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莫语》斯言

25、未尽之言

　　城里最高级的客栈，依然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从春夏到秋冬，从日出到黄昏，从星稀到启明，依然是灯火通明，繁花似锦，唯有一个着烟青色滚金边裘衣的伤感男子，立在大敞的窗前独酌，任由料峭寒风吹来，巍然不动如山，浅抿百年竹叶青，细心体会百年沧桑，如浮云过眼，沧海桑田，亦是白驹过隙。江湖风波算是已告一段落，可谁又知道这次的平静下又酝酿的怎样的风波呢？从窗口望去，一片江涛碧波，视野开阔，江帆几许，春意早来，夹着点点湿意，最是江南好风景，拿细细的微风掠过双鬓，如同情人温柔的小手，充满着温情和思念。
　　仿佛应了他的呼唤般，右肩一沉，是只手搭在他身上，他一阵搐动，心潮澎湃，全身的血液都凝结在心脏等待着回身的一瞥，充满激动的箫何子满心欢喜地回过身，看见的却是小天嬉笑的鬼脸，倒是愣住了。
　　“水仙花，怎么一个人呢？没带上那些莺莺燕燕的出来显摆显摆？”
　　提到嗓门的话愣是强压回肚里，箫何子不悦地拂去他放肆的手，离开几步远：“你怎么像个冤魂一样阴魂不散？还是怎么都长不大？”
　　张小天本该是很生气的，生气地可以一蹦三尺高，可这回他没有生气，而是好整以暇的也落座下来，学着他倒了杯酒，却咕咚一口吞下，辣得他直呛鼻子，张舌哈气的样子，越发的无赖样子。

　　“我说何公子，”张小天谄笑着抚上箫何子手臂，嗲声嗲气的抛个媚眼：“我就是缠着公子的冤魂女鬼啊，奴家对公子可是仰慕已久啦。”
　　听的客栈里喝酒猜拳的客人直掉鸡皮疙瘩，窃窃私语许久，可箫何子也没什么厌恶的反应，只顾着喝酒，迷离的双眸里满是哀思：“她还好吗？”
　　“唷，公子，奴家在这，怎的问起别的姑娘来呢？我来伺候公子不好吗？”任是张小天如何谄媚笑脸，做尽了惹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却不能让箫何子皱一下眉头，仿佛他就是石雕的，无情无怒，无色无语。
　　反倒是张小天厌烦了，粗鲁的一拍桌子，嚷道：“真是无趣，你就是和我吵两下也好啊，真没以前好玩了，半死不活的，是个女人都烦。”
　　箫何子也不言语，结了账，下了楼，走向江畔，都道是江南好景，风景旧曾谙，江花三月红胜火，四月春水碧如兰，这回，定是要好好瞧瞧。
　　跃上一条宽大的渔船，正看见渔家钻出船舱，便扔了一块银子让渔家开船，渔家几乎是受宠若惊，笑道：“公子，我们已经有两位女客人在前舱，您是否愿意一块搭船呢？”
　　“无所谓，你那女客人去哪我便去哪，只要她不嫌弃，我只是沿途看看春景，走到哪便算到哪。”箫何子大气的挥挥手，好似江南的美景真如生命真气一般贯穿了他整个身心，又让颓废的他充满了激情和豪迈气概，忘了家族，忘了云衣，也忘了青衣女子，现在只有那略带湿润的春风才是真正抵达他的内心，一扫往日的阴霾，内心激荡着热血般的激情。
　　渔家问了女客人后便向箫何子作揖道：“那女客人是去柳阳的，她们说若是公子不介意，便一起下江南。”
　　一个“柳阳”顿时把他所有的意气风发都打了回去，不禁黯然神伤，又自嘲起来：“少年不知愁滋味，更上层楼，更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嬉笑声从前舱传来，一清丽的声音回应道：“而今识遍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江南好个秋。”
　　门帘微动，一个俏生生的女子掀帘而出，笑语盈盈，长的面带桃花，芙蓉花姿，更有扶风弱柳之态，好个江南女子，道是无情也动人。
　　箫何子一拱手：“姑娘也喜欢这词？”
　　女子掩嘴笑着，杏眼大胆地打量着他：“喜欢倒是喜欢，只是而今春色满城，万物复苏，公子怎念起愁来？害的我姐姐本是好兴致，也让你勾起愁来了。”
　　箫何子微微一笑：“那何某在此给姑娘陪个不是，只是刚才触景伤情，不禁忆起一好友，也曾在江南细雨霏霏之中相识，故而浅吟，不料惊扰了姑娘。”
　　女子笑的更加放肆了：“你那好友怎不也来？也好共赏美景。”
　　“她不来了，来不了，也不愿来。”语气里莫不是无奈和哀伤。
　　“她恼你了？定是你这书生唐突了好友，让她伤心了吧。”
　　箫何子望着波澜不惊水天一色的江波，那弥漫的江雾已经如烟般腾起：“或许吧。”
　　“怎的，你还不知错？你那好友岂不是越发的生气了，岂敢再来？”
　　这事怎可与一陌生女子说道，箫何子任她是如何的舌灿莲花，再不吐一言了。
　　女子也觉得无聊，便气恼地回舱了。

　　直到月上东山，乌雀南飞，箫何子坐在船头，默默沉思，雾气笼罩了他，让他看起来有点朦胧，有点迷离，更把他和其他人孤立开来。
　　一件披风落在他身上，他惊醒过来，见是白日的女子，便笑道：“姑娘怎的还未睡？已近子夜了。”
　　“公子不也没睡？这披风是我家姐姐送公子的，她说虽然已经入春，夜里还是凉的很，莫要着凉。”女子娇笑道。
　　箫何子感激道：“多谢姑娘了，我是个习武之人，并不畏寒。”
　　“我也和姐姐这般说来着，人家是响当当的无双公子，怎的会轻易生病，可我家姐姐却是死心眼，硬是让我送来，人家还不领情呢。”这话说的大声，既是说给箫何子听，也是说与那里面的姐姐听。
　　“你们也是武林中人？”箫何子戒备着说道。
　　“公子，你看我像是武林中那些只知道打架的蛮人吗？”女子咯咯的笑出声：“只是谁让无双公子名声大，不但武林中不少红颜知己，就是平常的闺阁女子也是如雷贯耳，久闻大名啊。”
　　这话说的辣，饶是箫何子久见过世面，仍是不敌这伶牙俐齿的姑娘，只得脱了披风，还给女子：“如你所说，我也只是个打架的蛮人，偶尔结交两三好友，哪当的上无双。”
　　女子笑得更开了：“你若是当不得无双，那我家姐姐上哪找个无双来匹配？我家姐姐可是曾发誓非无双公子不嫁的呢，公子忍心让我家姐姐削发为尼？”
　　箫何子对这姑娘真是无奈了，连忙作揖：“姑娘饶了在下吧，莫要再开这等玩笑。”
　　“当年谈笑风生，笑傲江湖的箫何子也怕了我这弱女子不成？若是我真不是玩笑，我家姐姐定是要嫁给你呢？”女子斜倪着他，满脸的俏皮。
　　箫何子忍住怒气，真没见过这么无礼的姑娘，只得冷冷道：“那就请你姐姐自重，小可心中早已有佳人，万不会移做他人之想。”
　　“公子，三妻四妾也是平常，我姐姐愿意和公子的佳人共效娥皇女英，公子觉得如何？”女子再次提出难题。
　　三妻四妾？两个女子已经把他的生活折磨的够惨的了，他可不敢想象再有几个女子会不会把他仅剩下的几根骨头拆了：“小姐美意在下谢过，但小可已经做了决定，不会更改了。”
　　女子惊奇了半响，骂了声“笨蛋”，气呼呼的回舱了。

　　箫何子心烦气躁，已决定明日另登他船，再不与这两姑娘同船了。
　　过了一会儿，听得后头珠帘颤动，又有人出来了，并再次把披风盖在他身上，箫何子再忍不住气了，气愤的回头：“我说过我不要了。”
　　话未说完，倒是傻了，没见着白日的女子，出来个青衣女子，本以为有这么标致美丽的妹妹，姐姐定是惊为天人，可是在蒙蒙月光的照耀下，那姐姐不过青衣素钗，带着孤高冷傲，又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立在濛濛的雾气中。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箫何子先是惊奇，又是激动，颤动的双唇吐不出一个字来，僵硬的脸上甚至挤不出笑容，怎么了？他居然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吗？那激动的血液瞬间流窜在身上，双眸更是射出炽热的感情，双手微颤，似乎要轻搂佳人，又怕唐突佳人，只有那突突的心跳昭示着自己的心境。
　　这是她吗？她是谁？是那个雨中飞升的倩影吗？是那个百花中的精灵吗？她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和当年突然相遇一样，那么虚幻，那么不真实，仿佛一伸手，她便碎了，便要随着清风而去，消弭在朦胧的江雾里，永不再来一般，所以，他只能僵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好似被点了穴道。

　　莫颜露齿一笑：“听闻公子心中早有佳人，不知道是哪位女子如此幸运得到公子垂青？”
　　箫何子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那不是，这？”
　　莫颜调皮的瞅着他：“公子让小女子自重，可是认为小女子太无礼？既然让您如此厌烦，小女子只好寄身佛门，了此残生了。”低头一笑，便要离开。
　　箫何子怎会让她再次逃离自己的生命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后面搂住正欲离开的莫颜：“莫颜，不要离开我了，我真的好想你，想的好苦。原谅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你怎么忍心看我如此绝望呢？”
　　万语千言，只吐出一句，莫颜已经是潸然泪下：“你若是早些告诉我，也不会误会重重，至于心神俱碎，徒然伤神。”
　　“对不起，”箫何子埋首在她乌亮顺滑的秀发中，汲取她特有的清香：“是我的错，我太骄傲了，太自以为是了，总是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才让你如此伤心，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莫颜早已忍不住，偎依着他宽厚的肩膀，低低的哭泣起来：“你真的好狠心，这么久了，不闻不问，一个人游江南，可知我的难过？差点真的以为你要忘却红尘往事，做个逍遥大仙，不理凡尘俗世了。”
　　箫何子用力地搂着莫颜，吻着她的头发，仿佛要把坚定的信念传达给他：“没有你在身边，我又如何做的到逍遥？莫颜，你是我永远的心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