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韩阳的秘密 “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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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
“哒哒。”
“哒哒。”
我穿着高跟鞋，在急诊大楼的走廊里拼命奔跑。
眼前晃动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可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张温和如水的笑脸。
耳畔充斥着嘈杂纷纭的声音，可我也什么听不见，耳畔只有白教授的话在回响——
“韩阳，他为了你的病做了很多功课，当你的检查结果出来时，他就主动要求要做你的主治医生。他专门查阅了自从建院以来的这种病的所有临床病例，这还不够，他还千辛万苦地收集了一些国外病例，并把每种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都做了记录——没出现时该如何预防，万一出现了该如何治疗，他全部都做了详细的方案……”
“哒哒。”
“哒哒。”
“哒哒。”
办公室空无一人。
“虽然韩阳自从进入医院就跟着我研究这种病，至今已经5年了，他的理论和实践都很扎实了，可他却是第一次担任这种病的主治医生。肖笑，你知道这对于他的意义吗？你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治疗的对象，更是实现梦想的目标！”
“哒哒。”
“哒哒。”
“哒哒。”
病房里也没有那张温和的笑脸。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韩阳有个妹妹，双胞胎妹妹，就是得了这种病，在这家医院离开的……走时她才17岁，那是个多可爱的小姑娘啊，漂亮，懂事，乖巧，化疗时明明自己痛苦得不行了，却还强打精神笑着安慰家人……”
“哒哒。”
“哒哒。”
“哒哒。”
休息区里也看不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她走了之后韩阳就考了医科大学，成了我的学生，他说要一辈子研究这种病，直到找到战胜它的方法为止！碰上你的病例后，韩阳很激动，主动请缨做你的主治医生。想想看，从17岁到27岁，他已经为这个准备了10年啊！现在终于能和这病一决高下了。为此他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有时下班后还在研究室里加班。可是，看看你和我在做什么？这仗还没打，我们却在为失败提前做准备……”
“哒哒。”
“哒哒。”
“哒哒。”
韩阳，你到底在哪？
隐隐的，疼痛在心底蔓延。
对不起。
韩阳。
对不起。
……
将整栋楼跑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我气喘吁吁地走到门口，倚在门柱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韩阳像是从空气中蒸发了，不见踪影。夜幕已经完全拉开，医院的花园在灯光的朦胧映照下像一座黑森林，有些神秘，又有些可怖。我有些懊恼地走下台阶——没见到韩阳，就这样回家，实在是不甘心。我沮丧地沿着路走了几步，无意间一瞥，却看见不远处的花园里模模糊糊坐着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真切。我本能地走过去，悄悄地，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果然，是他。
那个平素挺拔的身影此刻略微弯曲，隐隐地透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孤单。
“茕茕节立，形影相吊”。
不知为什么，这八个字突然跳入了我的脑海中。踏着紊乱的呼吸，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我站定了，张张嘴，“对不起”三个字却像卡在了喉咙里，生生说不出来。
韩阳抬头看了我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视线越过我，看着深邃幽远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云消雾散，玉宇澄澈，星星一闪一闪的，像镶嵌在黑色丝绒上的细小的碎钻，璀璨耀眼。
我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来，也抬头看着天空。听着我们俩平稳又微弱的呼吸，半晌，我又张开嘴，可“对不起”三个字还是没有说出来，酸涩、疼痛、愧疚混合在一起，像烧开的水，在我心里滚了又滚。沉默了几秒，凝视着黑暗的前方，我轻轻开口：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爷爷，1938年他和我奶奶结婚不久，有支抗日部队路过家乡，我爷爷就参军了。奶奶说大老爷儿们保护国家是应该的，要是国都亡了哪还有家呢？她让爷爷放心去打鬼子，家里有她呢。爷爷一走就是7年，等抗战胜利后，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时，奶奶已经把两位太太都送下了地。爷爷是个孝子，可两位太太临终也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这让爷爷很伤心。爷爷的腿里藏了弹片，阴天下雨就疼，熬了几年，爷爷就病殃殃地走了，那年我爸才3岁。很多人都劝我奶奶改嫁，可我奶奶不肯，她就这样守着我爸过，一直守到我爸长大、工作、结婚，然后有了龙凤双胞胎——肖乐和我。听说我们俩吃喜面时，我奶奶高兴得喝醉了，半夜跑到爷爷的坟头上，絮絮叨叨地坐了半宿。后来又有了肖悦。再后来肖乐也结婚了，也生了龙凤双胞胎——大宝小宝多可爱啊！可是，奶奶却看不到了……”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哽了一下，继续说：“大宝小宝出生前三个月，奶奶病倒了，病得很厉害，膝盖又红又肿的，像馒头。你知道吗？她之前身体很好的，□□那会儿她都没生病，可现在，她一下子就病得起不来了，好像这几十年积压的病‘哗啦’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了。我那时候刚实习，正想着领第一个月薪水的时候就给她买个治疗仪呢，可她就连这个都等不及……”
嗓子又堵堵的说不下去了，我低头，使劲压下从胸口翻上来的阵阵酸楚。树叶“沙沙”作响，清风像奶奶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庞，吹干我湿润的两颊。平复一下心情，我继续说：“那天太阳真好，暖洋洋的，奶奶突然想要晒太阳，于是我和我爸把她搬到院子里。奶奶精神很好地和我聊天，我告诉她我马上就能挣钱了，奶奶说知道，还说她高兴，以后就是见了爷爷也觉得自豪。她要我答应她照顾好家人。她说老肖家的丫头都会念书，将来有出息。她说肖乐有了双胞胎，负担重，叫我多照应一点。其实，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大学学费太多，肖乐又怎么会放弃复读而念大专呢？我早就想好了，工作后要多挣钱，将来让大宝小宝接受最好的教育！奶奶说我长大了，能照顾家人了，她该歇歇了。然后……她就说口渴，要我倒水。我看她精神这么好，还高兴得很，以为她就要好起来了呢。可是等我端了水出来，就看见她，就看见她，就看见她……”
嗓子再一次哽咽，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我喃喃地说完这一生也难以忘记的画面：“她躺在椅子上，好像只是睡着了，那么安详，那么香甜，她一辈子也没睡过那么舒服安稳的觉。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只是淡淡的，可我能看出来。‘照顾好家人’。这是我向奶奶做的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保证都得继续下去……”
我缓缓地说着，时光的卷轴在我眼前徐徐展开，那些镌刻在我记忆深处的画面仿佛活了起来，幻灯片一样连续闪现，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音容笑貌，全都栩栩如生。我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它们，直到眼前一片模糊，那些画面全都看不见了，而我终于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夜风轻轻地拂过我的脸庞，后背渐渐泛出丝丝凉意，并向四肢蔓延。
冷……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悄无声息地抚上我的后背，轻拍着，寒意被骤然驱散。
我转头。在模糊的视线中，韩阳的脸也是模糊不清的。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柔和地注视着我。而我就这样模糊不清地看着他：“其实，我这样不过是在‘做最好的准备，做最坏的打算’而已。记得吗，你说过：有备而战远胜于措手不及。”
我凝视着韩阳，韩阳也凝视着我，一时间默默无语，只有树叶在耳畔“沙沙”作响。
半晌，一声叹息在我耳畔幽幽地响起，旋即在夜风中消弭无踪：“进去吧，起风了。”
我跟在韩阳身后，默默走了几步，他突然开腔：“方律师……也知道吧……”
我抬起的脚一下子顿住，转头。
韩阳站在急诊大楼门口，灯光照得他身上半明半暗，连带着表情也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地看着我。
我迟疑地应了一句：“哦。”其他的详情，我要交代吗？
可韩阳却只是微蹙眉头，没有再问下去。
我们俩沉默地回到白教授的办公室，韩阳神情肃穆，只对白教授说了一句话：“以后她所有的配型我都要全程参与。”
……
沉默的晚餐。
这大概是我和韩阳一起吃饭以来唯一一次气氛沉闷的饭了。食不知味地结束，韩阳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俩都是默默无言。车厢里一片沉寂，可奇怪的是，却丝毫不觉得冷场或尴尬，车厢里唯余一片安宁，让人放松的安宁。
是因为彼此分享了秘密而更亲近了吗？
到家了，我伸手推开车门，右腿已经迈出去却又收回来，我回头看他：“韩阳，对不起。”
憋了一天，我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
韩阳正准备发动车子，听见这话怔住了，就那样保持着姿势转头看我，目光沉静：“老师告诉你了？”
迎着他波澜不惊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韩阳几不可察地喟叹了一声，转头看着前面，神情有点恍惚：“老师都说了什么？”
我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轻轻说：“也没说什么，就说你有个双胞胎妹妹，也得了这种病，走时才17岁……”
“还说了什么？”
“还说……她坚强懂事，明明自己化疗得很痛苦，还强打精神安慰家人……”
“是啊，韩星是很懂事，很乖巧，很漂亮，很聪明。
记得17岁生日那天，她还偷偷地告诉我她要学医，她说爸妈太辛苦了，她要好好照顾他们，帮他们的忙。
那时候我还逗她：‘学工商管理不是更能帮助爸妈吗？’
可她很认真地对我说：‘不是还有你和大哥吗？你们负责家里的生意，而我负责你们所有人的健康。’
生病之后，她治疗得很艰难，化疗反应很剧烈很痛苦，家人都很心疼她，可她还和我开玩笑：‘二哥，看来老天真是在考验我呢——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啊。’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对我说当不成医生了，有点遗憾……”
韩阳仿佛完全沉浸到回忆中去了，说到这里，他的语音渐消，头也慢慢低了下去，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越攥越紧，手背上青筋毕现，那低头不语的侧影看起来不禁有点凄凉。
我侧身，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温和微笑、玉树临风的男人，此刻正深深地弯着腰，努力想要藏起他的悲伤，可是这悲伤如此强大汹涌，难以抵挡，以至于他的身影越发显得孤单无助。
光明的背面是黑暗。
也许，表面越是阳光，内在越是悲伤。
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痛了一下，抑制不住的心酸一阵阵泛上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抱一抱韩阳，抱一抱这个一直以来让我感到温暖的男人——此刻，我也想让他感到温暖，哪怕只有一丝。
我一向自诩为理智型的人，向来是思考快于行动，工作几年更是如此。可这次却是行动快于思考，等我的身体接受了大脑发出的指令准备行动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倾身过去，双手轻轻地拢住了韩阳的后背，而我的手，正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举动，韩阳先是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安静地伏在我的肩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可我分明觉得肩膀已经濡湿一片了。我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同时拼命仰起头，不让眼里的东西滑落出来。
车厢里鸦雀无声，只有我们俩平稳的呼吸间或响起，这个封闭的气场仿佛是空荡荡的，却又仿佛被填得满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阳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已然恢复了常态：“谢谢。”视线扫过我的肩膀，他又有点赧然地补充一句：“对不起。”
我嗤笑一声，促狭地看着他：“谢谢？对不起？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该不会是我把肩膀借给你靠一靠，你就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吧？”
被我这样打趣，一贯沉着稳重的韩阳居然难得地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用手挠了挠了头，有点尴尬地看着我，那副模样不禁让我想起了大学时期的宿舍宠物——一只每逢做错了事就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的大白兔君。
还真是，可爱啊……
我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韩阳无辜地看着我，半晌也“嘿嘿”笑起来。傻乎乎的笑声在车厢里荡来荡去。笑够了，我看着他，使劲一拍大腿：“回家！睡觉！”
开门。
下车。
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来，趴到车窗上，迎着韩阳的注视，我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从来没有。”
韩阳沉静地看着我，慢慢地，又绽开我所熟悉的笑容：“我知道，上楼吧。”
我轻快地拉开沉重的单元门。
“肖笑。”韩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遥遥传来。
“恩？”我迅速回头。
“好好休息，五一快乐。”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下，坐在车里的韩阳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水样的光芒，柔柔的，淡淡的，温润如玉。
“恩，你也是。”我灿然一笑，冲他挥挥手，闪身进了单元门。
“嘭！”伴随着沉闷的关门声，我一个箭步蹿上楼梯，动作敏捷——如果，每天都这样上楼，好像也不错哦，至少可以全方位地锻炼身体，尤其是对心脏很好……
凯美瑞已经消失很久了，我还倚在窗前一动不动。月华如水，毫不吝啬地倾泄下来，万物都闪着柔柔的光芒。夜，很静很静。幽暗深沉的天空，璀璨耀眼的星星，温润如水的月亮，还有清凉惬意的春风。这样美好的夜晚，适合舒舒服服地睡大觉，顺便再做个香甜的美梦。我头倚窗框，由衷地想。
韩阳，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1章 韩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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