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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修罗门关战止歇 [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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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神劫大封。
靖和君窥见天道,那是以天地为封的大敕,符令已现,众族与天魔之间的战争──终于有了转机,随之封界之争展开……
。
……狱雪睁开了双眸,他偏过头,正好对上墨翠一双灰眸。
不是翠绿的。
而是一双灰眸。
四周很宁静──狱雪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片刻之后才觉察,此境,是在墨翠的内府境界势海之中,而他正横躺在墨翠桌案之前地毯上,仰望着他。
而墨翠在桌案上撑着下颚,垂眸回望着他:“……看见了,又何如?”
狱雪心绪过于受到冲击,此时望着墨翠,却是连该说什么?又该如何去做?都想不明白。
“我不过是万万中的其一,恰巧,稀有了点……讨得欢心,于是苟且地留有性命,并未被玩弄致死。”墨翠似乎并不在意地勾唇而笑,露出唇边浅浅的梨涡:“又有甲鳞城之主倾力相救,幸而……离开牢笼,重回自由之身。”
“您……”狱雪敛起双眸,爬起身来,盘腿而坐。
“对于神魂的凌迟。治不好了,这一缕撕裂开来的魂魄,像是分分合合的两个片刻,即便惊醒于夜魇,也更似未曾入睡……”
墨翠的目光望向花窗之外,缓缓说道:“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在这内府识海之中,再现了……这幅景貌。”
狱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的景色,正是甲鳞城永央宫中的遣花园,蝴蝶翩翩飞舞着,而后他慢了些,才看清四周的摆设,此地确实是再现了遣花楼,曾经在海底之下,四季如春的琉璃庭园……
──遣花园中遣花楼,永远只有细雨和风。
“刀龙的守生之符,用的是永央宫的碎片,灵宫的记忆,梦的,子歌的……以及我的回忆,你喝过梦的血,而变造的神魂之中,有一片子歌的鳞……然后这儿……”
墨翠探手从狱雪后发摸去,轻轻地取下一物,狱雪眨了眨眼,跟着摸向后颈,却什么也没摸到。
那是一颗小小的种子。
“顺着永央宫里流淌的记忆碎片,一朵曼珠沙华又将你的神魂牵系进,我的过往之中……”
在墨翠的掌心之中,发芽落叶,开绽出鲜红的曼珠沙华:
“你似乎,是将这作为了抑制情绪的术法?这原先的用意……并非如此,但你着实也找到了个用法……却也未料到,这会让你局部神魂一时逸散,被卷入过于激烈的回忆碎片,抑或是周遭强大的神魂境界之中?”
听闻了墨翠的解说,狱雪忽地明白了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那种子是具现在墨翠界境之中,狱雪拿来最为麻痹情绪作用的赤花之术之本体:“北天瑕书库里的手书笔记……是您留下的?倒吊石蒜花,是您手书的标记?”
“梦,真不该任由你去翻阅的。一知半解,总是徒增危险。”墨翠凝望着飘在掌心上的石蒜花,却并未否认。
狱雪默了默,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我到鬼云州的第一天,就曾见过您,是您让我握住师尊的手……师尊收我为徒,是您的意思?”
“是啊,那可真是我所作出决定之中,最好的决定之一了……”墨翠浅笑着,将目光从鲜花的花瓣上转了回来,看向狱雪,问道:“可不是么?”
狱雪不解地望向墨翠。
墨翠将盛开的曼珠沙华抛向狱雪,道:“这些年来,你让梦过得快乐许多,他和子歌不同……他没有,可以等待回归的人。”
四周忽地传来一阵阵的震颤,由远而近,狱雪向窗外望去,只见遣花园中,逐渐破碎沙化,快速地消逝……
──这是?
望着碎去的遣花园,狱雪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时间到了。”
墨翠的嗓音,听起来不对劲。
狱雪回过头。
却见自己右手,已是贯穿了墨翠的胸膛。
“迦齐叶不曾真的想放我走,数百年来我逐渐化为天魔,化为我最为憎恶的存在……他甚至想将我活生生炼成一把缚龙锁……用来克制梦和子歌……”
鲜血从墨翠的唇角滑落,他无奈地道:
“替我告诉梦和子歌……他们的墨哥哥,如今,是这天底下最该死的人。”
剎那之间,一切的记忆贯通,五癸申门,沧海结界之战,修罗门开启,进入三荒境……狱雪的手颤抖着。
……在这个界境之外,时间流逝的速度远远不同。
天魔堕天劫。
而他,正在杀了墨翠的一刀上。
。
──我想守护的,是这个还有墨哥哥的世界。
──我不会死,梦也不会,墨哥哥会活下去。
墨翠想起了皇甫聿一。
“我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若是还找不到活着理由,那就先当做是为了他们而活吧。”
“您放心,我没事的。”
那时墨翠对于皇甫聿一的回话,话是脱口而出,迷惘,却仿若金鱼吐出的气泡,悄悄地浮了起来。
幸。
究竟是什么?
最后,天封敕下,聿一顶替了他,送葬性命。
沙化的遣花楼中,狱雪的神魂归位,独留墨翠一人破碎的神魂,陷在回忆漩涡里,那些在他心里头,有着沉甸甸份量的人,曾经说过的话与约定,又在他脑海响起,像是想要为他虚弱的心脏,撑起一丝鼓动的火苗。
一双双,明亮的眼眸,坚定的语气。
蝴蝶飞舞的花园。
深海之中,宝藏庄严的甲鳞城。
梦和子歌双双折断的剑。
牺牲的很多,而像这样的牺牲会永远持续下去,天秤的两端不平,一切的起落之间,都得奉上鲜血。
墨翠闭起双眸。
甲鳞城中初见的那一日,他的鬓边一朵将绽未绽的雪白木莲花,飘着浅香,染上发丝。
隔着美玉琢磨的珠玉帘幕,璁璁珑珑,望着两位小龙君。
后来,他却是越来越不想看见……
──不想看见。
他们瞳眸中,映出的……
自己。
──血海浮沉破晓刀,屠尽天魔双龙刃。
太叔梦达成了曾经的诺言,更是在封界之争中,站在与天魔一战的最顶点之上。
蔺子歌为他从炎骨天尊手中,夺回了被生剥而下的朱雀翅羽,又与太叔梦一起除去天魔的气息,将他一双羽翼炼化为自在宝器·赤红羽衣──陵光。
为护墨翠周全,刀龙双壁做尽了一切所能之事。
。
浓紫色的眼瞳之中,倒映着逐渐化为天魔的墨翠。
狱雪的刀刃斩碎了魔核,朗漉的旭月剑,眼看就要贯穿第二枚魔核,曾经要想击杀天魔,就连开锋海剑等兵刃亦是难关,无论是他手中的刀,朗漉手中的剑,皆众族在封界之争中,拚上性命,不断升华的成果。
为了将天魔封尽。
最终,本该功成身退之人,却成了天魔。
狱雪双眼所见,忽地染上水光,墨翠吞下的封魔经,将他的身躯撕开一道裂口,试图封印住化为天魔的宿主……
墨翠的眼眸望向狱雪。
狱雪明白,他是要自己将封魔经收复回去,从这三荒境之中,带回鬼云州。
当朗漉的白袍越过自己身前,还不待剑尖刺向墨翠的魔核,狱雪松开了手中的长刀,回身将朗漉扑了开来。
“……你!”
朗漉顾不得反噬,随即将剑招解开,过强的冲劲,两人在荒地之上滚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狱雪抓着朗漉的肩膀,埋在他身上,摇头喊道:“……鹿鹿,不行,不可以。”
望着狱雪一头银白的发丝上,辉映着浅紫的光芒,伏在自己胸口上的面庞,淌落温热的泪水,朗漉一切的动作霎时静止了:“……你说……什么?”
狱雪道:“他不能死,这个人,他不能死。”
狱雪爬起身,将朗漉也拉了起来,他唤回长刀雪霄焉,望向墨翠,喊道:“为何非得寻死?即便天封之外,天魔仍然伺机而动,难道就已经别无他法了么?”
“您是天封之本,是让当今之世得以有今日之人,怎么能就死在这里?”
狱雪紧握着刀柄。
苦楚。悲慨。
在十五岁那一年,知晓家族消逝之后,狱雪几乎不曾再如此落泪:“若这天底下还能有牵制于您的天魔,那就让我杀了,尽数杀了!……哪怕神佛当前,当斩则斩!”
封魔经压制不了更长的时间了,墨翠道:“谈何容易?水面之下,未曾宁静,想要我性命之人,未必是天魔,当今之世,容不下一个堕生天魔的先代数者,诛杀我,将是天下的大任……”
狱雪回道:“我不信……我不信,这天底下无法寻出一个办法。若小骨能活着,您一定也能,一定能找到压制天魔之血的办法……如今已非天魔之世,与清云刀圣那时不同,此世之中没有天魔大军,更没有天魔的魔皇……”
墨翠沉默地望向狱雪。
狱雪收回了以压制不住墨翠的封魔经,说道:“请您活下去,再您能为了自己而活之前,即便是为了刀圣和医圣也好,请您活下去。”
墨翠摇了摇头:“梦的心绪,在你的身上,过于影响了。”
“不。”
狱雪否定道:“靖和君,您不能死!您得活下去!”
这一瞬,在墨翠的眼前,狱雪的身影与曾经的嵚岩宰辅──狱奥的身影重叠了。
──“很不巧,狱笼院的家训中记载着您的所为……。”
──“您不能死。”
──“恕难从命。”
──“您得活下去。”
看破墨翠的目的,狱奥宁愿赌上全族性命,用了三句话来回绝。
……两次了。
墨翠倏地狂笑了起来,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天不从人愿啊。”
又一个失算。
墨翠的四周,天魔的魔纹浮现在地面上:“我是无法自尽的,既是错过此回,你想试着怎么做,那就去吧。”
他并非觉得此事必定可成,若是死不了,首先也只能彻底隐匿而起──墨翠太过于了解,刀龙双壁,不会任由自己受到世人的讨伐。
而刀龙双壁,身为如今之世的支柱,他又怎能成为乱源的根本?
墨翠收敛起魔息,发动了赤红羽衣陵光,眨眼之间穿过修罗门,脱离了三荒境。
狱雪眼见墨翠消失在眼前,终于是撑不住负荷地跪倒在地,这一战太长了,发动的禁数过多,神魂灵脉已是达到极限。
朗漉撑着狱雪的肩膀,开口道:“……你方才,喊我什么?”
狱雪要将封魔经彻底纳入内府,眼看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只怕他是无力关上修罗门了,不知道尉迟炎岳是否真能派上用场?
思索间,狱雪忽地反应过来,朗漉似乎说了什么。
“你有说话么?”他抬头看向朗漉。
朗漉道:“我说……”却是话刚起头,收复了封魔晶的狱雪已是彻底体力不支地,将偏过头,将前额轻靠在朗漉扶着他肩膀的手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敛起狭长的浅金眼眸,朗漉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收起旭月剑,将狱雪拦腰抱了起来。
通有灵性的银鸢环在三荒境中现出原形,巨大的鸢鸟背负着踏入三荒境中的一行人,振翅而飞,穿梭过三荒神兽之间,灵巧地经过了修罗门。
修罗门外,皇甫律仪确认了朗漉与狱雪等人出了三荒境,连忙喊道:“可以了,他们都出来了!可以关门了!”
鬼云州的后援已下到沧海,眼见危机解除,莫晓吟也来到了修罗门前,正好调侃道:“快啊,大天才!这可是你展现实力的时刻了。”
尉迟炎岳正凝聚着心神,无暇分神回嘴。
七窍玲珑镜,透过他在水牢之中解析而出的符令,开始牵引着修罗门关闭。
皇甫律仪展扇操纵着三荒境中涌出明镜之海的狂浪,牵制着三荒神兽。
戚珣解开了盾术,一双海蓝的眼眸望见巨鸢向着这边落下,目光停顿在朗漉怀中的刺客黑琥珀,一头带着浅紫光泽的银白长发,发带散了开来,发丝正随风飘动着。
雪螳蛇族。
他走了过去,与朗漉对上了目光,却并未多再言语。
鬼云州的人来了,黑发的小少年殷小骨冲向朗漉,急忙向着他怀里的狱雪喊道:“十九哥?十九哥?”
南咲摇了摇头,道:“我劝不住了。”
殷小骨回过头,向着洛十七说道:“小骨不是包袱。”
洛十七急忙向南咲解释道:“我可没有搧风点火,只是略略一提而已,真的,我保证。”
南咲道:“你闭嘴。”
直到回到了海面之上,撤回到灯海城风满楼中,狱雪才终于有一丝清醒的时间,视线之中,姬商冷着张脸,正在后送穆一芳前去治疗。
殷小骨气鼓着脸,似乎说了很多话。
但狱雪头疼得听不进去,封魔经过于狂暴,内府之中灵力严重地耗损着。
妖狐化为人形,高大的男子走近过来,不由分说地从朗漉身边将狱雪接了过去。
“……慢着,鬼二。朗漉…我……”狱雪想要向朗漉解释些什么,却是头晕得说不出成句的句子。
红离回道:“先回去治伤,旁的之后再谈。”
“他是鬼云州的人。”戚珣按住了朗漉。
朗漉神色平淡看向红离。
这时,一旁忽地传来砸碎了什么的巨大声响。
一只花瓶碎在了一旁,众人将目光转过去。
只见莫晓吟正使劲地想拖着尉迟炎岳,迅速远离现场……而显然后者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回避的需要,双方还正拉扯着……
“……原谅我,下回不会了。”
皇甫律仪一脸诚挚反省的模样,低声道:“啊!……我是说没有下回了,绝对没有下回!别生气了……好么?……义父。”一面在身后摆着手,要莫晓吟将尉迟炎岳再带得更远些,免得他在楼凌兰面前说错了话。
听着皇甫律仪的道歉,听到后半句,楼凌兰眉头一挑,转过头,在围栏上坐了下来,道:“知错就好,以后别再犯了……”他取出一个梨抛给皇甫律仪,又将果冻似的妄鱼丢了过去。
风满楼里人来人往,这下子,狱雪总算是彻彻底底地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