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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里有个谜 ...

  •   沈优被120急救车送进了医院。
      在急诊室外,许立文焦急地问:“你不是去接人吗,怎么闹这么一出?”
      林欣妍惊魂未定,捂着心口,交代事情始末:“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宿舍楼里面走,我喊了她几声,她发疯似地大声尖叫,然后跑进宿舍楼里。我看不对头,追了进去。她往楼上跑,跑到三楼时,我追上去拉住了她,她使劲地咬了我一口。我一松手,她翻过阳台栏杆就跳下去……”林欣妍把右手腕伸了出来,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个别地方还渗出血丝。可见,咬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毫不口下留情。
      她看了看裴定凯,他扫了一眼过来,说:“好了,你回去吧。”
      林欣妍稍微放心,郁闷地离开了。

      现场查探的人回来报告,林欣妍说的没有错。沈优本来好好地,突然好象受了严重刺激,往楼上跑。由于林欣妍的阻拦,她没有继续往上跑,匆匆忙忙地翻过阳台栏杆跳下去。幸运的是她刚好跳到林欣妍的车顶,由车顶滚到旁边的草地上。沈优全身多处软组织受伤,由于跳的楼层不高,缓冲了两次,总体来说伤势不算十分严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至于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跳楼,是原本就要轻生还是被人拦截后的过激反应,个中缘由就不得而知。
      因为,沈优疯了。
      疯,这种说法也许不太科学,但就目前她的精神状态而言,确实脱离了正常人标准范围。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就处于暴力不合作的状态,大声尖叫,声嘶力竭,就连张玉韵也无法让她冷静下来。她拒绝任何人的触碰,只要有人靠近就拼死挣扎,将所有能够触手的东西砸人。她将身上输液的针头拔出来,不断地用头大力地撞击床板,即使床板有被垫,也给她撞得“咚咚”直响。她受了伤,身体虚弱,但拼命地反抗也有一定的破坏力。直到她被几个护士按倒、由医生注射了镇静剂,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善。
      可是新的问题出现了,她不吃东西不说话、动也不动,睁着眼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只靠输液来进行能量补给。这就是所谓的非暴力不合作。
      医院派出心理医生为她做心理诊断。一名姓郑的心理医生作出初步评估:“从事发的各种细节可以推测患者的自杀行为属于情绪性自杀,但她的情绪至少在一段比较长的时间都处于偏抑郁、焦虑的状态。她有严重的心身疾病,根据血液检查,患者甲状腺激素过多,体重已经急剧下降到不到40公斤,很明显她的内分泌系统出现甲状腺机能亢进,容易引起神经质;她的呼吸系统有慢性呃逆,容易呕吐、失眠、疲惫;在心血管方面,她应该有偏头痛,经常剧烈头痛,容易呕吐。作为一名年轻女性同时患有这么多的心身疾病,这种情况实在不多见。心身疾病是指由于社会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疾病。从这个方面也印证刚才所说的患者长时间处于偏抑郁、焦虑的情绪状态。由于患者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无法采用临床访谈、心理测验等评估方法。就行为观察加上你们反映的情况、医疗组的诊疗情况等目前可以掌握的资料,可以判断患者有非常严重的精神和心理问题,需要精神学方面的治疗和心理学方面的辅导。但这些后续治疗需要进一步确诊方可以继续。”
      张玉韵消化了很久,大体明白医生这一番充满专业术语的大论。她被震住了,沈优为人心思多虑,但没有想到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许立文直指问题核心:“你的意思是她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但什么问题还没有结论?”
      “不能说没有结论,对于患者的病症,我们有一定的估计。只是心理诊断的评估依据必须全面、客观,我们需要进一步确定。”郑医生顿了顿说,“其实目前最迫切要做的激发患者的生存意志。患者事发时的自杀行为可以说是属于情绪性自杀,但这种行为唤醒了或者说是加剧了她长期压抑的消极情绪。她已经进入自我封闭状态,情感封闭,行为封闭,开始理智型自杀……”
      “理智型?自杀难道还理智?”张玉韵不明白地问。
      郑医生解释:“这里说的理智型自杀行为不是指自杀是属于理智,指的是当事人经过长期的评价和充分判断后有目的、有计划采取自杀措施。相对于偶尔刺激唤起的爆发型情绪自杀行为,当事人的自杀意向更为坚定。所以,必须马上采取措施来激发患者的生存意志。只有患者先有生存下去的欲望,才有谈下一步治疗的必要。”
      张玉韵半天合不拢嘴,她的心彻底掉进了冰窟,半天喘不过气来。许立文与裴定凯见惯大场面,此时也是说不出话来。
      郑医生首先出马,但他很快败下阵来,因为沈优根本当他透明,无论他如何诱导,她毫无反应。众人想了许多方法都不奏效。最后,裴定凯出狠招:他让张玉韵把一块小板子举到沈优的头上方,这样她才能看到板子上的内容——上面粘贴沈佳的亲笔遗书。
      “小优,对不起。好好学习,好好生活。(本人所有的财产全部归属沈优)——沈佳”
      沈优没有闭眼,可眼神无法聚焦似的,仿佛直透过板子看天花板,没有反应。时间过了许久,张玉韵的手酸到举不起来,换人继续举。换了几次人后,慢慢地,慢慢地,沈优的眼角湿润了,有泪水从眼角渗出了来,沾湿了头发。泪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她终于动了,把被子盖住头,藏在被子里卷曲成一团,放声哭起来。

      哭累了,沈优开口吃药、吃流食,乖乖地配合治疗,虽然她还是不说话。众人微微松了一口气。自从沈优出事后,尽管事务繁忙,裴许两人分别推掉出外的工作,每天忙完后都到医院来参加医疗组的会议,一有时间就守候在病房里。张玉韵住进医院,全天陪护。她很愧疚,那时侯沈优的情绪不稳定,自己还选择了走开,结果一会儿就出事了。她害怕如同沈佳出事时那样,自己一个粗心又造成一个追悔莫及的错误。
      在G市军区总医院最强组合的医护人员24小时照料下,沈优的外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但直到这时,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一个谜。
      在会诊上,郑医生汇报了进展:“患者的生存意志暂时稳定。但她仍处于封闭状态,非常抗拒接触他人,尤其是陌生人。这样的话,我很难与患者建立信任、开放的良好咨询关系,或者建立咨询关系的时间比较长。目前主要开一些情绪方面的药物给患者,其余的进展不大。”
      张玉韵脑子灵光起来,问:“怎么才能建立良好的咨询关系?如果心理医生是她熟悉的人,行不行?”
      郑医生摇摇头,说:“心理诊断与治疗很讲究客观性,原则上是心理医生是不会为之前相识、熟悉的人治疗的,免得因这个人的前期印象而影响对诊断的客观性。”
      “不熟悉,不熟悉,只是见过一面,不过优优可能会对那个人产生好感。”张玉韵补充说道。
      郑医生斟酌地说:“这样的话,大概会对双方建立良好咨询关系有一定的帮助,但要注意把握好分寸,避免出现移情现象。”
      张玉韵听了前半句,连忙转头对裴定凯说:“裴大哥,上次你带来的那个易什么先生不就是心理医生吗?也许他行。”
      裴定凯沉声问:“为什么?”
      “这个……”张玉韵有些不好意思:“优优说他有点像她爸爸,尤其是他说话的时候。其实相貌不是特像,最主要是给人的感觉类似。沈伯伯虽然在工厂车间工作,却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和蔼可亲,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的确是那么一回事。裴定凯回想起在沈家照片上沈父斯斯文文的模样,易奕轩私下爱玩闹,但正经起来是绝对是温文尔雅的典型。他问医生:“这种情况的心理治疗一般需要多久时间?”
      医生回答:“具体不好说,一到两个月是少不了的。”
      许立文问裴定凯:“奕轩回去了?”
      裴定凯点了点头,易奕轩已经结束休假,回到所属军区了。作为驻军心理医生,他不可能随意外出活动那么久时间。涉及到外地军区,裴定凯也不太好出手。考量一番,他语气肯定地说:“我会让他回来的。”

      裴定凯办事神速,易奕轩很快接到临时调令。
      来接机的裴定凯面容未见憔悴,但紧闭的嘴唇揭示他正处于种种思虑中。易奕轩取笑道:“哥们,放松点。不然等姑娘未好你先倒,便宜立文那小子。”
      裴定凯冷冷地接了一句:“看来你并不累,我们直接去医院好了。”
      易奕轩叹气:“兄弟,你非常完美地演绎了‘重色轻友’这个词。”

      裴定凯真的没有客气,把易奕轩送到医院。
      易奕轩先去了病房,没有进去,通过窗户观察沈优的动静。接着他与医疗组的医生们碰面,详细询问许多情况。然后,张玉韵被他请进了医院为他准备的办公室。
      易奕轩开门见山:“你好,玉韵。我咨询过医疗组有关情况,尤其是郑医生的诊疗报告,大致了解沈优的现时情况。关于她的生活经历方面,你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张玉韵没有说话,低头思量。
      他又问:“你是沈优最要好的朋友,最亲密姐妹。这种说法,你认可吗?”
      她没有迟疑:“认可。”
      “关于她成长经历,你会比较熟悉?”
      “嗯,我们一起长大。”
      “你会帮助她,让她早点康复,恢复正常生活?”
      “当然!”张玉韵看着眼前所谓专业人氏,愤愤地说:“这还要问?”
      易奕轩微笑道:“那么怎么样的帮助才有效呢?”
      她犹豫了一下,下了决定,认真地说:“你猜对了,有些情况是你们不知道的。可以请裴定凯、许立文过来吗?”

      人齐了,四个人围着圆桌坐着。
      张玉韵问:“能保证我说的内容不泄露出去吗?”
      裴定凯、许立文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保证。”
      易奕轩肯定地说:“除非涉及社会安危或者人身安全等重大问题,一般情况下,心理从事人员对当事人的资料和治疗内容有保密义务。”
      得到大家的表态,张玉韵开始了:“这本来是优优的私隐,我答应她永远不说出去的。上次没有遵守约定说了出来,结果闯了大祸。”她梗咽了几声,“这次说出来,是希望能对她治疗有一定帮助。至于两位,看得出你们真的很关心优优。那么也听一听吧,多了解她一些,放她一马,不放手的话也请不要再逼她。”
      “优优从小就长得漂亮,尤其是小时候肉嘟嘟的样子,非常可爱。很多大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见到她都会上前摸一摸、亲一亲,所以她不大喜欢别人碰她。可是她就有惹人的特质,特别吸引猥琐男。初高中的时候,很多男生都喜欢欺负她。她在校园里走着,时不时有人从后面冲上来抱她,借口是认错人了;她趴在课桌休息,会有人跑去摸她的脸,理由是帮她赶蚊子;放学还经常有别班的人在教室门口堵她。有一次上晚修,班上一个出去混的男生把她逼到教室角落,当着全班亲她。那次闹大了,老师插手管了一下,全级还开了青春期教育讲座,那些男生才收敛了。”
      “在学校是这样,在校外也一样,就连在书店看书也会有人走到她身边占便宜。记得有一次在街上,她为了逃开一个中年大叔,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流了很多血。别以为我说得夸张,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过的。那时我也还小,顶多也就是帮她赶赶人,但别人都不怕我们。优优在别的还好,就是在这方面很软弱,受欺负时反抗一下,却从来不敢声张,全部忍了下来,也不让我讲给大人听。她走路速度十分快,走路爱低头、爱靠墙边,都是那时候逼出来的习惯。”
      “她平时住校,周末回陈家住,佳姐不放心她一个人住。要说优优怕异性,陈维是例外。陈维这个人,怎么说呢,反正那时我们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觉得佳姐找到他是非常幸福的事情。陈维对优优很好,关怀但不过度,总把话说到点子上。优优很重视亲情,看陈维对姐姐和她都很好,所以很信任他,把他当亲哥哥那样看待。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去陈家找她,但陈家没人,我找几天都找不到她。后来碰巧在路上遇到以前邻居,跟我说看见优优一个人回沈家住。我第一感觉就是可能出事了。”
      “我跑到沈家一看,她整个人象大病了一场。我逼问了很久,她才说出来。原来那段时间陈维母亲住院,佳姐在医院守夜,家里只有陈维和优优两个人。陈维晚上喝醉了回来,优优帮他倒水,这个畜生趁机想强……强了优优……”说到这里,张玉韵低声哭泣起来。
      许立文的平时波澜不兴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裴定凯的眉毛怒冲冲地向上挑起,眼里冒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易奕轩默默地为张玉韵递上纸巾,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张玉韵抹了抹眼泪,接着说下去:“那几天正碰上优优的身体不太舒服,尤其是胃很难受。在挣扎的时候,她忍不住一下子呕吐出来,吐到陈维身上。陈维嫌恶心,又见优优抵死不从,最终放开了她。优优被吓坏了,连夜跑回了以前的家。直到我找上门,她都是一个人躲在那里。”
      嫌恶心?这说明姓陈的只不过打着酒醉的旗号来行不轨之事,实际清醒得很。裴定凯和许立文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
      “我说要报警,但优优死活不肯。我劝了她很久,她才勉强同意告诉佳姐,为的是让佳姐看清楚那畜生的真面目。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找佳姐,陈维找了上门通知我们,佳姐怀孕了,他跟我们发誓绝对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一定会加倍地对佳姐好。优优听了,改变了主意,不肯说了。她逼我帮她把事情瞒下来,并保证永远不说出去。我看她情绪那么激动,又考虑到佳姐高龄怀孕,我只好答应了她。”
      “这件事情对优优的打击很大。有一段时间,她就象成语上说惊弓之鸟,看见有异性靠近,就浑身发抖。这种情况是到上大学才慢慢好转。比起初高中那些男生,大学男生没那么冲动,暗恋也好,明追也好,行为举止规矩许多,很少纠缠不清。偶尔有男生想动手动脚的都没有得逞。优优得意地告诉我,她发现自己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有男生故意碰她,她就忍不住呕吐,而且专吐在男生身上,那些男生落荒而逃。我只能劝导她放开心怀,注意身体。”
      “她很抗拒异性接触,当然小男孩除外,警惕性很高。在人多的地方她要么就是静静不动,要么总能钻到空子,反正自己保护自己;人少的地方,她会带上防身工具,就是她的发簪,既不显眼又有攻击性。她去莫教授家做家教,头几次还带了剪刀去。幸好莫教授一家都是好人,是他们给优优了接触外人的勇气。我见她慢慢开朗起来,没想到还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优优,她真的很命苦……”张玉韵又哭泣起来。
      裴定凯想起那一次他载沈优了一程顺风车,她在上车前拿着发簪严阵以待,上车后借他的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她十分细心,发完信息后及时把信息删掉。过后,他不费吹灰之力恢复了那条短信——“我坐服装公司老板朋友的车回城,车牌是**-*****”。当时他就诧异,这女孩戒备心可真强。这个细节让他对她越发地感兴趣。
      原本以为沈优不过是风流逸事的点缀,却料不到会心陷其中。许立文心里无比懊恼,与她的初识可谓是槽糕之极。张玉韵口口声声的“猥琐男”,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出出手,肯定能把这一面抹过去。现在看来,沈优对类似事件有严重心理阴影,让她释怀不是容易的事。

      易奕轩问:“沈佳知道那件事吗?”
      “知道。”张玉韵交代自己被沈佳晃了一招而没有信守承诺的事,还将沈优跳楼前几天的事情详细说出来。
      易奕轩沉思了一会,又问:“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她想了想,说:“没有了。”
      他追问:“有没有可能有些事情发生了,你也不知道?或者说是你感觉到她有些事情瞒着你?”
      “我们关系最亲密的,只要她想说的都会说给我听。只要我知道的,我也都说了出来。”
      “那么是否可以这样说,有些事情如果连你也不知道的话,要么是无足轻重,要么至关重要?”
      “这个……”她呆呆看着他,弄不清楚他的意图,半晌才说道:“我也不清楚。”
      是的,她不清楚。尽管她很想说不会,沈优所有的事情她都知道。但再亲密的朋友,也是人心隔肚皮。每个人心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永远是一个谜,除非自己揭晓,外人无从得知。以沈优的性格,“休将心腹事,说与结交知”,这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心里有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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