 楚腰睁大了眼连连摇头，生怕她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是趋炎附势之人，见皇上近日重视她了就小心讨好。
“好了，不必多言。回宫了亦是如此，离我远些。若是被有心之人瞧见了你和我亲近，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我乏了，你去门口守着吧。” 瑾熙揉了揉眉头，打了个哈欠。
~~~~~~~~~~~~~~~~~~~~~~~~~~~~~~~~~~~~~~~~~~~~~~~~~~~~~~~~~~~~~~~~~~
醒来时，她环顾四周，竟是在旧日王府西苑的湖心小筑里。
他过来陪她到湖心小筑上午憩，伸手揽过她，一起躺在铺了数件小袄子的软榻上。天上的云淡淡的，湖面空气暖暖的。
“回来干什么。物是人非。”
“回来，追忆一些美好的时光。” 他轻摇折扇，那扇面上绘了一个如缥如缈面容隐晦的女子，兼诗一句，“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我和你还有过美好的时光？我怎么不曾记得。”
她伸手一巴掌打开那扇子，心中愤愤。
人言道，新不如旧，所以后宫佳丽三千新词旧爱连绵不断，却谁都比不上旧姝谢韵。
他也不恼，神情看似一如既往的温雅。
“有没有人同你说过，初见你，许多人们会把你看成一个温润翩翩的如玉公子。可其实你却是个魔鬼。”
“哦？” 他一听，兴致来了，双目含笑，“怎么说？”
“你——杀人如麻，心机深重。你是上一届的宅斗冠军，下一届的暴躁帝王。”
他一听笑了：“那朕广纳贤才，知人善任，你可曾在坊间听闻一二。”
她这都是哪里来的破印象。因为登基以后杀的人多吗？所杀之人皆是祸乱朝纲、上逼下迫的奸臣。
“不曾。” 她故意气他，说在坊间，关于他的言论什么好的都不曾听过。
“那看来，朕要管管这坊间的舆论了。卿云？” 他佯装要向远处招手。
“别别！你这暴君。” 她赶紧把他的手按下，“那些贪官污吏，常年欺压百姓，他们都说杀得好，新帝一上任就做了件好事来着。”
“马屁精。” 他又轻轻笑开，伸手在她的脸蛋上拧捏了一下。
楚腰从远处袅袅走来，手中端了只晶莹的果盘，盛了些夏日的缤纷蔬果。
风漓忘慵懒地眯着眼，远远瞧着她走来。
“眼睛都看直了。” 她嘟囔道。
“你在吃朕的醋？” 他目光中隐隐蕴了丝欣喜，带了丝欢愉，“那我不瞧了便是。”
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在替以前的自己不值。
她心里闷闷地想，没有说出口。
以后，还是要伺机逃出宫的，去过快意江湖的生活。说了出来，就没有机会出去了。
楚腰站在二人身后一段距离，悠悠地站了一会儿，有些晕。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撑不住了，刚想禀明，却径直向后一个踉跄昏了过去。
风漓忘眼疾手快，将她抱进了怀里，往鼻息处探了探。瑾熙也惊了一把，连忙跑向卿云，要他去宫里请太医。
随后，她被卿云驾着马车送回了东风别苑。
那人抱着楚腰，一路脚程快奔回了宫。
新的婢女被派来了她的小苑，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桌上又是那些“旧时最喜欢的”菜。她想她早已经习惯了某人多情广顾，把她晾在一边。
“哎我说，你知不知道楚腰姑娘是怎么了。”
“姑娘，此事奴婢不可多言，还请饶奴婢一命。”
“罢了罢了，皇上宝贝她，一定会找人医好她的。”
今夜本是乞巧节，临安好一条热闹的帝都长街，怎能不去逛逛。
原本下午说好了，他会陪她去逛的，可楚腰突然晕倒了，怎么说也是在王府就陪伴多年的婢妾——他的第一个女人。
她打算敲晕这新来的婢女，然后假传圣旨，骗骗这些暗卫，偷偷溜出去看热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楚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