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谈一虎

1、第 1 章

　　几声沉闷的枪声过后，沉重的气氛被打破。静默的无线电频道突然响起呲啦的电流声，随即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歹徒已击毙，over。”
　　靠在警车边的烟港市公安局赵瑞国局长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地了。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停顿了一下，说道：“收到。”然后他转过头，向身后待命的警察们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就在几个小时前，烟港市公安局接到群众报警，有歹徒持枪打死一商户老板后，驾驶摩托车向东逃离。
　　涉枪可是大案。烟港市公安局随即启动应对机制，调派治安大队还有交警联合执法。三十分钟前将犯罪嫌疑人成功逼进这座废弃工厂内进行抓捕。
　　刑警队队长林萧全副武装的带领警员深入，现场沉寂了十几分钟后，本以为能活捉嫌疑人，结果却是这样……
　　林萧脱掉防弹衣，丢给一边的同事，大步的朝赵局走去。走过去的过程中，又把弹夹里的子弹一颗一颗卸了出来握在手里。“赵局。”林萧把枪装进枪套里，站定了身子。
　　“刚才什么情况？”
　　“歹徒情绪激动，并且他还挟持了一名人质。多方劝导无果后，开枪击毙了。”林萧把手里的子弹排列好，抬眼看了一下赵瑞国。
　　“怎么没听说还有人质？”赵瑞国愣了一下。
　　“我们也是去到那里才发现的。”林萧叹了口气，“还好孩子蒙着眼。”
　　他刚说完，赵瑞国就看到有人抬着担架从工厂里走出来，还有个警察背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似乎是吓坏了，捂着眼睛靠在背着他的警员身上。
　　“爸……不，赵局，您没看到，刚才我们老大别提多帅了。”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警笑着接过林萧手里的子弹，装进了小盒子里。“刚才千钧一发之际，老大果断处置击毙歹徒。那手法，帅！”说着，歪过头看了林萧一眼，脸颊浮上一片红晕。
　　赵瑞国刚才松懈下来的脸部线条再度紧绷了起来，“咳咳”的清了清嗓子，嗔怪的瞅了女警一眼。女警识趣的嘟着嘴低下了头。他看着林萧，厉声的问：“嫌疑人有交代什么吗？”
　　林萧摇摇头，说：“大概觉得自己杀人偿命，早就不想活了。为了人质的安全………”
　　“林队，枪。”警员递过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破旧的□□枪。
　　“您看，又是□□……”林萧抬眼看着赵瑞国。
　　这是本市近一年来破获的第三起涉枪案件了，还都是同款□□枪。这枪自退役以来，大批量的都回收到军工厂熔炉再造了。枪本身的批号被打磨掉，根本无从查起。而且嫌疑人都因为情绪激动或者有危害公共安全的倾向，被当场击毙了。
　　烟港市是港口城市，物流业发达。国际港停靠货船众多，不敢保会不会有人动用歪心思，利用船运走私武器牟利。
　　赵瑞国摸了摸下巴，顿了顿说：“回去整理一下资料，立刻请省厅的同志协查一下枪支丢失的案件。”
　　“是。”
　　林萧给赵瑞国敬了个礼，转身往车上走的时候，电话响了。看到名字，他嘴角翘了一下，心里像化开了糖一样的甜。
　　他这是执行完任务回来了？还挺有良心，记得跟自己的约定。
　　林萧难掩眉眼的笑意，接起了电话：“喂？”

　　从天堂掉落深谷的失重感让林萧有些腿软。他靠在车门上才没让自己窘迫的跌坐在地上。直到电话挂断，他脑子里都是断弦一样的嗡嗡声。他已经不记得刚才都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上车的。他觉得有口血堵在胸口，压的他额头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林……林队？您怎么了……”
　　良久，林萧才倒过一口气来，捂着嘴大力的咳嗽着，像要把心肝肺咳出来一般。似乎是用力过猛，眼角都咳出泪来。
　　“林……林队……您………”
　　林萧抬手止住了年轻警员的继续追问，仍然捂着嘴咳着，愣是把一个高大的身躯咳成了一团，蜷缩在副驾驶座椅上。
　　等车子停在市局楼下，林萧下了车，抬眼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头也没回的跟刚下车的女警说：“娜娜，组织全体人员，十五分钟后到办公室集合。”
　　赵伊娜还没反应过来，就先匆匆答应了，然后看着自家队长大步的迈进市局大厅内。
　　赵瑞国回来的比他们快一些，刚回到办公室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就听到有人敲门。“请进。”
　　进来的是林萧。
　　“怎么了？”赵瑞国又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还没有抬眼看他的表情。
　　“局长，我想请个假。”林萧平淡的说。
　　赵瑞国这才抬眼看着他，发现他眉宇间被阴郁笼罩，眼眶都是红的。赵瑞国放下手里的杯，问道：“怎么了？”
　　“我想请一个星期的假，可以吗？”
　　“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
　　“我一个要好的战友……牺牲了……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说完，林萧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伸手捋了捋他那头有些乱的自来卷。
　　赵瑞国顿了一下，问：“部队里的？”
　　“是……那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说到这，林萧的鼻音都重了，似乎是在压抑悲伤。
　　赵瑞国垂下眼，捻了捻手指。林萧的这种心情，赵瑞国也有过，所以特别感同身受。他说：“把工作交代好，写份假条来，我签字。”
　　因为这个兵的存在，林萧在警队的五年来，从未断了对部队的念想。操练手下的警员，就跟带兵训练一样。赵瑞国喜欢他的这股劲儿，把他从刑侦人员提到了队长的位置。
　　林萧也没让他失望。他利用在部队养成的洞察力跟分析能力，屡建奇功，啃下了很多难搞的硬骨头。又因为枪法高明，这几年的省级公安系统考核评比里，给市局争了不少脸面。
　　全局都知道，一队长是局长的红人。宝贝女儿都给安排进一队实习，说不准很快就是局长女婿了。可赵伊娜似乎知道林萧有一个对象，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虚实。
　　大家都看出来林萧的不对劲，可在他偶尔的高压管控下，也不敢多问什么，只能乖乖的把他布置的任务记好。
　　“老大，你要干什么去？”当然，敢问的只剩一队一枝花的大小姐娜娜了。
　　“有点事。”林萧归置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对坐在对桌的王路说：“替我看好他们。”
　　“明白。”王路食指中指并拢在一起，朝他做了个致敬的手势。
　　林萧穿上外套，就要开门出去，娜娜还在身后不依不饶的问：“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合上的门阻断了身后的嘈杂，林萧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更加黯淡无光。

　　天空阴霾，初冬的风裹挟着枯叶从脚边吹过。原本就觉得有些冷的林萧，更是觉得寒风刺骨，让他忍不住的颤抖。
　　三个月前，他告诉自己要去边境执行任务。说这次任务时间有些长，没法联系。只要任务结束，他就休假几天到烟港陪他。
　　一个现役军人，一个退伍老兵现役警察。曾经在部队里呆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早就心照不宣。末了，一句注意安全，我等你，就是彼此间最真挚的告白。
　　我等你。
　　等来的却是……我再也等不到你……
　　林萧还是停下了脚步，撑在马路边的围栏上，泪眼朦胧的看着车来车往。他咬着牙，狠锤了一下栏杆，又不解气的踢了一脚。最后揪着头发，背靠着栏杆蹲了下去。
　　他想哭，却只是干瘪的呜咽声。眼眶酸胀，眼泪却迟迟不肯流下来。
　　十年的峥嵘岁月五年的浴血前行，林萧早就忘记哭的滋味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有泪，只能往心里流。
　　“林队长，您怎么在这？林队长？”
　　林萧从臂弯里抬眼，看到面前价值不菲的巴洛克皮鞋，跟熨烫的笔直的裤线。怎么哪里都有他……
　　林萧扶着身后的栏杆站起身，低着头抄着兜想从男人身边经过。可能是蹲的有点久，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瞬间就被人扶住。
　　“林队长？”男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整个人都快被他裹进怀里了。
　　林萧挣脱开，眼神里透露着冷漠，像是冰锥一样刺骨。他撇了男人一眼，与冷漠不符的却是他发红的眼眶，跟那凝结起来随时要滴落的泪珠。
　　男人怔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半晌也不知道收回。只是怔怔的看着那瘦高挑的背影越走越远。
　　“谭总……”
　　男人擎在半空的手滞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他有些尴尬的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刚才那个眼神像根细针戳了他的心。男人的目光凝视着远方，嘴角扬起。林萧，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林队长消失了三个月。
　　要不是有赵局护着，他已经被开除警籍了。
　　涉枪案省厅下来报告，并没有发现丢失枪支的记录。一时间，赵局只能吩咐手下的队长们，想办法联系黑市线人，搞明白枪的渠道来源。
　　在一个飘着雪花的日子，有个人裹着黑色长大衣穿过在门口扫雪的人群，径直走进市局大门。
　　扫雪的警员们愣了一下，不确认的互相交换眼神。
　　“刚才……是林队么？”
　　“我看着像……是林队。”
　　赵瑞国正在办公室看着新的结案报告，手里拿着笔准备签字，门被敲响了。
　　“进来。”
　　听到开门声，赵瑞国这才抬头想看看来人是谁。这一看不要紧，赵瑞国抄起边上的一本书，朝着那人丢了过去。
　　“局……局长……”那人巧妙的躲过袭击，蓬松的自来卷只是颤悠悠的动了一下，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他妈！”赵瑞国又把一旁的报纸卷起来丢了过去。“林萧！你还想不想干了？！”
　　林萧接住报纸，露出了被高领衫挡住的下巴，零星的胡茬透露出一股子憔悴感。不过他笑的还算开朗，两道笑纹愈加明显。“当然想！我这不就……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赵瑞国站了起来，皮沙发椅滑出去磕在了身后的档案柜上，咣啷一声。
　　“别别别局长，别动手打人啊！”林萧摆着手，想找地方躲一躲。
　　“你说！这个警察你还想不想干了？！你以前在部队就这么没有组织纪律性？不跟上级打报告你就不来上班了？！”
　　“我不是跟您请假了吗？”
　　赵瑞国手指颤抖的指着他，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吼道：“你他妈跟我请了多久的假？！你说！”
　　“一……一个星期啊……”
　　“现在呢！”
　　林萧无辜的看着他，眨了眨眼说：“我准时回来了啊……”
　　“准……准时，好你个准时。”赵瑞国又开始周围找能下手抽他的东西，看起来像个气急败坏的老妈子。“你当你糊弄鬼呢。”
　　林萧明白赵局这真是气大了，不接他这句玩笑话了，急忙求饶道：“我错了赵局，我错了！我其实………”
　　“爸！听说我们老大回来了？”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娜娜一阵风似的出现在门口。当看到自家林队一身黑，帅气挺拔的站在那，马上扑了过去。“老大！可想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没法跟着你了！”
　　林萧突然被抱，僵直着身子，擎着手一副无措的样子看着赵瑞国。
　　“赵伊娜！你有没有纪律！你当你还三岁小孩吗？你现在是一名人民警察！我是你的上司！你进来见领导你连门都不会敲吗？！”
　　娜娜朝她爸爸做了个鬼脸。
　　赵瑞国掐着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俩人，真是被自己惯坏了。他缓了缓情绪，把刚才高八度的音调降了下来，指着林萧说：“你，给我写3万字的检讨说明情况。然后我会跟党委商量，让你背个党内处分，卸职刑警队长职务直到党组织让你复职。”
　　显然，娜娜觉得这个处分太大了，林萧不仅要背个处分，还要卸职……“爸……”
　　“叫局长！”
　　娜娜嘟着嘴，憋屈了看着他，说：“赵局……是不是太重了？”
　　林萧挣脱开娜娜的怀抱，站直了身子，朝领导敬了个礼说：“一切服从组织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