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恋人》Palomita&G

1、第一章 很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文明如同一个婴儿睡在摇篮里，刚刚睁开眼认识我们生活的宇宙。童话故事的世界依旧和人类并存着。在一个很遥远的孤独的地下王国里住着一个王子。整个宫殿只有王子一个人。王子的王国以前仍然居住着其他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士兵，平民。但是代表着王国的生命的源泉只将永生赐给完全纯洁的心灵。其他人随着他们的心同样老去，接着王子的父亲母亲，他的兄弟姐妹也证实了地下王国的传说离他而去。因为王子的心一直是纯洁，善良和公正的，他的身体得到了泉水里的神灵的保佑，避免了岁月和疾病，一直到王子一个人又独居了很久很久，他的样子一点没有改变，他的身体同样保存着年轻的健康。王子离开他居住的宫殿来到花园，花园里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土地，没有夜莺的歌唱，没有阳光和微风。他走到平民的田野里，看到干枯的河床和荒芜的大地。远处的群山孤独寂寞地矗立在王国的尽头。王子一直朝前走，不管黑夜和白昼，也不管疲劳和饥饿，直到他再也走不动，在路边的石块上躺下。他回头望一眼自己的宫殿，忍不住高声问道，泉水的神，难道你留给我的只有这样的王国？我希望看到阳光和流水。我向往人类的世界，听说那里是一片热闹的欢悦的土地，我决定去寻找它！
　　童话故事里的王子说完，疲惫地闭上眼睛睡去。他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再也没有醒来。没有人知道王子的愿望有没有实现，因为所有其他人的灵魂都已经离开他的王国……
　　“妈妈，我快要迟到了。如果你再不开车送我去学校，我怎么办？”
　　一个穿着紫色上衣和套裙的中年妇女微笑着摘下脸上的眼镜，从沙发上站起来，并且合上她手里的书。“还有十四分四十五秒，我已经为你计算好时间，苏菲，现在出发刚刚好。”
　　“妈妈！我不喜欢每天早上这么匆忙。”少女嘟囔着走出门。她穿着淡黄色的校服和白色运动鞋，一只手提着书包另一只手臂还夹着一叠厚厚的纸张，蓬松的金褐色头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她虽然嘴里说着埋怨的话，可是脸上并没有不高兴的表情，反而透着股愉悦和清晨的朝气，眼睛里反射出晶莹的闪光。当车子转上街道，苏菲瞧着车窗玻璃上停留的阳光，埋下头看手里的稿纸。“那些是什么？”罗拉问道。
　　苏菲好像没听清楚地随便得答应了一声，连头也没抬起来。
　　“你在看什么？学校的功课？”
　　“是我新作的歌。我打算和玛丽亚一起在校庆活动上表演。你要不要听听看？”
　　“哦，不了，苏菲。”罗拉意外地扫了一眼苏菲手里的东西，摆一摆一只手。苏菲并没有坚持。车子里陷入一阵沉默，罗拉一直微笑的脸上透出一丝犹豫和尴尬，她想了想，开口道，“做这些事情对你的功课没有什么帮助，苏菲。”
　　“妈妈，”苏菲抬起脑袋定定地看着妈妈的脸，说，“这是表演用的东西。你可以把它看作功课的一种吗？”
　　罗拉作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但是它不会出现在你的年级成绩单上。”
　　“我知道。就停在这里吧，我自己过去。”苏菲打断她，跳下车，回头朝车里挥一挥手。罗拉赶紧也挥一挥手，“不要让自己受伤！”她看到玛丽亚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苏菲，两个女学生手牵着手涌入上学的人潮，很快消失在学校门里。
　　罗拉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一看前方的阳光，她的目光投向苏菲的学校的大楼，可以看到五楼教室外的走廊的一排明亮的窗口有些开着，有些关着，时不时地闪过三三两两的人影。其中一间窗口后面出现一个孤独的细长的人影。孤独的人影一斜从窗口跌落下去。
　　“啊！！！”罗拉恐怖地全身发抖地大叫一声。也吓了一跳从她车边经过的罗伯特太太。罗伯特太太奇怪地看着罗拉的惨白的脸和瞪大的眼睛，问道，“你还好吗，布莱尔太太？”
　　罗拉的眼光闪过一丝怀疑和犹豫，但她很快地摇一摇头，抱歉地微微笑一笑，“早上好，罗伯特太太。我想可能是因为没有睡好的缘故，这几天有些紧张。不好意思。你的萨拉呢？”
　　“萨拉？”罗伯特太太愣了一下，忍不住嘲笑起来，“哈哈…我让我的机器人替我去超市买东西。玛丽亚一定是无聊才给它取这个名字。她爸爸虽然痛恨现在街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可是怎么办呢？我下午去做头发的时候需要萨拉在家里给孩子准备点心，不然他们回到家就是两只吵死人的动物…你应该也买个这种东西回家，布莱尔太太，玛丽亚告诉我你现在还是自己做家务。我在报纸上看过你先生的采访，他不是那些痛恨机器的议员。这是个不可阻挡的趋势，罗拉太太，科技。”
　　罗拉尴尬地点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将眼光转向街上的机器人。一个粉红色的机器人刚好转头看到她。啊！罗拉心里一紧，连忙将脸转过去避开它的眼光。这些机器真的有眼光吗？不过是两个装在主机里的迷你摄像头而已……它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罗伯特太太，你不觉得这些东西，我是说这些机器人，有点奇怪？也许因为我对新的东西不太适应…但是那些公司现在甚至让机器人可以同人类聊天…”
　　“伴侣机器人，你指的那个。”罗拉太太又哈哈笑两声，“不管是谁发明这种机器人，他一定是个寂寞得要死的家伙。我一个朋友买了这种机器人给他自己。但你不能说一个人会爱上机器。疯了！”
　　是疯了。如今的社会看看它发展到什么地步。你不得不因为人类的科技发出感叹，仿佛它就是实现所有人的愿望的魔术师，不论人的梦想过去显得多么不可能多么大胆。而且这是发生在真实生活中又谨慎低调又动人的一点一滴，于是现在果真有这种能够模仿人的智慧，情感的机器。不管是宽敞明亮的利用科技建筑的高楼林立之中，还是温暖模糊的每个家庭的厨房的一角，都有它们的身影。它们悄无声息地浸入人类的微妙敏感的心灵和回忆。即使是生活的悲剧，它也能够改变了。上帝允许人类发展到这种阶段吗？如果上帝不乐意看到如此，它也不会让人类自己去体会其中的矛盾折磨和喜悦…不要想这么多了。罗拉摇一摇脑袋，微微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凉风从放下的车窗的缝隙吹进来吹抚着她前额的头发，仿佛这自然的力量也稍微支撑着她的精神……她开着车穿过郊区的一片森林，树林投射下来的阴影在车窗上描绘出奇妙的好看的图案。她想起苏菲，那张年轻的动人的面影在她眼前晃过，在她心里激起一股暖意，还有捷克，他每天忙着工作开会上电视，但是他知道他是爱她和苏菲的。她有一个完美幸福的家庭，为什么她不能接受一个人类打造的机器人让她的生活更轻松一点呢……
　　车子拐过森林里的一个岔路口，突然猛地碾到什么东西飞离地面，又重重地“砰”地一声撞到地上。
　　罗拉吓了一跳，立刻熄灭车子。发动机的嗡嗡的声音一停息，周围变得格外平静，只听到森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小路两边的粗壮的树木巨人般地低头，沉默地俯视着她。罗拉朝车后走了十几步，望着后面平坦的小路，脸上现出疑惑的发呆的神情。
　　“夫人。”罗拉听到身后一个低低的男人的声音吓得跳起来，回头看到一个衣着奇怪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大概也察觉到罗拉的害怕，腼腆的神情闪过一丝歉意，赶紧停止了朝罗拉走近的脚步，说着，“抱歉吓到你。我不知道你突然过来…我正在想往哪里走，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哦…我的车子撞到你了？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罗拉一边说一边朝对方走过去，可是她发现对方好像害怕她似的朝后退了退。
　　这个年轻人在森林里做什么？穿的衣服这么奇怪……罗拉停在原地，不说话地注意地看那个人。如果你在森林里看到一个穿着像电影里的戏服的人，你也会以为他是从某个故事里跳出来的。他的上衣竟然是一件带着蓝色丝绒缎带的金色的衣服，中间竖着一排红色的整齐的圆形纽扣。罗拉将好奇的眼光投向他的脸。她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一些她很讶异也没有料到的东西…年轻人的眼光让罗拉心里一动。
　　“我不会伤害你……”罗拉承诺地微微带着友好的笑意点点头，接着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被我的车撞伤。对不起我开车一向容易出意外。我叫劳拉。”
　　“弗罗里达，我叫弗罗里达。”年轻人回答的声音很小，罗拉仔细听才听清楚，“你没有伤到我，夫人。”
　　罗拉点点头，慢慢走向弗罗里达。“弗罗里达。我有一个和你看样子差不多年龄的女儿。你多大了？还是学生吗？这个时候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和他说话的口气都很奇怪，罗拉仿佛忘记把她的疑惑藏在心里，而且她心里很柔软的一部分似乎在催促着她……你光是看看这个叫弗罗里达的年轻人的眼睛！可惜弗罗里达默默地摇摇头，对罗拉腼腆地笑一笑，他似乎想了想，过了几分钟才鼓足勇气开口说道，“我来自地下王国。”
　　“哦…它是一个城市？我好像没听说过附近有这么个地方。不过没关系现在还没有更奇怪的名字吗。我看你好像迷路了，要不要搭我的便车？”
　　“希望我没有麻烦你。”
　　“不会，其实下午我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只是要去无限电子公司看一看机器人……算了，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上车吧，弗罗里达。你看起来很累。在车上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于是两个人坐上车。车窗外的森林不断地往后移动，向里面送来微微的夹杂着泥土清香的风。连阳光仿佛都变成绿色。我是不是有些太唐突了？罗拉心里问自己，让一个认识不到几分钟的陌生人上她的车。可是你看看他。他的脸上写满了平静和忧伤…他有什么伤心的事？可怜的孩子。也许我能帮助他…罗拉悄悄地观察着弗罗里达，当她的目光移向弗罗里达的脸正好碰上他的眼睛。罗拉笑一笑，弗罗里达也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哦你受伤了！”罗拉盯着弗罗里达的手意外地惊叫一声。“你流血了。是刚才我造成的吗？看看我包里有没有创口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没事，夫人。”弗罗里达赶紧回答，他倒是似乎被罗拉的反应吓了一跳。“这些伤口不会停留。”
　　“不可以这么说，弗罗里达，”罗拉停下车子，一边说一边往皮包里翻找，“我们要小心不要感染细菌。”
　　“没关系…”弗罗里达说着，将手藏进口袋里。可是当罗拉坚持要检查他的手的时候，罗拉又发现伤口消失了。她疑惑地怔了怔，“这些伤口会自动痊愈。你看上去有些害怕…”
　　“我刚才是不是看错了？我一定看错了。最近我有些神经紧张。但是我们最好还是小心一点…”罗拉抬手摸一摸自己的额头。弗罗里达抿嘴安慰她似的笑一笑，过了会儿才开口问道，“这是你的车子？”
　　“嗯，我只有送苏菲去学校的时候会用到它。这种高科技的东西真的和我合不来，也许我是个怪胎…”
　　“我喜欢它。你们用什么让它移动？”
　　罗拉愣了一下，说，“用电子发电机…我想。我也不知道。”弗罗里达欣赏地环视车内的东西，甚至伸手小心地抚摸车上的一个苏菲的小玩偶。小玩偶一上一下地摇动着对弗罗里达微笑。弗罗里达忍不住小声地哦了一声，赶紧将手抽回，同时嘴角微微向上一扬……罗拉默默地瞧着他，他是个奇怪的人…而且他的伤口会自动愈合还是消失不见。“我在有关人类的书里读到过这个东西，你们的车子，它跑起来很快，但是你们不用马。”
　　罗拉忘了合上自己张开的嘴，她惊讶地瞪着弗罗里达，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你刚才说你从哪里来，弗罗里达？”
　　弗罗里达将目光从玩偶转向罗拉，“地下王国，夫人。我离开我的宫殿，可是宫殿周围的田野也枯萎了，所以我想去别的地方看一看。我的父母亲，还有我的兄弟姐妹都离开了…我没有找到一个人…”弗罗里达的目光缓缓地移向远处，他似乎想起一些很伤心的往事…他眼睛里的寂寞让他此刻看起来更加动人，甚至有些可怜……罗拉的脑袋里闪过一个熟悉的片断，她恍然大悟。这个发现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抖。老天！我做了什么？他当然是…“下去！赶紧下车，弗罗里达。”罗拉勉强地叫一声年轻人的名字。弗罗里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顺从地慌忙从车上下去，默默地看着罗拉。
　　“你不是人类，弗罗里达。”罗拉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她眼神里的不知所措背叛了她的意愿，“他们甚至给了你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算了，我不想知道。他们跟我说这是个秘密…现在，弗罗里达，赶紧回去。”
　　弗罗里达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只是静静地看着罗拉。
　　“我说，离开！”罗拉大声说道，她的声音吓了弗罗里达一跳。弗罗里达朝后退了两步，“对不起夫人。”
　　“你没有吓到我。你只是…弗罗里达，回去你的公司。”
　　“…”
　　“他们在你的电子记忆板块里装了太多的童话故事。你是个机器人！…只有机器人不会受伤。”
　　弗罗里达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说道，“再见，夫人。希望你的旅途愉快。”罗拉面无表情地瞥过脸避开弗罗里达的眼睛，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的弗罗里达的身影很快越变越小，最后和周围的森林融合成一片模糊的光和影的绿色…一股隐隐的不安悄悄地飞快地涌进罗拉的心里…还有另一种说不出来的烦闷的感觉。这种强烈的压抑的感觉以不可抵制的力量让罗拉的眉头皱起来。罗拉看一眼手边的小玩偶，弗罗里达微笑的腼腆的面影闪过她的脑袋……奇怪的是苏菲的脸突然也跳出来…“看看我做了什么…”罗拉小声地说着，调转车头。
　　罗拉朝车子后方走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看到弗罗里达的身影。她回头望一眼停在路边的车子，一棵高大粗壮的松树微微弯着腰让车子停留在它脚边，偶尔静悄悄地朝车顶扔下几片黄色的枯叶。…“弗罗里达！”她的回声回荡着，消失在树林中间。
　　“夫人。”
　　罗拉回头看到弗罗里达站在路边的一棵老树后面。
　　“你在这里。你迷路了，你怎么回去公司？”罗拉有些尴尬地打破沉默。她从弗罗里达的眼睛里看到生怯和害怕。
　　“请不要离开…”弗罗里达小声地说，“我一个人。”罗拉心里有些发酸，她刚才一定是疯了要把它留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过来这里，弗罗里达，我送你回去。”
　　“哪里？”
　　“你的公司，我是说，”罗拉稍微停了停，“你说的‘地下王国’应该是某个公司的名字。”
　　“你没有办法找到它，夫人。”弗罗里达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从树后面走出来。他的衣裤和靴子上到处都沾上了泥土，有些地方还被刮破。罗拉点点头，温柔地牵着弗罗里达的手回到车上。她看到弗罗里达拘谨地坐在车里，心里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弗罗里达，你想暂时去我家休息吗？等我上网找到你说的那家公司，我们再把你送回去。你不应该一个人呆在森林里，你不害怕吗？”
　　罗拉温和的声音让腼腆的微笑又回到弗罗里达的脸上，他轻轻对罗拉点了点头，“谢谢，如果不打扰你的话。”
　　“不，完全不会。”罗拉微笑着说。就这样车子很快离开森林，离开郊区，驶进市区。
　　迎接他们的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一座接一座地俯视着脚下热闹的穿梭的车辆，下午热烈的阳光也跟着一缕一缕地穿射下来。一阵喧闹的音乐声从后面飞快地追上来又跟着那群婚礼用的黑色轿车疾驶而过，车里的欢快的人说笑着往外撒着白色红色的花瓣，有几片还被风吹进罗拉的车里，落在弗罗里达的身上。弗罗里达微笑地望着那些人，说，“他们很高兴。”
　　“他们会因为弄脏车道收到警察的罚单。”罗拉心不在焉地回答。弗罗里达抱歉地闭上嘴，捡起身上的花瓣。这些都看在罗拉眼里，她又安慰弗罗里道地说，“不过他们很高兴。”
　　车子经过时代广场。一片蓝色的海豁然闯入他们的视线，从这里可以看到广场上休息的人群，五颜六色的气球，和海面上驶过的船只。这是这个海滨城市里罗拉最喜欢的地方，晚上靠在海边的栏杆上，吹着潮润的咸咸的海风，可以看到来往的光彩夺目的轮船和海对面的漂亮光辉的夜景。苏菲小的时候她们经常一家人来这里度过周末，中午在外国餐厅吃西班牙烧烤，下午捷克带着苏菲到溜冰场去。他们很久没来过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