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点石成金DscJ

4、兄弟

　　九十八度酒吧是城中还算是平民消费的一家店，平常大家聚会也常常会来到这个地方。酒吧里面播放着跳跃的DJ，穿着打扮半遮半掩的女性在舞台扭动自己曼妙的身姿，她们将自己最满意，最能够搔动人心的地方尽情展示在其他人的面前，举手投足间带着甜美的果酒香气。
　　随着灯光的闪烁所有人在进入了状态，尽情的在人们打造出的美好夜晚中放肆自己，这是每个压抑的人解放自己的地方，冰冷和炙热相互碰撞，和吧台上摇晃的美酒一起喷涌而出，抛开生活中的琐事，沉溺于这短暂的纸醉金迷中。
　　可惜元正阳并不是特别喜欢这种环境，或许是在家中呆久了，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并没有那么多需要放肆的东西来泼醒自己的罪恶，他从进来开始就只抱着冰冷的橙汁还要了根吸管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和所有人大相径庭，他就像是误入黑暗的小朋友，不过傍晚时候李长恩说的话确实是让他有那种感觉。
　　元正阳还在思考着李长恩的话，对国家贡献多的人难道犯错就不算吗？更何况是条人命，不对，是两条，医院里面有秀慧芬的产检记，四个月的孩子就这么被扯出自己的温床当中，来不及哭泣，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成型了，不再是个肉球。
　　“小子诶。”沙发的弹簧发出嘎吱的响动来反抗李长恩那沉重的身体和粗暴的动作，他毫不在意两个人究竟有没有熟悉到某个份上，又一次把手搭上了元正阳的肩膀，元正阳看李长恩胡子邋遢，衣衫不整，下意识往后退了点，动作幅度很小，李长恩也没有在意，“你不会还想查这个事儿吧？”
　　元正阳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腹，垂眸看着红色的吸管沉在黄色的液体中，橙子的颗粒只堪堪浮了两三颗，其余的都沉在底下，如果没有人去摇晃它，它就会永远沉默在那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干涸，腐烂，散发出恶臭，最后被当成垃圾扔出门外，他重新抬眸，摇晃了下吸管“不然呢？李队，咱们难不成就是找到那个女的头就行了？不用管真相吗？”
　　李长恩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翘着二郎腿抖的频率颇快，随着干哑的笑声一抽一抽的，每声笑里头都带上酒气挥散在空气中，“你别说，你还挺聪明，咱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找到死者的头，让死者入土为安。不然，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元正阳哪里回答的出来，什么调查都没有，甚至嫌疑人都是自己用红笔圈出来，他喝了口手中的橙汁，明显还有果酱没有被搅匀，浓厚的甜味在舌尖打了个转，黏在人的喉咙口上怎么也吞不下去，他嘟囔着“……那再怎么样，也要查啊。”
　　“那你觉得。你查出来却抓不了人，你爽吗？”
　　元正阳有些不服气，把甜过头的果汁拿在手里，水汽受到温度影响顺着杯沿滴落下来，“那至少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声音不大，李长恩听在耳朵里，他倒是很久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了，可能也就只有他们这些刚刚毕业还没有体验过真正黑暗的人才信奉于真相的存在，真相是什么？李长恩自己也想过很多遍，也思考过自己做的究竟是不是对的。
　　但是每次他都发现，他苦苦追寻的真相后面，总是会有更深层次的黑暗在那里等待他去追逐，披着真相外壳的虚假总是让人感到恐惧，犹如从鬼门关里头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紧紧压在背上，陷进去以后，就怎么也逃不开。每每看着罪犯的死里逃生，看着他们还是那样功高权重，又看着亡灵在深夜的游荡，他有段时间一度认为自己得了神经病。
　　所以他放弃了追寻真相，从而成为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这才保证了他自己能够担得起这个队长的职务，每次他看见这些愣头青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都忍不住发笑，但心底，又有几分羡慕，李长恩皱紧眉头，伸手去摸出两根烟递给了元正阳一根，本以为元正阳不会抽烟，谁知道他接的自然而然，熟练的从口袋里面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烟草。
　　吞云吐雾里面，李长恩冲着元正阳挥挥自己手里的烟，说“行。小子，这事让你查，但是无论真相如何，你都得交给我处理，有些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到时候可别哭鼻子喊着邪不胜正这种屁话啊。”
　　火星子在灯光里面那么渺小低微，元正阳吸了口香烟，顿时被这震天音乐吵到浑浑噩噩的脑袋就清醒不少，他说话的语气里面都是兴奋和惊喜，“谢谢李队！”
　　李长恩一副慈父相“行吧。好好干。”
　　临近深夜的十二点钟，夜场的狂欢才刚刚开始，他们则已经结束，李长恩让李维把喝醉酒的孟熊给送回家，元正阳也朝着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就离开了，周芳白站在李长恩的旁边，她把手插在兜儿里看着元正阳离开的方向，满眼的不赞同，“你觉得这小子资质好？”
　　李长恩从他的兜里又掏出烟，突然想起来自己旁边站了个大老娘们儿就又给塞了回去，“资质咋样不知道。就是人挺傻的，他愿意撞南墙就让他去撞呗，撞疼了自己就知道回头了。”
　　周芳白笑了下“就怕是个和你以前一样的傻逼，一条路撞到底。”
　　李长恩瞪了她一眼“这南边又不是只有一堵墙，我还真的不信，他能钢筋铁骨撞出条路来。”
　　周芳白嘁了声，就站在李长恩的旁边，也不走，两个人就搁这夜晚里面站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扰谁，究竟会不会撞了南墙就回头，谁也说不准，反正他们两个都撞破了那堵墙，就是他两之间这层轻飘飘的墙，谁也没有要去推的意思。
　　……
　　元正阳是重组家庭，那个女人带了个比他大一岁的哥哥回来，让元正阳崇拜了两三年的哥哥。直到母亲和父亲因为车祸去世，他才渐渐从崇拜里面脱离出来，大概是因为在葬礼上，那个名义上的兄长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连一丝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都没有的模样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住在普通的居民小区里面，父亲母亲的去世给他们两个留下了大笔赔偿金，只是他们除了正常使用，谁也没有去动多余的钱，可能是因为这种用自己亲人生命换来的钱，元正阳用起来，总觉得像是其他人可怜他们留下来的施舍。
　　楼道的声控灯有些接触不良，元正阳连续打了好几个巴掌都没有亮起来，但是自己家的门却先开了，穿着黑色格子睡袍的男人手里握着门把手，只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了会儿元正阳就走了回去。
　　元正阳的哥哥叫做元云谦，取自周易卦象，异卦相叠。震为雷、为动；坎为水、为险。险在内，动在外万象更新，冬去春来，一切消除，是为解意『出自周易解卦』。元正阳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哥哥这个名字取的真他妈有意思，就是元云谦自己，偏偏就与这个“解”背道而驰。
　　元正阳走进屋里脱了鞋，他们房子的装修是元云谦一手操办的，采用黑白色的简约设计却搭配上了橘色系的沙发，米黄色的墙纸上面印着黑色的花纹，充满矛盾与诡异的感觉。
　　元云谦坐在沙发上，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他自己的双腿之间，黑色的睡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衬得皮肤更为白皙，包括裸露在外的脚踝，骨节与脉络皆是分明，小巧而圆润的脚指头一星半点的粗糙感都没有。
　　他的发型因为回到家后有些散漫，不算杂乱，反倒是蓬松感十足，像极了贵族猫清洗过后的毛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与其说是架着，不如说是挂着，只恰好在那个地方，多一分就显得古板，少一分就要掉下来。
　　元云谦的嘴巴略微有些薄，只是粉嫩的很，他垂眸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上面不紧不慢的敲打着，虚幻的像幅画，他脸上没有表情，电脑屏幕蓝色的冷光倒映在镜片上，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乖巧至极，人畜无害，有的人身上天生就是带着几分的儒雅气质，说的就是元云谦这种人。
　　但这些都只是表皮，元正阳知道他所表现出来不过都是冰山一角，元云谦这个人，更多的是不近人情，天生就少了悲欢喜乐这些情绪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愤怒，永远都平静的犹如书中画皮，简直就和怪物一样。
　　他们两兄弟进门以后连句话都没有说，元正阳看见餐桌上有已经冷掉的牛排，被煎至四分熟的牛排看上去还有些发红，元正阳知道这半熟的肉啃上去比全生的肉啃上去还要恶心，刚咬下去熟了的肉柔软有味，直至那块生肉在嘴里发散出生命消散的腥味，他们连体入口，嚼不烂，啃不碎，哪怕消化掉，那种味道也会让人一辈子忘不掉。
　　元正阳不知道的是，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元云谦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里面迸射出来的情绪不是亲人之间的柔软，也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探究，那是充满矛盾的眼神，应该是怀疑，又掺杂着几分自我安慰，谁也不知道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像八月的雨粘稠如糊，像泥土里埋的藕断丝连。
　　元云谦只是坐在那里，表现出来的是沉着冷静，亦是不动如山，黑黝黝的眼珠子藏着星辰，若是要深究，那闪烁的可能是宇宙里面被抛弃的行星，孤独寂寞，充满怨恨，又充满了悲伤，只能够被当成垃圾，藏在黑色中奄奄一息。
　　但只要是对上这么双眼睛，都会让人感到心惊肉跳，汗毛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