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仙》与弦歌

1、逢君令（一）

　　荒野上，两个玄衣苍颜的道者急速奔来，仓皇模样，似乎正遭到逼命追赶。再看两人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似乎在这之前已经鏖战多时，以至于负伤不轻。
　　“魔道休走！”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朗大喝，再看去，负伤道者的来路上，一道白衣身影迅疾如电，迅速追赶而来，那一身煌煌金光，更仿佛日曜东升。
　　回头一看追兵已至，两个负伤的道者神色更加惶急。然，虽一身是伤，力已近竭，却仍不肯就此停下，乃是知道活路近在眼前，于是不肯放弃。
　　而在前方不远，是一座不高的山。山体笼罩于一团黑雾之中，虽天上日头正好，也照不见黑雾之中的山脚是何等模样。而那黑雾无风翻滚不息，仿佛活物，更给人一种诡秘莫测的感觉。
　　然而两名负伤道者，却是毫无顾忌地冲进了黑雾。紧随着里面传出两声大笑，在黑雾之中的负伤道者好像有了倚仗一般，格外嚣张，“哈哈哈哈，儒侠，某家知道你一身纯阳功体，无惧任何阴诡，却不知你面对眼前这阴煞绝霾阵，要如何取某家性命？！”
　　原来这山下的黑雾乃是因为阵法形成，阴损至极，对于正气阳刚功体有极大的损害和压制作用，道者选择此路逃脱，本来就是计算好了，在此阵前，儒侠绝不敢冒进。
　　那白衣身影停在了阴煞绝霾阵前，方才现了一身清晰形貌，原是个墨发碧眼的儒冠青年，额间饰玉，眉锋入鬓，神采奕奕，俊朗非常。青天白日下，儒冠青年一袭白衫雪袍，仿佛揽下了日照在身，和煦温朗，光彩照人。然而一双碧色眼眸，却幽冷如寒潭，凛锐如利剑，紧紧地盯住了山脚一团浓雾。
　　此人正是负伤道者口中的儒侠。
　　站在阴阵前，面临至阴至煞之阵，听着道者嚣张言辞，饶是儒侠至温至雅性情，如剑眉锋，也轻轻一皱。
　　他本只是路过颍州，却在偶然间发现当地一个小山门，竟然修炼的是血杀魔道的功法，山门周围十里方圆的村庄村民尽被魔道戮殁，血光浓重，更有怨气冲天。本来向道修仙者，修行各自机缘，应该是互不相干，然而此等修炼之法，实在是惨无人道，邪性至极，要有所小成不知要取多少无辜性命，他一时义愤，方才出手打杀上门。
　　有道是阻人修行如杀人父母，他更是欺压上门，出手便是正气浩然的纯阳掌功，令本就陷入杀戮魔道的山门弟子更加愤怒暴躁，正邪两立，顿时大打出手。
　　那山门还不成气候，并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山门的门主与其师弟却十分狡猾，让门下弟子拦住他，两人却脚底抹油，逃之夭夭。除恶务尽，况且这两人是首恶，于是他摆平了阻碍之后，即刻追赶而来，眼见即将诛邪功成，却被这阴绝阵法阻挡。
　　怎不能令人扼腕。
　　不管如何，既然让他遇到，就必定要除恶务尽，否则让他们逍遥法外，肯定还有更多人受害。
　　打定主意，儒侠脚下踏出，便要进入阵中。
　　却听头顶漫来一声“且慢”，同时隐约有一缕清香暗送入鼻端。儒侠心下暗惊，只因有人靠近他却近乎无知无觉，可见来人功力高深。他转头循着声音望去，心中惊艳更胜惊诧。

　　白衣碧芙带，雪发蓝莲冠。
　　朱颜明眸睐，琳琅一少年。

　　只见来者方是十几岁的模样，头顶莲冠，白发朱颜，竟然分外轶丽。独特的漩涡眉间，殷红一点丹砂，正是双龙夺珠之貌。眉底是一双明亮有神的深色眼眸，略带笑意。少年着一身汉白云裳，外罩着纹芙蕖的碧云袍，独韵天地钟灵的风神，宛如玉树初成，恰似莲花初绽，亭亭其间，不染纤尘。
　　儒侠看得一怔愣，就见少年已拦住了自己去路，眯着一双明澈眼睛笑道，“阵法阴险，进不得，进不得。”
　　儒侠皱了眉。
　　他当然知道阵法阴险，然而更知里面魔道凶残至极，怨念缠身，若此时放过，到时候天地之大，他们有心想躲，自己也不易找到。
　　更遑论除魔。
　　那少年却像是看破他之心思，“不必担心，他们逃不了。”
　　语气胸有成竹，儒侠心中不由一动，看着少年问：“莫非小神仙有不入阵而取其性命的神通？”
　　少年听着便笑了，“百里飞首，千里夺魂的神通虽有，却尚不在素某掌握。所以只好辛苦些了！”
　　说着少年忽然腾空而起，如飞鸟投林，直扑进了阵法之中。儒侠还在想他话中含义，不料他会有此动作，竟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那白衣碧云的身影陷入了浓重黑雾之中，顿时且惊且忧。
　　怎的说着阵法阴险，自己却闯了进去。
　　想着却听黑雾中传出两名魔道异口同声的惊怒，“你！”
　　随后他耳边似乎听到了少年一声轻笑，不过几瞬，便察觉眼前阵法已破，笼罩的黑雾也渐渐消散而去。
　　阵法已破，他靠近了几步，就看到少年轻巧站着，旁边倒下的魔道已是两具尸体，而少年依旧衣如碧云，不染纤尘。
　　他仔细看看少年，发现并未受伤，才放下心来，并赞道：“小神仙神通高妙。”
　　少年笑盈盈道：“是他们时运不济，我先前路过这里，发现此阵阴狠，远胜许多天然阵势，恐怕已经多噬往来生灵，我最近正习破阵之法，便想着拿来试试手，却不想他们就这样冲进来了。”
　　语气充满无奈，似乎也为他们叹惋时运似的，可再看少年颇不以为然的神情，儒侠不由一笑。然后他看着四周，轻声道：“破阵之法……”
　　目光定在一边被一掌拍碎的嵌玉金岩上。
　　少年见他已经找到已作无用的阵眼，笑而抚掌，“先生好生聪明！一眼就看出此乃阵眼所在。”
　　只不过是阵法破了，才见关窍。若是方才黑雾弥漫，哪里能看清内中是何等情形。想到这，再想少年的夸赞，更像是在自夸，儒侠轻笑摇头，“小神仙折煞我了。在下史艳文，蒙云州四方同道抬爱，忝称儒侠，可请小神仙名号？”
　　见他问名，少年眉目更亮三分，分外姝丽，声音清扬，“山人清香白莲素还真。”
　　有传混沌初始，有大能持斧破混沌，于是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天地开辟，境界即成，乃为大道之初。
　　至于鸿蒙始故，仙道初萌，万物生灵神慧初显，向道求仙。道无为无谓，修行即可至。于是天地之间，万物皆可修行求道。
　　仙道至于此，已然不知岁月。
　　也有传，境界之中，有灵山福地，其中有一玉波灵池，先天孕生一株白莲，独秀于玉波池群碧之中，无数岁月流转，凝聚先天莲胎，自生一缕神魂，再流转无数岁月，终成形体，修成之日，天惠一枝金叶。而莲胎坠入玉波池，已是先天白莲不垢之身，神魂通慧而觉，于是自为其名。

　　――素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