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莫语》斯言

1、结业大典

　　若说峨眉山上毫无乐趣，可冤枉了那满山的勃勃生机，苍翠的松柏遍布山头，长长的斜枝倒挂绝壁，山涧里的凉风吹来，哗哗摇曳了许多白色蒲公英，随着风飘摇而去，仿佛一起摇摆起了慢舞，阳光映着雾茫茫的瀑布水汽，依约可见七色彩虹斜挂天边，顺着小涧拾级而上，一道狭长的天阶掩映在云雾之中，好似怎么也走不完，眼睛会欺骗自己，莫颜深切的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再看那蜿蜒在群山峻岭中的天阶，慢慢走，总能走到尽头的，尽管这儿飞跃腾跳的人飞也似的掠过莫颜身边，带起她的衣袖一起晃动，再看去，已经似离弦的箭矢般消失在层层雾霭之中了，不复再见。
　　她小心的踏着石阶，一步一步，却坚定的走向尽头，没有人停下她们匆忙的脚步，问一问，她们总是比谁都要忙的。
　　当她终于爬上那最后一层阶梯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望着巍峨的大殿，那种庄严肃穆的凝重油然而生，激荡在心里，雄浑的暮钟响彻在山中，带着千百年来的苍凉，向四周辐射，掠过那些和它一样沧桑的松柏，做着日复一日的问候，这在她看来，充满了某种神秘而伟大的力量，它是缓慢的，低沉的，也是宏大的，更是不可摧毁的。聆听钟声环绕耳际，她听出来了，今日是哪个师姐敲的钟，她总喜欢跳上撞钟横木，像荡秋千一样摇晃，撞钟木不时的“咚”的一声撞在巨大的铜钟上，所以钟声总会从慢到快越来越雄浑，也更急切，直到急促的钟声像断了弦的琴音般突然消失了，便知道师姐已经跳下横木，去大殿集合了。
　　莫颜走进大殿，乖巧地躲在角落，这些年来，她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让别人忽略自己，她是最无害而无趣的人，长相武艺，皆是平常，她甚至没有接受过师父正统的训练，而不过是随着学的较好的师姐练习练习罢了。
　　即使是师姐妹，也是分等级的，门主有十个护卫，武艺中等，但是却极其擅长协作阵法，从两人到十人的阵势，都是绝佳的夹攻高手，年轻一辈的人都可以挑几个护卫挑战，以挑战成功的人数为等级别数，级别数高的享受好的待遇和门主特别的关注，至今为止，最为优秀的三师姐，也不过赢了五个护卫而已，再想上一级别，非得付出加倍的努力和绝佳的智谋不可，其他的皆是三，四级别而已，自然对三师姐形成了众星拱月之势。
　　只有每月初一的时候，门主会召集所有的门徒，亲自授课，自然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领悟高的自然是脱颖而出，受到更多的关注。
　　师父苍老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温暖，在草草把最后一章的剑法传授以后，就开始宣布下月为结业大典，将从新一代的门徒中挑选品行最为优秀的弟子出任门主继承人，接受门主的特殊训练，确保她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待门主退隐后接任大宝。这次呼声最高的三师姐自然是众人焦点，她处事向来老练地道，考虑问题滴水不漏，在众弟子之中形成了一枝独秀的局面，连一向稳重的大师姐也心悦诚服，可以说，今年的结业大典没有什么悬念，也没有人会被逐出师门。
　　为何会有人逐出师门？但凡在结业典礼上，才能和品行能和已经被选的继任人形成对抗之势的失败者，不得继续留在师门，只能被逐下山，更不能以该派弟子自称，这源于几代之前的一次内讧，两个旗鼓相当的弟子居然煽动门内弟子火拼，让罗刹派元气大伤，又面临强敌，情况危急非常，幸得武林盟主相助，才避免了灭门之灾，后来的门主痛定思痛，便想出这第十一条门规，必须完全确保继任人的安全，消除一切潜在威胁，那么才能堪与继任者相媲美的门徒只能黯然下山，成王败寇，一向是如此，只是这一代，似乎完全不会出现被驱逐的现象，因为尚未出现任何一个才能堪比三师姐的竞争对手。莫颜也不知道这种局面在脸色蜡黄的师父浑浊的灰色眼睛里，是好还是坏。
　　在宣布完庆典时间后，众姐妹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门主一顿权杖，大殿立即安静了下来，在吩咐了几句努力之后，便结束了一日的晚课。
　　姐妹们开始辛苦的联系起来，晚上的清风徐徐吹来，晃动了烛台上的烛火，烛火兴奋的跳动起来，拉长了一个个汗流浃背的女子。
　　莫颜是个孤儿，自小被师父捡上山，就与大家生活在一起，因为性格孤僻，总和大家格格不入，她就越发的孤单了，闲扫庭院晚看秋，坐思莫名立孤影。
　　庭院里落了许多叶子，她的责任就是把院子打扫干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在院子里度过了十几个春秋，长的她都可以数清楚每棵树今年长了多少叶子，会结多少果实，树的影子远比人的影子多。
　　她喜欢晚上去庭院扫地，在这种万籁俱静的无人境地，只能听到风的声音，扫着扫着，便不专心了起来，缓缓拿起扫帚比划起来了，那长长的扫帚左右上下飞舞着，好似长在了她手上成了她的第三只手般，随着她的感觉，意念灵动，那如同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仿佛慢动作，至少在十师姐眼里就是乌龟一般的速度，刚刚从师父那里领悟到一点心得，顿时浑身舒畅，兴奋的想和每一个人分享，正立在门廊前，却见到十七师妹拿着扫帚在缓慢的挥舞着，看着似乎是招式，可是哪有出手那么慢的人啊，早让人砍死不知道多少回了，本想大声笑出声的，又担心伤了这个敏感内向的师妹的心，便想着等她练完了再过去，可等了好半天，小十七才出了两招，速度已经慢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了，实在不耐烦了，便伸手去抓扫帚，可才一接近小十七，那扫帚的速度忽然快捷起来，如灵蛇吐信般缠上了她，急忙伸手去抵挡，扫帚仿佛得了生命似的，打蛇随棍上，绕上她的手臂，直接逼向她的咽喉，惊得她花容失色地惊呼：“十七。”
　　立即被惊醒的十七激灵一下，回过神，顺着扫帚直直的瞧上了她，那扫帚柄离她的死穴就几分毫，十师姐大气不敢出，几乎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小十七，她居然打败了自己，从以往的练习中从未发现有武学天赋的十七，居然打败了她这个四级高手，怎能不让她大吃一惊呢，而且，还是深藏不露的人，这让她对一向处事低调的十七产生了深切的疑虑。各种想法闪电般流窜过她的头脑。
　　十七见是她，也吓了一跳，讪讪的收了扫帚，继续扫地，不慌不急的样子，仿佛她一直就在扫地一样，就是扫上十年，怕也就是这个样子。
　　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的十师姐一字一顿的问：“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十七不回头，从这棵树扫到那棵树，叶子总是扫不完的，扫完了，明日还是要扫。她知道十师姐是个多话的人，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你回了一句，她非得问出十个问题不可，这是个永远永远不可能完结的问答题，所以十七干脆三缄其口，来个左右不知。
　　庆典的日子终于是到了，春风拂面，花言笑语，一并和着剑拔弩张的暗流，即使机会微小，也没有人愿意放弃机会成为新宠。
　　端坐高殿上的门主特意换上华贵的服饰，以示隆重，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她必须教导出一名能担负罗刹门门主责任的人，并最终退位。几十年的门主生活已经让她疲惫不堪，武林中纷繁芜杂的事情更是让她心力交瘁，犹如终于通过万般阻碍的奔流要流向宽广的大海一般，那入海一刻的平静，让她很安心，很平静。
　　大殿修葺一新，鎏金瓦檐，斗角神兽，更添隆重，阳光射进大殿，柔和的散下淡淡的光芒，映的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阳光作弄还是受大殿气氛感染，每个人的心情都激上了最高点，热血如奔腾的万马浮躁起来。
　　考核开始了，每人先是独自练习一遍，再由自己决定挑选护卫，那些护卫轮流休息，并不显得吃力疲倦，这次典礼中有几个特别显眼，剑舞的眼花缭乱，一片白光，闪的刺眼，大殿中是一片惊叹，可端详门主的脸色，似乎不为所动，直到三师姐出场，她点了六名护卫，虽然出剑不快，可是在转角，刺入的杀招都是快的几乎都是快如闪电，一快一慢，相得益彰，几个姐妹的抽气声皆可闻见，望向门主的眼睛，三师姐便知道自己赢了，那可是充满赞许的眼神，这次她挑战的护卫只是略占上风，几乎就在大家以为她要被逼出圈子的时候，居然甩出一套谁都不熟悉的掌法直接攻击向护卫，一向对弟子剑术了如指掌的护卫突然受袭，阵法顿时出现漏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顺利的打乱了阵法，取得了门主桌前的苹果。
　　门主惊讶的站了起来，询问道刚才的掌法是怎么回事，看是熟悉，又完全陌生。三师姐尤在激动之中，红着脸说道：“刚才并非新招，只是我门剑招的第十一招的前半部分和第一招的后半部分，各位护卫看到我使出第十一招的时候，以为我会把这招使完，因为师父说过，这招很是保险，进可攻，退可守，护卫都是非常清楚我们的攻击手法，所以我便放弃了这招后半部分，直接第一招，改右退为左攻，声东击西，护卫没料到，所以才一时疏忽，让我侥幸赢了。”
　　门主点头赞许，复坐下：“此计乃妙计，可一不可二，不过在战斗中，能够灵机变动，不按常理出牌，往往能够出奇制胜，众弟子须向小三学习，十护卫以后也要谨记，切不可想当然的认为大家都会按照你们想象的出招。”待众人受教而去的时候，才让继续。
　　其实，老三的本事并不只如此，她之所以如此，而不是凭借真实的能力去战胜，是不想其他的人学到她的诀窍，护卫对她的实际能力只会是错误的估计，而如此一来，护卫都有了心里准备，绝不会犯下第二次错误，其他的人想学就难了。
　　日头渐渐偏西了，余下的师姐妹都是庸庸之辈，所以也没有什么高潮出现，就像文火煮汤一样，大概也差不多了，门主懒散地一偏头，对一个堂主说道：“差不多了吧，待会儿和我一起去偏殿吧，那新到一茶叶，很是少有，你也去尝尝。”堂主欣喜的应允了。
　　十七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众人已经等待得不耐烦了，就等着完事庆贺新的继承人，故而开始嘈杂起来。十七站在场地中央，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如扫地的时候一样淡定，缓缓的提起剑来，晚风拂来，掠过她光洁的额头，更把一柄寒剑上的剑气散播到全殿，陡然觉得臂上一寒的众姐妹皆无言的望着中央。
　　门主这回却是激动得跳将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礼，不禁向前走了一步，脸上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十七开始练剑了，速度缓慢，却是摄人心魄，众人随着她那散发着生命幽光的寒剑而动，不敢大声喘气，那遍体寒意却如瘟疫般迅速散开。
　　那已经不是一柄剑了，剑随人动，人舞剑随，犹如蛟龙出海，张牙舞爪，慵懒的摇首摆尾，松松筋骨，没待十七练完，门主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果断的下令十护卫齐上阵。十护卫齐刷刷的团团围困住她，十柄寒剑守卫着不同的方位，阵势一动，眼花缭乱起来，一时间几乎分不清人在哪里，剑在哪里，只见得剑光闪动，人影纷飞，可十七犹如仍在独自练剑中，似乎誓要把这套剑法练完不可。
　　已经接受了小三教训的十护卫不敢大意，渐渐的缩小包围圈，十柄剑从不同的角度直取十七的十处大穴，猛然间，蛟龙苏醒，似脱兔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灵动起来，配合着绝妙的身法躲过十护卫的一击，引起众人莫名的惊讶。
　　接着那柄长剑如猎食的灵蛇般扭曲着它长长的身子，避开各种阻碍，锁定目标，毫不松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住对方的要害抛了出去，或是用它长长的身子绕上某人，让对方几乎要在这逼人的气势中喘不过气来，忽然尖牙一露，准确无误的击倒对方，这么一来，十护卫仍是顽强形成小阵势，进攻是越来越激烈了，有道是笔走游龙，潇洒干净，可是气势已尽，不多时，又是几个护卫给扔了出来，众家姐妹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数着：“六，七，八，九，十。”
　　“啊。”欢呼声不绝于耳，这是本门派开山以来第一人，尚未结业就打败了十护卫，而这个是接受密训的候选人出师的考核，十七却是提前办到了，太令人振奋了，这次门主没有惊讶的往前迈去，而是无力的后退了两步，没想到自己在山脚上捡来的女婴，十几年毫不起眼的小十七，居然可以不经过密训就打败十大护卫，还轻易的领悟了心法的最高境界，心灵合一，剑已不是剑，敌人也不是敌人，克己更胜克人，说的容易做的难，人心最难克服的自己，克服了自己，还有什么人可以打败她呢？因为她有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永远可以重来，永远没有到不了的境界，可是这套剑法毕竟是基础剑法，不过这可见十七的天资是高人一筹的，她能不能一窥最高心法，就看门主了。
　　往年的继任者一向是以剑术最高者为先，可是今年似乎太过于诡异了，无意中杀出的程咬金让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局势大变，真乃风云变幻，人所难料，三师姐已经从刚才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并想到可能会发生的结果，不禁大汗淋漓，不寒而栗，多年的努力要付诸东流吗？
　　小十艰难的吞下口水，喃喃自语：“怪不得我打不赢她呢，她居然也不说的。”颇有感叹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