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神劫》会兰那加里

1、第1章 一张人脸紧

　　　　

　　1933年4月一个雨后的下午,位于林州市江宁路的罗府门前像往日一样寂静。初春的微风轻拂着门前的两株法国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班驳的树影。
　　一阵嚓嚓的脚步声声打破了宁静。罗府门前浓荫覆盖的小路上走来了两个人。那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岁多岁，穿着灰色长袍，拎着一个行李箱。那个女子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杉紧紧地裹住了她瘦小的身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一双大眼睛略带惶恐地打量着罗府的那扇黑色的大铁门。
　　中年男子走到门前，按下了电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有脚步声传来。铁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先生，找谁？”
　　“我是从吉林来的，事先已经预约过罗先生了。”中年男子说。
　　“请等等。”老者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过了好半天，门才被重新打开：“是张先生吧，老爷请你进去。”

　　罗府内部很大，无数珍贵的花草簇拥着一幢白色的欧式建筑风格的小楼。一条小河从绿荫中流过，反射着午后金色的阳光，上面架着一座白色的石桥。河边有几棵梨树，开着雪白的梨花。
　　那一男一女跟在老者的后面，走过了石桥，向那幢小楼走去。女孩瞪大了眼睛，打量着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色。
　　一楼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正中是一张黑色的长桌，一排靠背椅。靠墙角有一架落满灰尘的钢琴，厅堂里还有带着浓郁西方特色的壁炉、沙发和墙柜。
　　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老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冷冰冰的语调说道：“是张清先生吧？请进来坐吧。”
　　张清冲老者微微拘了个恭：“罗先生，你好，我把您的侄女带来了。”说完拉了拉女孩的衣袖：“苏灵，过来，这就是你表叔。”
　　苏灵怯怯地看着老者，低声叫了一句“表叔”。
　　“过来！”罗森威严地低喝了一声。
　　苏灵吓得抖了一下，极不情愿地向前蹭了一步。
　　罗森一把把她拉到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十几啦？”“十五。”
　　“哦。”罗森不满的皱着眉：“太瘦了！怎么长得这么小？看起来还不到十四岁嘛。”“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我和你的父亲是表兄弟，你父母两个月前去世了，我是你现在唯一的亲人，所以我把你接了过来。今后罗公馆就是你的家，我有四个儿女，你要和他们相亲相爱，知道吗？”
　　苏灵点了点头。
　　“上过学吗？”
　　“没有……不过父亲在家里教过我读书。”
　　“恩。关于你上学的事情我随后会安排。你在我家里，要守罗家的家规，知不知道？”
　　“恩。”
　　“还有，这个房间的三楼是不许去的。”“那——”罗森说，“张先生，多谢你长途跋涉把我的侄女带来，我已经安排了晚餐，请务必要吃完了饭再走。”说完冲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佣说道：“阿英，带张先生去餐厅吧。”
　　“是。”女佣答应道。
　　张清说了声“谢谢”，把行李箱交给苏灵，便随着女佣去餐厅了。
　　罗森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抬眼扫了苏灵一下，依旧用冷冰冰的语调说道：“一会儿阿英会带你到你的房间。”说完往沙发的靠背上一仰，闭起了眼睛，再也不理她了。

　　苏灵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幸好女佣阿英很快就返了回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说道：“表小姐，我领你去你的房间。”
　　苏灵第一次被人称做“小姐”，感到有些不自然。她跟在阿英的后面，走上了那坐向上盘旋的长长的楼梯，到了二楼。
　　走廊里有些黑暗，两旁是两排房间，墙壁上挂着各式的油画。
　　阿英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说道：“表小姐，请进吧，今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苏灵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但装饰很奢华，窗子正对着罗府的后花园，屋内很是宽敞明亮。
　　“您休息吧，晚饭时我再来叫你。”阿英说完，就出去了，并关上了房门。
　　苏灵在软软的床上坐了下来，回想起几天前她还在吉林，突然觉得这一切不像是真的。

　　苏灵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的行李箱打开着，里面是不多的几件衣服。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还带着稚气的瘦瘦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上还蒙着一层泪珠。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女儿。那中年男子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而那位妇人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苏灵那时侯看上去比现在胖一些，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仅仅在照完那张照片两个月后，她的父母死于一场席卷全镇的瘟疫。而在这时，那位她从来都没听说过的“表叔”派人来了，帮助她父母办理丧事，之后就带着她登上了去林州的火车。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似乎远远超出了一个十五岁女孩所能承受的范围。

　　不知睡了多久，苏灵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咚咚”声惊醒了。她坐了起来，瞪大眼睛仔细听着。声音是从楼上的房间传来的。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灵看了看立在墙角的大钟，指针正指着六点。
　　“咚咚咚……”楼上的声音更响了，好象有人在捶着楼板。
　　苏灵感到有些好奇，不知道楼上住着什么人，在干什么。她把照片夹在了带来的一本书里，悄悄的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更加黑暗了，而且静悄悄的，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苏灵轻手轻脚的摸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她忘记了罗森曾经告诉过她三楼是不许去的。
　　她孤零零地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发现三楼和二楼没什么不同，同样死一般的寂静。苏灵不明白这些有钱人为什么把房子弄得这么大，空落落怪吓人的。
　　突然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走廊里有一股老宅子里特有的气味让她很不舒服，而且四下里静得有些异常。苏灵有些害怕了，她急走了两步，向楼梯走去。
　　离楼梯口最近的那个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苏灵和那个女管家阿英差点撞在了一起。
　　“表小姐？”阿英愣了一下，紧接着用很不高兴的语调说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老爷没告诉过你不许乱走吗？”阿英牵着苏灵的手，把她领了下去——确切的说是拽了下去。“该吃晚饭了，表小姐。”阿英把她带到了一楼的餐厅。
　　还没走到餐厅门口，苏灵就听见里面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餐厅里很是宽敞，飘着菜香。苏灵突然间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
　　有一男一女已经坐在了餐桌前。他们看上去和自己年龄相仿，那个男孩有着白皙的皮肤，相貌清秀俊雅，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女孩长得非常美丽高贵，皮肤洁白晶莹得几乎半透明，穿着一件粉红色纱质的衣裙。他们俩正把头凑在一起，对男孩手中的一份报纸品头论足。“一定是这样的，训导主任解释过了……”“你总是那么相信校方说的话……”突然他们都停了下来，抬起头注视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女孩上下打量着苏灵，眼中流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苏灵的脸有些红了。
　　还是那个男孩首先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就是苏灵表妹吧？快请进来。爸爸跟我们说起了你。我是爸爸第三个儿子，罗华平；这是我的妹妹，罗晓琼。”
　　苏灵红着脸慢慢的走了进来，坐在一个角落里。罗华平上下打量着她，说道：“我是十六岁，晓琼比我小一岁，应该都比你大吧。”“恩，表哥，表姐……”
　　罗晓琼冷冷地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对罗华平神秘地说：“走，到我房间去，我有一件好东西给你看。”“好啊。”罗华平把饭碗往旁边一推，跟着她离开了餐厅。留下苏灵一个人怔怔的对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苏灵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尽管它比自己原来在家时住的房子不知华丽宽敞多少倍。但她觉得这里一点也没有家的样子，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气氛，没有人情味儿，而自己也不属于这里。如果可能的话，苏灵愿意用自己的所有换回在家乡小镇的那个简陋宅院里和父母在一起的那些幸福、快乐的时光，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一道闪电划破了天际 。怒吼的狂风像一头围着罗府一圈又一圈奔跑的猛兽，暴雨夹着冰雹猛烈地击打着窗子。
　　苏灵擦了擦眼泪，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屋子里漆黑一片，她下了床试着拧开了床头的那盏绿色的小纱灯——以前家里从没用过台灯。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突然她瞥见窗前好象闪过了一道人影。
　　苏灵愣了一下，仔细盯着窗子，什么也没有。眼花了。苏灵想。可能是这阵子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但是转眼间她就看见一张人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那是一张扭曲变形的脸，拉得长长的，正用一双大眼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啊——”苏灵尖叫了一声，向墙角退去，一不小心把台灯的电线带断了，屋里立刻变得一片漆黑。
　　“咚咚……嚓嚓……”
　　就在这时，楼上又响起了那种咚咚声，同时伴随着一种“嚓嚓”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用手挠着楼板！
　　苏灵惊恐地冲出了房间，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希望能碰到可以求助的人。
　　但是整个走廊里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外，听不见其余的任何声音。只有她自己奔跑在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整幢楼里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突然一点亮光出现在她眼前，摇曳的烛火下，现出一张年轻男人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冷漠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你在这所宅子里不可以四处乱走吗？”
　　苏灵长出了一口气，总算碰到人了，尽管那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极不友好的冷冰冰的神情，就像她今天在罗府里见到的其他人一样。
　　男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你是新来的佣人吗？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走廊里跑什么？”
　　“我不是佣人。”苏灵声音颤抖地说。
　　“不管你是谁，”男子依旧冷冷地说，“都不可以半夜里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是……我……”苏灵结结巴巴地答应着，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