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封印》十三月落花成冢

1、一

　　“南弦少主，我想要离开了，可以么？”她的声音很小很细，有因为紧张而发出的微微颤音。
　　可是，终于说出来了啊，终于有勇气跟他说出这句话了。
　　也不是不害怕的，毕竟，他是那么冷酷又残忍的一个人。最坏的结局大不了和其他人一样死在他的无音琴下吧！
　　她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这无音峦里无边无际的寂寞空旷，受不了这无音阁里漫天漫地永无尽头的黑暗，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无南弦的那些残忍和冷酷。他总是在杀戮，每一天每一天他都在杀人。他寂寞的生命似乎是为了这血腥的杀戮而存在着，也只有看着别人在他的无音琴下痛苦地死去，他的脸上才会浮现出浅浅笑意。那个时侯，他的笑容优雅又好看。
　　她想，如果继续在这样的的人身边呆下去，迟早有一天，她是会疯掉的。可是，那个无南弦会放她走吗？
　　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少主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去，面对着墙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而已。
　　他半躺在柔软的锦榻上，眼睛半垂着，只是时不时低哑的咳嗽声会让人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他已经这样躺了整整一天了，看来，这一次，他真的伤的不轻呢！
　　第一次败在了别人手下，一直都以为他自己就是天下无敌的呢！他是那么的骄傲的一个人呵。而自己，却要在这个时侯离开他，会不会很不近人情呢？可是跟他这样的人有必要谈人情么？
　　只是，那三月祭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传奇呢？能那么轻易地就打败了无南弦，她不知道他的成冢咒已经可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错觉，那个天下无敌的无南弦看起来那么脆弱又无助。
　　他把身子微微蜷起来，像一颗小小的虾米，一阵一阵的咳嗽忽然急剧到停不下来，
　　只有这一次了，错过了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悬在他了脖颈上方约两寸处，刀身泛着诡异萧杀的幽蓝色。很明显，这是一把浸泡了毒液的刀。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可是他从有过让她离开的意思，她的时间已不是太多，不能再耗在这里。为什么这个无南弦也是一个不讲信用的人？
　　她在赌，拿着自己的生命当赌注，可是她的手还是因为害怕而不自制地颤抖着。
　　他抬起眼，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可是他深黑的眼底早已波涛汹涌一片狂乱，然后她看见了他手上通体黑色精致无双的无音琴。
　　原来，自己真的就输掉了。可是就算被他杀死也会比留在他身边会好上很多。
　　他盘膝坐下，长长的头发有些憔悴的凌乱。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手中的无音琴放在膝上。他一直是这么小心翼翼的，对于精美无双的无音琴，他看得比生命都还要重。
　　白衣胜雪，黒琴似墨。
　　他用力抿了抿薄薄的唇，这样孩子气的动作，她常常会看到。然后，他看见他苍白的唇沿有深深的齿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他用力坐直身子，灵动修长的手指轻抚上细细的弦，然后，她听见了这世上最悲伤的乐声……
　　从来都没能听到过他的琴声，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琴声原来这么动听又悲伤......
　　一年以来，他每次抚琴，她都是那么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紧锁的眉心，看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跳跃在细细的琴弦里。可是她听不到他那些好听的琴声，从来听不到。她只能看见不断有人在他的琴下死过去，还有他嘴角忽然就扬起的浅浅笑意，笑容优雅又好看。
　　他的琴声，你只有权利听到一次。
　　因为只有死过去的人的灵魂才需要安抚，而他的双手能奏出这世上最好的安魂曲。
　　能有幸听着他的琴声死过去，她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幸福。但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走得很安心。
　　在这悲伤的琴声里，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渐渐浮现的却是初遇他的场景：
　　大雪……漫天漫地地大雪……鲜红的血触目惊心……他那忽然就变得柔和起来的侧脸轮廓……
　　难道，遇见你，会是我这一生最最悲伤的事情么？

　　琴声忽然突兀地停下去，余下的，只有耳旁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难道就这样死过去了么？
　　像是做了一个悠长又华美的梦。她努力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眼前重新躺回锦榻的无南弦和他手上只余下九根弦的无音琴。他苍白的手指被断掉的琴弦紧紧勒住，他躺在那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如果不是沿着唇角流下来的汩汩鲜血，会让人以为，他其实已经死掉很久了。因为他的脸色苍白得那么可怕。
　　莫非，真的已经这样不堪一击了么？居然会无能到连一个贴身婢女都杀不了了，真是可悲。无南弦呵无南弦，这些，你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的吧。
　　“荒颜”，淡淡的声音如这浅浅的夜露，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声音有些微微沙哑。可是，却是出奇地好听。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可以被叫得这样动听又寂寞的。
　　一年以来，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是会说话的。自从进了无音峦来到他的身旁，便从来不曾听到过他的声音，所以，她都以为他是不会说话的。她都以为他除了决斗和杀人，再也没有别的会干的事情。
　　所以，有那么一刻，她微微愣住了，她看着他，深深的眼底无喜无忧。
　　“开心吗？”他仰起脸来看她，那个从第一眼看见便深深心动的人，那个自己可以包容她所有好坏的人，那个自己以为可以一直留在身边好好去爱护的人。她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了，她要离开自己去找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若冰寒了。原来，若冰寒才是那个她心心念念都在牵挂的人。所以，自己才会心痛到发疯，想要杀死她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永永远远不离开。可是，自己为什么会下不了手，即便是毁掉了自己最心爱的无音琴，即便是让自己再失掉三分的功力，即便明明就知道她要去找的人是若冰寒，可是还是那么毫不犹豫地就收回了手。
　　让她离开吧，去找她最喜欢的那个人。这样的无南弦好奇怪，奇怪到会让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因为即便是一整个天下本也可以轻易到手，可是面前那个明媚淡雅的秦荒颜，他却不忍心去伤害。
　　心痛，仅仅只是觉得心痛。
　　“可是，我希望我走之后，你也要开心。”她的声音清澈又明亮，与这黑暗无边的无音阁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是的，她本是不属于这里的，她终究要离开的。
　　有长长的叹息，轻轻划过心底，烙出永远无法痊愈的深深伤痕。
　　“我会努力的。”一阵风吹过来，他淡淡的声音忽然被风吹走不知飘去了哪里。
　　她转过身，打开厚重的紫檀雕花大门。一年了，她不记得有多少次打开过这扇门，每一次进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们之中有的明媚有的冷漠、有的骄傲有的内敛，可是，除了三月祭，再也没有人出过这扇大门。
　　她仰起脸，屈起右手食指，缓缓举过头顶，那样她就能听到那些亡灵渐次走过头顶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么悲伤。天下第一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当他们死过去的时候，他们会恨吗？他们该恨的人会是无南弦还是愚蠢的自己呢？
　　瑟瑟的秋风吹过来，吹得她浅浅的裙角猎猎飞扬。她不禁紧了紧衣服，不知不觉已经是深秋了。
　　她抬脚走出去，走过大门外长长的回廊，头也不回，她一心想的都是那个俊俏的黑衣少年。都不知道他为自己种下的那些夕颜花开得怎么样了。他也是不是想自己每天都在想他一样常常想起自己呢？想到这些的时候，脚步竟然不自觉地加快了。浅浅的微笑轻轻跃上上扬的唇角。

　　空荡荡的无音阁里又回复了一年前的死寂，门打开着，突然涌进来的明亮天光让原来厚重寂静的黑暗慌忙四处逃窜。他有些不习惯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去看她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单薄的身影。
　　他忽然很舍不得：
　　舍不得她动听的声音；
　　舍不得看她离开；
　　舍不得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舍不得留她独坐在荒凉的人世间孤独地看花开花落、月缺月圆；
　　舍不得她冰冷的手被人紧握；
　　……
　　可是，又会舍不得让她有一点伤心难过。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从在寒冰镇上遇见她到她现在离开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日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所以已经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习惯了看她的笑，习惯了她冰凉的手探上自己的额头帮自己量体温，习惯了睡她铺好的柔软锦榻，也习惯了在看见强大的对手在自己琴下死过去时仰起脸看着她浅浅笑，像个需要鼓励和奖赏的小孩子。
　　习惯了，也就喜欢了。

　　《轩辕剑法》，一本世人奉为传奇的武功秘籍。可是就算是这世上罕见的宝物竟也只能换来她短短一年的陪伴。可是，他不后悔，一向对名利淡泊的他忽然想拥有好多好多本的《轩辕剑法》，十本、二十本……那样，她是不是可以留在自己身旁十年二十年……都不离开了。
　　他知道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的《轩辕剑法》，即使有，她也不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不离开。
　　他勉强支起虚弱的身子，穿好鞋子，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刚一迈步，便觉得浅浅的足音听起来都那么寂寞。
　　寂寞呵！这在曾经的他看来是个过么可笑的字眼，自从他的灵魂被埋葬在千年不化的幻雪神山上开始，自从他知道自己拥有一具不老不死的躯体开始，他就已经不知道寂寞是什么了。可是今天，他却再次有了寂寞的感觉。
　　站了好半天，还是哪里都没有去。于是席地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记得这是她最喜欢的动作，累了、倦了、伤心了、难过了......她总是喜欢这样，这样做着她最喜欢的动作，她也就不会那么讨厌自己了吧！
　　记得她刚从冰雪镇来到这里的日子，因为在前一战击败“鸳鸯门”门主念晴时，内力损失太多，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在锦榻上躺了将近三个月。每天发着高烧，而她总是在不停不停地拿来冰块给自己降温。当她灵动的手指轻抚上自己滚烫的额头帮自己试体温时，第一次任人接近，竟然会有些无措的心慌。那三个月，她从来没有好好睡过觉，累了、倦了，便在自己锦榻前冰冷的地上席地坐下来，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那段日子，她看过来的眼神永远那么心疼。
　　只要三个月，他就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又开始弹起他最心爱的无音琴。一个又一个武功绝顶的高手在他的琴下死过去，死过去……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杀戮。那时候她向自己看过来的眼神不再疼惜，而是充满了愤怒的悲伤。
　　全世界的轻视，他都不在乎，可是看着她悲伤的眼神，他却只能把眼光移向别处。明明就是知道她是那么讨厌杀戮，却只是无能为力。
　　有一种不可以选择的选择叫宿命，注定了，就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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