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鸣汐

6、第 6 章

　　林想容一把推开林嘉祥诊疗室的门，门内的男人临窗而站，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表情自然，没有一点惊讶，她就知道，“那本病例是你故意让我看的。”
　　林嘉祥坐到沙发上，“你坐，我详细跟你说。”
　　“对于病人的病情，不是应该保密吗？”林想容没动，质问他道。
　　“是，但你是治疗的一味药，所以，我觉得你需要了解病人，你喜欢他，不是吗？”林嘉祥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因为她，他的朋友，顾君霖，在缓慢的变化，虽然不明显，但是他感受的到，毕竟，他的病因，林嘉祥是最清楚的一个人。
　　林想容没有接话，深吸一口气，走到林嘉祥对面坐下。
　　“你之前跟我说过，开始你感觉他对你有种疏离感，对吧。”
　　“是。”林想容现在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跟她聊天，原来是为了了解顾君霖的状态。
　　“现在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么？”
　　林想容想到病例里看到的内容，不确定道，“对女性的厌恶？”
　　“是，在你看来，现在的他跟你开始认识的他有什么不同？”
　　林想容仔细回想在顾家的一年多，“他其实在家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开始的时候，我们很少有交集，我的大部分事情，基本都是林叔办的，后来，我怀孕以后，好像那时候开始，交流才开始多起来，当然，也都是最基本的日常。”
　　“那就对了，通过你跟我交流，我发现，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变化的，根据他的经历，我进行了大胆的假设，因为你决定留下了笑笑，他才开始对你有了关注，或者更确切的用词是：观察。”
　　“观察？”林想容不太能理解。
　　“是的，他之所以厌恶女性，主要是有三个诱因，第一个是因为他的妈妈，第二个是念瑶姐，第三个是李媛，李媛是最后一根稻草。”
　　“你能，跟我详细说下他的事情么？”林想容小心翼翼的问道，看到他的病例，林想容真的很心疼他，他的妈妈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一个10岁的孩子举报到公安局，并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病例上写的很简单，并没有叙述详细的内容。
　　林嘉祥叹了口气，“我和君霖是在孤儿院认识的，嗯，那时候他还不叫顾君霖，叫李林，君霖跟我不一样，我本来就是孤儿，他虽然不是孤儿，但却过的比孤儿还不如，他爸爸是有家室的人，他妈妈只是他的情人之一，后来，为了能有一定的地位，偷偷怀了君霖，本来以为能母凭子贵，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爸爸知道后立即与她断了关系，他妈妈以为生下来是个男孩的话，应该会有所改变，但是却没有，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人，还要带个孩子，开始还好，后来坐吃山空，生活过的很是窘迫，从君霖三岁开始，精神就不太正常了，犯病的时候就虐待君霖，觉得是他让她这么倒霉的，君霖经常被打的鼻青脸肿。”说道这，林嘉祥见她脸色不是很好，好像也有些发抖，于是起身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并给她加了一杯热茶。
　　林想容手捧着热茶，才感觉自己没那么冷了，“那他妈妈是怎么被送到精神病院的？”
　　“这个事情，君霖没有跟我细说过，后来，我成为心理医生后，辗转找到之前办理这件事情的民警了解清楚的。”
　　林嘉祥记得问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虽然过了十几年，但是因为情况比较特殊，那位民警一下就想起来了，“这个我记得，当时那小孩子实在是太惨了，被打的鼻青脸肿，当时是拖着一条断腿到派出所的，当时我们就出警了，抓到他妈妈后，当时他妈妈精神状态有过一瞬间的好转，一直嚷嚷说虽然打过他，但是没有打断腿，后来就发狂了，吼着就又要冲上去打人，两三个民警才拦住，男孩哭着求我们让他妈妈去精神病院，这种强制入院是有手续的，后来所里觉得男孩子实在是可怜，最后是我们所长帮孩子走了所有的程序，本来想要收养这个孩子的，最后，孩子自己选择去孤儿院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林想容现在也是一个妈妈，她实在不能理解，这种虐待孩子的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推测，他的腿是他自己打断的。”
　　林想容愣住了，“怎么可能。”
　　“说了是推测，但是这个可能性很高，当然，真像只有君霖自己知道。”
　　林想容喝了一口水，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10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但如果是真的，那。。
　　“如果说他妈妈是疾病的种子，那么念瑶姐就是疾病的果实。”他没给林想容缓冲的机会，继续这个故事。
　　“她是谁？”
　　“念瑶姐跟我一样，也是孤儿院的，我们两个一起长大，后来，君霖到了孤儿院，那年念瑶姐12岁，我8岁，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主动要求帮助他，虽然开始的时候，君霖从来不买账，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时间久了，就默许了我们整天跟他一起，逐渐的，他的笑容多起来。”
　　听他中断了陈述，林想容抬起头来，见他正盯着茶水发呆，想来是思绪回到了当年。
　　“我16岁的时候，念瑶姐已经20岁了，因为她学习成绩一般，而且孤儿院里也没办法负担大学的费用，所以她那时候已经开始打工了，基本不住在孤儿院里，但是每个月会回去1-2次，那时候他们两个早就在一起了，或者说，更早，只是我后来才知道。”
　　“他们两个感情应该挺好的，后来她怎么会离开呢？”虽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但是林想容心里还是酸酸的，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是他帮助自己过来的，但是在他最难的时候，确是另一个女孩子与他共渡难关。
　　“后来，念瑶姐怀孕了，君霖很开心，虽然那时候他才18岁，但是处事却非常老道，完全没有惊慌，或者说，他反而乐见其成，他太渴望有个家了，但与他相反，念瑶姐很惊慌害怕，她已经迈入社会，知道养一个孩子有多么艰难，而且，她还那么年轻，并不想这么早就做父母，整天围着孩子转，这点，其实我多少是能理解的，毕竟，我们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见多了那种只管生不管养的不负责任的父母，20岁的念瑶姐没有勇气做一个母亲，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于是，两个人有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君霖觉得她不愿意生下他的孩子，而念瑶姐觉得他一点都不考虑她的想法与处境。”
　　“就是这时候，顾家老爷找了来，原来是他的老婆和孩子出了事故，双双死了，当然，也有人说是仇杀，这就不得而知了，偌大的家业却没有人可以继承，这才想起了这个情人的儿子，于是劝说他认祖归宗。”
　　“本来以君霖的脾性是绝对不会认这个爹的，毕竟，当初因为他不认儿子，导致他的生活那么悲惨，但是想到念瑶姐，以及孩子，最后他同意了，他以为，这样念瑶姐就会同意与他结婚，同意生下孩子。”
　　“难道。。。”
　　“是的，念瑶姐偷偷拿掉了孩子，并且问顾老爹要了一笔钱，留下一封信，从此再无消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留的信，你看过吗？”
　　“看过，因为是留在孤儿院的，本来被君霖撕的粉碎，后来被我拼了起来，在这段关系里，君霖是很爱念瑶姐的，念瑶姐也是，但是后来，她觉得他的爱控制欲太强，令她窒息与害怕，那时候两个人又都太年轻，最终才有了这样的结局，从那以后，君霖就没有再真心对待过哪个女人，那时候他的重心就是跟着顾老爹经商，改名顾君霖，因着身份的原因，女人们都前仆后继，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生意方面，他只用了4年时间，就接手了整个顾式，行事雷厉风行，虽然只有22岁，但是手段老辣，最后董事会的老家伙们也都认可了他。”
　　“李媛是他其中的一个女朋友？”
　　“不，那之后他没再交过女朋友，只能算是女伴吧，李媛是其中之一，跟他妈妈一样，妄想通过孩子能一步升天，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对了，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正在跟他一起吃饭，他那时候，也就跟我在一起，看起来才放松一些，他成为顾君霖后，我也在他的帮助下上了医科大学，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我还记得那天，程义进来跟他说李媛找他，他明显有瞬间的愣神，应该是没想起那是谁，那天跟我一起喝酒，他心情很好，于是就让她进来了，李媛进来以后，见到我也在，愣了一下，随后要求单独跟君霖说，君霖没肯，于是她就递了一张B超单，看到单子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然后问李媛想要什么，李媛就说她爱他，想要为他生下这个孩子，他反而淡淡的笑了，反问道，你是真的爱我，李媛说是，他说，我不爱你啊，2条路，第一条，我不会娶你，就是你把孩子生了，我也不会认，孩子你自己抚养，第二条，今天去把孩子打了，我给你500万。”
　　“李媛选了第二条？”
　　“对，本来就是投机取巧，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他呢？”
　　“他？当时就让程义把人拖走了，大概过了40分钟，又把人拖了回来，李媛脸煞白煞白的，他看也没看一眼，写了张支票扔给了她，然后，程义就把人拖出去了。后来，他就跟没事人一样继续与我喝酒吃饭，但是我知道，他的心死了，如果说之前念瑶姐狠狠的伤了他，那李媛就是让他对女人彻底没有了期待。”
　　前因后果讲完了，诊疗室一时没了声音，林想容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了，但是仍然两手抱着，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子的把手。
　　“怎么，听了这些，对自己没信心了？”
　　她抬头，见林嘉祥笑着看着她。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没有。。”
　　“但就是因为你，他在慢慢改变。”
　　“有么？”林想容很怀疑，除了必要的交流，他还是那么冷淡疏离，她从没觉得他待自己有什么不同。
　　“有，就如我之前说的，他现在在观察你，从你决定留下笑笑开始，他现在虽然事业有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是本质上有两个重要的心理创伤，一是他觉得自己是被厌弃的，被自己的父母、念瑶姐、乃至无足轻重的李媛，最后都离他而去，这成为他自我否定的源头；二是他认为能够轻易舍弃自己孩子的女人都是可恶的，他的妈妈、念瑶姐、李媛均是如此，让他对女人的认知里打上了一个标签，轻视孩子的生命，但是你，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而且孩子是谁的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最后竟然选择留下了孩子，这与他的基本认知是相悖的，所以，你现在在他的观察范围内。”
　　虽然这种情况下笑不太合适宜，但是林想容还是忍不住笑了，“像观察小白鼠一样么。”她这一笑，把这阴暗的氛围都冲淡了一些。
　　林嘉祥也跟着笑，“算是吧，3年了，从李媛之后，他连女伴都没有了，你是第一个住进顾家的女人。”
　　“可，这种情况下，我能做些什么呢。”虽然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但是，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她想试一下。
　　“继续爱他。”一句话让林想容红了脸。
　　“咳咳，说这话，我自己都肉麻的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但确实是这样，然后，不要欺骗他，同时，要加强与他的接触，第一阶段，让他适应你的触碰，等你触碰他，他都很自然的时候，你再找我，我们继续下一个阶段，另外，也可以让笑笑多亲近他。”
　　林想容是稀里糊涂的回家的，回到家躺在床上，人还是懵的，有种梦幻的感觉，以前她总觉得看不透顾君霖，结果，一个下午的功夫，这看的也太透彻了，透彻的，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心情很复杂，心疼他经历了那么多，但是又有点小甜蜜，感觉自己又靠近了他一点，感觉自己无望的感情好像有了点希望。
　　自从林嘉祥跟她说了他在观察她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确实觉得他在看她，比如现在，今天周日，天气也好，林想容拖了爬行垫到二楼阳光最好的地方，爬行垫上放了好多玩具，她就坐在垫子上陪笑笑玩儿。
　　这里离着顾君霖的书房很近，她知道他今天在家，一般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书房，笑笑在这里咿咿呀呀的，他肯定能听到，果然，没过一会，就见他走出来了，应该是要去卫生间，但是“顺便”看了她们一眼。
　　林想容赶紧叫住他，“君霖哥，你能不能帮我陪下笑笑，林叔今天出门的时候交代我点事情，我要去下花房。”
　　顾君霖一愣，她以前好像都跟林叔一样叫她先生，今天。。
　　林想容站起来，拉了他手一下，顾君霖下意识的往后一挣，结果她手抓的紧紧的，没挣出来，林想容见他一脸呆愣，心里要笑死了，脸上还要表现得很正常，拉着他坐下来，一把把笑笑放在了他怀里，然后就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了，留下顾君霖一脸呆滞。
　　林想容其实根本没有去花房，而是径直去了监控室，为了保证顾君霖的安全，顾家的安保做的非常好，能清晰的看到画面里男人的表情。
　　以前，林想容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何况，还生了笑笑，但是跟林嘉祥的交流过后，她决定要勇敢，给自己一次机会，也希望能让顾君霖从以前走出来。
　　笑笑一向是个爱笑的孩子，以前跟林叔，刘妈接触的最多，虽然顾君霖也来看过她，但是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但是很显然，她很喜欢这个叔叔，毕竟，就算是孩子，对于好看的皮囊，也是没办法拒绝的吧，只见她手脚并用的扒在顾君霖身上，顾君霖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为了防止笑笑摔倒，两只胳膊僵硬的将笑笑圈在怀里，防止她跌倒。
　　他脸上的表情是窘迫的，但是线条却很柔和，就像是一个初为人父的男人，虽然笨拙，但是温柔。是啊，她怎么没发现呢，她心里明明收藏了他的很多表情啊，现在的表情比之前丰富了那么多，自己竟然刚刚发现，既然他已经伸出了求助的手，她自然要拼尽全力拉他出来啊。
　　笑笑在他怀里玩够了，就挣扎着要下来，她现在已经有开始要爬的意向了，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手脚丈量这个世界，她在爬行垫上匍匐前进，摸到一个玩具后，会抓着玩儿很久，顾君霖就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她，之前窘迫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注视，林想容竟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有点气自己，怎么从来没发现他淡漠眼神底下的渴望呢，现在她无比的感谢林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