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
-
她再睁开眼,入目的不是阴寒的十八层地狱,而是清冷的屋子、破裂的红裳、滴泪的红烛,这场景,她绝不会认错,这是她的新房,昨日,她嫁给了一个宦官,那人用一根木棍破了她的身子,而后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她最屈辱的时候,还是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没心思去想明白,心中那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已经没了,她现在只想一死了之。
她强撑着起身,找了条披帛抛上房梁,听说吊死鬼很丑,可她已无心顾及,却被门外的丫头阻挠。
她故意摔碎瓷碗,悄悄将一片碎片藏入袖中,老实的吃了饭,在丫头、嬷嬷怀疑的目光下,径直躺回床上,待屋里安静下来,她将碎片的利口狠狠的划在手腕上,可血腥味惊动了府里的暗卫,伤口被稳妥的包扎了起来,屋里多了两个丫头轮流值守。
原来,在这个囚笼般的府邸,寻死都这么难。
求死无望后,她就躺在床上,不愿再动一下,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是醒,直到那冰冷的气息袭来,守在床旁的丫头脚步匆忙的离开,她脑中的弦才绷了起来,他竟然回来了!在她的记忆力,他忙着当他的总督大人,头一年里,她一两个月也难见上他一面。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清冷的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吓人,他点起一支蜡烛,火苗跳跃间,她的脸上仿若有了生气,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自欺,可他没有别的法子。
她装睡闭着眼,却还是察觉到了光影的变化,鬼使神差间翻了个身,将受伤的手腕暴露在外,她也说不清自己这么做是何用意。
他俯身,本想为她掖好被角,可她那包着厚重纱布的手腕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他轻轻跪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手腕,御医告诉他“尊夫人,割腕自尽,伤可见骨”,伤可见骨,她该有多痛?她一向怕疼,小时候被木偶身上的毛刺扎到也要哭上许久,他不会安慰人,只能拿着木偶细细地打磨光滑,他本想直接烧掉的,可那木偶是她喜爱的。
“活着,求你。”他的低语中满是哀求。
“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给你。”这个承诺,他说得轻浅,可却重重的砸在她的心头,那些被她刻意无视的“不合理”全涌了出来。
他本谨慎,为何会被她瞧见那天大的秘密?在她刚起了光复的心思时。
他本毒辣,为何会任她一再威胁?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面前。
他本无情,为何会因她受辱而走火入魔、搭上性命?在她将他投入天牢、受尽酷刑之后。
……
面对她的厌恶与憎恨,他唯一一次解释,是在杀尽她仅存的亲族之后,他说:他们负了她,该死。
他守了她一夜,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一样,可他再不敢等他的公主醒来,他再不敢直视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昨日,他娶了她,破了她冰清玉洁的身子,而后,落荒而逃。
东方泛起白光,他为她压好被角,起身向房门走去。
她睁开眼,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落下泪来,她好像能看见他肩上压着的是什么,她很重,他一定很累。
“文棋,我想喝水。”她低声唤他,刚进宫时,他名唤“祺官”,待他被拨至她的宫里,她嫌俗气便给改了。
他一下顿住了,他喜欢这个她给的名字,他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可现在,他只能遏制住心中的关切,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我疼,动不了。”她沙哑着解释,史无前例,她就想试他一试,看看他现在究竟有多难。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刺进肉里,哪怕新帝的暗哨就在门外监听,他也该想个万全的法子顾及她的初次,怎能在瞧见她的玉体时就慌了神,害她伤了。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大步而去,貌似决绝。
用过早膳,她顶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坐到了院子里,眼神空洞,让人察觉不到半点生气。既然伤了,那就让这伤痕发挥最大的作用吧,起码能让新帝知道,他不负重托,前朝仅有的嫡系血脉已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深夜,他悄悄潜回府邸,见她已经入睡,才敢进屋,点了她两处穴道,封了她的感知,轻柔的托起她纤细的腰肢,褪下她的裤装,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细致的为她抹上,又恐内里有伤,只得强稳住心神将沾满药膏的手指探了进去,可那温软的触感仍令他瞬间失神,看来该封住的感知的还有他自己。他倒是也未有多余的动作,上完药后就为她整了衣裳,药膏揣回怀里。这药膏对女子极好,他为了避开新帝耳目,直到夜深才寻得时机潜进御医署偷偷带出一盒。
他去洗了个冷水澡,散了一身的燥热,回到房中,背靠着床坐在地上,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清辉满地,而他隐在阴影中。
“公主,这院子虽比不上锦绣宫,好在也能看见月亮,等奴才将这院子清理干净,公主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看月亮了。”他柔声低语道,她喜欢月亮,他能避开重重暗卫的绝顶轻功,最开始不过是为了带她飞上屋顶而苦练的,他见不得她爬那高高的云梯,见一次,便像死过一回。
“你是不是该先给我解开的穴道?”她轻声问道,她本就睡不沉,他一进屋,她就醒了。
她的低语,却是他耳中的惊雷,他一下弹了起来,回身对上她清亮的眼眸,慌忙地下了头,上前一步,解开她的穴道,不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宁愿做个恶人,也不敢让她瞧见他那污秽的心。
“嗓子疼。”她就不信她喝不到他倒的水了。
他急忙跑到桌边,为她端来清水,扶她起身,喂她饮下。
她慵懒的依着他,淡淡的说道:“给我个解释。”
“奴才无能,别无他法,委屈公主受苦。”他自责道。
“不委屈,也不苦。”她今日才想明白,她能嫁给他,该是他暗中安排的,不然,她该与其余女眷一起被送去官妓院,或是被派往军营。
“公主……”他的心揪了起来,下嫁于他,她不委屈吗?
“国破家亡,我已不是公主。”死过一次,她看清了许多。
“在奴才这里,公主永远是公主。”他一下起身,跪拜在地,重重的叩首。
“前日,我们礼成了吗?”身后忽然没了依靠,她不快的皱眉,伸手示意他起身。
“奴才会想法子,绝不会耽误公主。”他强忍着心疼,沉声保证道,他的公主,只有最好的男子可以相配。
“成了吗?”她追问道。
“嗯……”他的头更低了,他为她解开绳索时,她的双手已被勒得乌青,她的抗拒与愤怒,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便是你的妻子了。”她说得很是坦然,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心,可她不想再负他一次。
“公主?!”他猛的抬头看向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换个称呼。”她承上他惊疑的目光,轻声命令道。
“忻平……”他听话的唤道,只有她的父母和未来的驸马可以喊她的封号,他有些恍惚,他不是没有妄想过,他找老太监修习武艺,不过是奢望着能有一日建功立业,恢复身份,得到求娶她的资格,可混乱奢靡的王国再叛军的铁蹄下犹如累卵,他只得暗投叛军觅得高位,唯有如此才能在城破宫陷后救她于火海。
“我既已不是公主,何来的封号。”她不满的摇头。
“倾……倾颜……”这两个字,是他心里最美的名字,是只有她才配得起的名字。
她伸手拉他坐下,委身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道:“天快亮了,你又该欺负我了。”
“对不起。”他大着胆子拉住她的手。
“我明白的,你夜里能回来时,对我好些就行。”她回握住他。
“嗯。”他将脸埋进了她的发里,心里酸酸的,很是难受。
“我等你带我看月亮。”
“很快,我保证。”
这一日,他很是恍惚,好在他天生一张冷脸替他省去了许多麻烦,苦盼的夜幕终于落下,他避开众人赶回府邸,一推门便对上了她的眼眸。
“公主……”他快步上前,低声唤道,心中雀跃无法言表,可他得到的却是她嗔怪的眼神,略略一顿,改口道:“倾颜。”
“今日不忙?”她疑惑的问道,天光尚未完全暗下,他怎就回来了?
“嗯。”他不敢告诉她,昨夜就像一场梦,他好怕只是一场梦,他想早些见到她,只有见到她,他才能安下心来。
“难得空闲,早些休息了。”她说着走到妆镜前,解开松散的发髻,可直到她已上床躺下,他仍立在那里未动分毫。
“还要出去?”她撑起身,轻声问道。
他摇头不语,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在哪休息。
“那就休息了。”她微怒,拍拍了身边的空位。
他除去外衣,缓步上前,紧挨着床沿,僵硬的躺下,她就在身旁,触手可及,可他不敢逾越。
“我演给那人看的,你别多想。”她缓缓抬起离他最近的左手,他对她太过谨慎,令她心疼。
“是我无能,未能护你周全。”他扭头看着她绝美的侧颜,内疚的说道。
“你救了我。”她转头承上他的目光,真挚的说道,他救了她,好似她活着,他才能活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原来是因为他救了她,只是因为他救了她吗?
“今日,换药了,大夫说,这手恐是废了。”她说着,轻轻晃了晃手臂,从纱布中漏出的手指依旧无力的垂着。
“别怕,我在。”他伸出右手将她的左手轻轻握住。
“困了。”她侧身面向着他,右手攀上他的左臂。
“睡吧。”他慌忙偏开头,他怕自己会失了分寸。
“有些怕,睡不沉。”她向他靠了靠,轻声撒娇道。
他来不及控制自己,已侧身将她圈进怀里,低沉的道了句“我在。”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她睡着后,他微微低头,吻上她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