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选择(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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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婚姻，是成全所有的包容与责任
从井底拉上来一桶水，从头顶上浇下来，青丝粘连着，贴着脸庞，水，顺着衣裳往下嘀嗒作响。
脸上的表情变的很快，挣扎在梦魇中，冷宁没有哭，也笑不出来。长叹加短叹，期期艾艾。
风越加的大了，却难觉察出冷。
殷叔抱了身斗篷，走近了就立在那，不劝，也不拦，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黑夜中立着的冷宁，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慢慢踱回房，没有看见殷叔恭敬捧着的斗篷，走出了几步，才恍然大悟般，回首，面无表情，声音有点颤抖，“殷叔，您跟了我爹多少年了？”
“回大少爷，二十年。”无需细想，仿佛回答过千万次。
“是嘛？二十年……”回过身，继续往回走。
不换衣裳，和衣躺倒床上，水还折磨着他的衣裳。举起左手，手背覆盖在眼睛上，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却更加难以忘却，哪怕只是暂时的解脱，都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呼吸沉重，却渐渐均匀下来。
居然能够进入沉沉地梦中，梦中的芸兮身着华丽的嫩黄绸缎衫，淡紫色的小袄子上圈了条银狐围脖，她离他很近很近。冷宁用尽全身力气伸直双手，芸兮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冷宁看着自己的手穿透了她的身子，扑了个空，他担心地想要呼唤，可是，发不声音。他再一次努力地想要把芸兮揽入怀中，还是摸不到芸兮分毫。
芸兮表情动了动，好像很痛苦，眼睛忽闪忽闪，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隐约中，仿佛还是笑容。
冷宁扯了扯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好像掉入了冰窟，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冰窟里水滴砸碎的声音。
“嘀嗒……嘀嗒……”
世界安静的好像他的绝望。
“嘀嗒……嘀嗒……”
轻轻地，好像生命从躯体里抽离的轻微声响。
“嘀嗒……嘀嗒……”
床前的水慢慢化作了浅浅的水迹。
“大少爷。”翠凤试探性地在屋外喊了声。
“大少爷。”茗烟提了提嗓子，然后轻轻推了推冷宁貌似虚掩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翠凤和茗烟对视了一眼，不敢怠慢，翠凤走了进去，茗烟扭头去寻管家殷叔。
冷宁从不让人服侍起床，每夜睡前必落栓，只等清晨翠凤和茗烟来叫起，然后穿戴整齐才会来开门，翠凤和茗烟准备漱口茶水以及洗脸水，基本就可以去前厅于长辈共用早饭了。
可是，今天，大少爷没有落栓。
茗烟走的很快，几次险些摔倒，可是也顾不得受惊的心神，急急向前院走去，匆忙告知殷叔个大概，就与殷叔一齐带了两个小厮快步返回上房。
翠凤推门进去，青色地砖上，明显的水迹延伸进里屋，屏风好好地立着，所以，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小跑进了里屋。
一眼就看到半躺在床上的冷宁，衣服还有些潮，地上还有未干的水，再走近一看，冷宁红着一张脸，迷迷糊糊地，仿佛在说些什么，眉头皱的很紧，发髻凌乱，白色长裳上到处是泛黄的印迹。
翠凤是家里的大丫鬟了，虽然很紧张，却还是沉着地伸出手，用掌心碰了碰冷宁的额头，不觉惊叫出声。心里只有一件事很确定，必须马上把衣服换下来。
从柜中取来干净的衣服，帮冷宁退下外衣，却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跟了冷宁这么些年，大少爷从未让她们这些丫鬟服侍穿衣、洗澡，说来脸红，可是，她确实没有见过男子的身子。手僵在半空，迟疑着，不敢碰触冷宁只剩下内衣的身子。
冷宁不安地哼了声，翠凤知道必须尽快换下衣服。
颤抖着，手慢慢伸向前，这可是大少爷啊，翠凤脸颊一片羞红，偷偷看了眼冷宁的脸，不觉又是顿了顿。
正巧这时，殷叔他们走了进来，“大少爷怎么了？”
“我……我去打盆热水。”翠凤扭头跑了出去，抛下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翠凤姐……”茗烟觉得奇怪，正准备追出去，想起大少爷这走不开，扭回头看见冷宁只剩内衣半躺在床上，也登时红了脸，“我去帮翠凤姐。”也忙跑了出去。
殷叔面色严峻，伸手探了探冷宁的体温，吩咐一个小厮去喊大夫，让另一个小厮帮忙，亲自换下了冷宁的衣服。
“翠凤姐，你与大少爷……”茗烟站在翠凤的身后，看着翠凤忙碌烧水，小心翼翼地问。
“大少爷发烧了。”翠凤低着头，不曾抬起，专心地用扇子给灶内送入空气，不时地用火钳调整柴禾的摆放，偶尔添入新的。
“翠凤姐，我知道你喜欢大少爷的。”茗烟扭头抹了抹眼角。“可是……”
“可是，我们只是奴婢。我知道的。”翠凤打断茗烟的话，“我知道的。你也喜欢大少爷。”
谁会不喜欢大少爷呢？哪家的少爷有他那样善良的心肠，有他那样良善地对待下人，没有对侍女动手动脚，反倒关怀备至，为几位姐姐都找到了好人家，不止还她们自由身，还备下丰盛的嫁妆，让她们把冷府当做娘家，风光出嫁。再没有一位少爷可以有那么干净的眉眼，她们都知道，再没有一位少爷会如此待她们，所以，情窦初开的时候，她们都沦陷在太过美丽的幻想中。
翠凤和茗烟都出神了，也许，想的都是同样的，冷宁的好。
火舌舔着锅底，忽然的“噼啪”声惊醒了两个人，翠凤胡乱地搅了搅灶内整齐码放的柴禾，茗烟端来了脸盆。
殷叔刚给冷宁掖好被角，翠凤和茗烟就端了热水进来，小厮们给冷宁擦了擦身子，大夫也尾随而至。
皇帝听说冷宁病了，特地派御医前来，并且亲自前来探望。冷峻也匆忙赶来，半途中遇见皇帝，碍于君臣之礼，不得不放慢了步伐，和皇帝一起步入上房。
“这一个孩子高烧不退，已经很麻烦了，又一个孩子……”皇帝咳了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这两个孩子怎么老让人这么操心呢？”
冷峻没有回答，径直上前，探了下冷宁的额头，的确烧的厉害。脸色一沉，刚想发火，却立马想起皇帝就在近前，张了张口，生生地把火压在胸口，在床沿坐下，问了御医几句。
御医答了几句，他并没有听的太清，不过大概意思他还是明白的。前些日子，宁儿的身体状态不好，突染伤寒，怕会伤其根本，需要好好静养。
皇帝安抚了几句什么，冷峻没有听进去，只是茫然地点头表示知道了，皇帝看也帮不上什么忙，顿了顿，还是摇摇头走了。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翠凤给冷宁换了三次湿帕子，殷叔直直立在一旁，垂着脑袋，不时担忧地看了看冷峻。跟了老爷这么多年，只有在大夫人入狱的时候他见过老爷这番失魂落魄的神态。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朝堂上，老爷都是个不折不扣的铁汉子，只有在怡园面对大夫人的时候，或者大少爷又做了什么出彩的事，才会偶尔露出温柔的神色，嘴角才会有柔软的弧度。
他从没有现在这样担心过老爷，或者说，从未有机会担心老爷。
冷宁在床上躺了一天就渐渐醒转过来，虽然面颊还有些病态的红晕，高烧并没有退下去多少，可也算是有所好转了。
冷峻在冷宁身边照顾了一天，第二天寅时刚到就换了朝服随皇帝进宫早朝了，未得歇息。伺候的仆人也换了几批，只有翠凤、茗烟、殷叔几个近的身边的人没有轮换。
这一折腾，多数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
冷宁在申时争开了眼，殷叔已经在桌边支着脑袋打起了瞌睡，只有翠凤守在床前，看到冷宁醒过来了，惊呼出声，“大少爷，大少爷。”
殷叔登时立起身来，快步走到床前。
翠凤忘记了该有的礼仪，直接把手背负上冷宁的额头，发现热散了些，慌忙把这发现说了一遍，“烧也退了些。”
屋外有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下人拥进屋来，“啪啪”地，就跪了一地。
“大少爷洪福。”
茗烟最后进来了，匆忙把铜盆搁在桌上，急急上前探询冷宁的病情，只一瞬，略带愁绪的面容转作了笑。“大少爷醒过来了。”
冷宁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勉强抬了抬手臂，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他的额头布上了细细的汗珠。
“大少爷让你们都起来，”殷叔声音中带了点沙哑，“你们都起来吧。”
“谢大少爷。”
“退下吧。”殷叔看他们唯唯诺诺地起了身不知所措地立着便挥了挥手。
那些下人们仿佛终于得释了般退了出去。
“……”冷宁张了张口，费了好大的劲才问出一句话来，“芸……芸兮……公主……醒……”
“还没有。”翠凤的眼神滞了滞，看冷宁挣扎着要起身，便赶忙在他身下垫了个靠枕，“公主殿下还在昏迷中。”
在靠枕的支撑和翠凤、茗烟的帮助下，冷宁好容易才半靠在床头，却好像还想起身。
“大少爷，使不得。”殷叔不禁出声阻止他的动作，手也直直伸出，把冷宁按在床上，翠凤忙把被褥拉至冷宁脖颈。
“我……”冷宁挣扎了下，无奈殷叔的力量压制，才顺从地靠在了床边，“我……想去看看她。”
茗烟已经端了碗温水来，翠凤小心翼翼地给冷宁喂了口。
仿佛久旱逢甘霖，冷宁伸手想抢过翠凤手里的碗，却被她躲过了，“大少爷，这水一时不能喝的过多。”
冷宁活动了下喉结，也并不去争夺，缓缓开口，还是那句，“我想去看看她。”声音略微回复了，却还是细若蚊虫。
殷叔想了会，转身走出去，招呼了几个小厮，帮忙冷宁穿戴完毕，裹了件毛裘大衣，冷宁才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出了门。
及至芸兮房前，几个宫女侍卫阻了前方的路。
“这是驸马爷，还不让开。”殷叔推了最近的侍卫一把，那侍卫却没有丝毫的移动。
“你……”殷叔一时气结。
双方僵持不下，冷宁的身形颤了颤，险些倒下，好在有两个小厮扶持着，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一声略带阴柔的男声响起“皇上驾到”，院中众人都面朝院门，跪了下去。
“宁儿……”冷宁刚要跪下去，就听到冷峻的声音，身子被冷峻抱直了。
“冷宁身体有恙就无须行礼了，其余人等都平身吧。”皇帝径直走到冷宁面前，面怀关切地问，“身体好些了吗？”
冷宁微微福了福身，“谢圣上关心，好些了。”
“那就好。”皇帝微微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却还是没有舒展开。
“皇上，我可否……”冷宁顿了顿。
皇帝直直看着他，仿佛等着他说话。
“您可否把芸兮交予我照顾？”冷宁清了清嗓子，面露哀求。
皇帝看了冷宁半晌，方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冷宁转身就向屋里走去，侍卫不再拦他，只是在途中因为身子虚弱几次没有站稳。
芸兮面色通红地躺在床上，几位老麽麽守在床边。
冷宁坐在床沿上，毛裘从肩上滑落，他伸手试了试芸兮额上的温度，似乎比他的手掌还要烫上几分。几乎落下泪来，声音沙哑地低喊了出来，“芸兮……”
皇帝立在屏风旁，看着他们身影重叠，默默转身走出了房间，就把这个小世界留给他们吧。
“原谅我好不好？芸兮……”他的声音好像带了哭腔，“芸兮，原谅我……”
芸兮毫无反应，无论冷宁说多少次“请原谅……”
几天下来，冷宁积极地喝药，穿很保暖的衣裳，成天守在芸兮的身边，尽力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总是会在午后，打开窗子，让阳光洒进屋内，坐在床沿上，让芸兮靠在他的胸膛，他会轻轻地和她讲些故事，关于他们的，或者书上看来的。
他很多次地说起那个她初次在龙临阁地夸张亮相，或者，不会用剑、不会骑马的呆傻样子，还有她从落叶里走向他的美不胜收……
每一字，每一句，都有着悔恨，其实，他最怕的是，再也无法挽救。
第四个，还是第五个深夜？他为她拉好被子，捋了捋她的碎发，拨到耳后，压了压被角，刚转身，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呼唤“水……”
他喜极转身，看到芸兮闭着眼，嘴唇抿了抿，然后，发出声音，“水……”
他真的哭了，跑上前，抱起芸兮，什么也没有说，芸兮被他的肩胛骨磕的生疼，“水……”
反应过来，低喊出声，“芸兮……”
门外候着的老麽麽们推开门进来，看到芸兮有了反应，忙叫领侍卫进宫向皇帝汇报去了，端水的端水，熬米汤的熬米汤，其余的人也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一切。
“芸兮，原谅我……”冷宁留着泪，笑了，他知道，他的芸兮，活过来了。
大红喜袍，冷宁骑在高头大马上，浩大的阵势把公主芸兮风光接进将军府。
红烛垂着喜泪，喜娘们都退了出去，冷宁挑起了芸兮的盖头。芸兮的嘴微抿着，不敢看他。
冷宁轻笑了声，引她坐在铜镜前，亲手摘下繁重的凤冠霞披，用温水细细洗去那些胭脂水粉，还原了最本真的芸兮。斟两杯酒，交杯而饮。
从此，他们结发为夫妻，就必须相濡以沫，相扶相依。
冷宁知道，他只是一介庶民，连生父也不知姓名，他配不上这般的金枝玉叶，可是，不知为何，比之于从前，他反而放下了。
他不再彷徨，不再执著于身份地位的悬殊，也许，直到那个晚上，他才知道所谓真爱的真谛。
冷峻之与凝香，包容一切的挚爱，哪怕是容忍下一个他。冷峻加之于他的是父爱，毫无保留的父爱，胜之于冷达。他是凝香的孩子，就可以是冷峻的嫡亲儿子，是冷家的承梁之子。这样的爱太伟大，太深沉。
须臾之于豆蔻，或者豆蔻之于须臾，一日夫妻，一生宠溺，可共进退，可生死别，只余灵魂相依。他们共同守护着的芸兮，美好地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美丽的好像他们的爱情。这样的爱太绚丽，太华美。
他不该沉迷于那些与爱本身无关的东西，葬送真爱。配与不配是身份问题，而真爱，可以无关身份，无关家财，甚至无关生死。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父母对孩子的爱，不仅仅是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礼训，更多的，是因为那对夫妻之间最本真的爱恋。无关血缘，只因为，那是对方生命的延续。
也许，这段婚姻更多的意义在于政治，也许，这段婚姻带来更多的是责任与负担。
可是，这些都不影响他与芸兮之间已然沉淀的感情。
可以不要疯狂，可以不要轰轰烈烈的，只是平淡地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这样，很好，很好。
怡园，冷峻与须臾对影，石桌上四盏清酒。
“我们还是成了儿女亲家啊。”须臾抿了口薄酒。
冷峻笑而不答。
各自沉默，各自思念。
那些爱恋，纠缠了几十年，还将继续，终于死亡。
以上是给出的第二个结局，依然还算完好，其实，这个时候，爱已经逐渐降温了。
不是不爱了，只是，冷宁也发现了超越爱的东西。
爱是婚姻的基础，而能让婚姻持续的是责任与包容。
这是我给的结局，尽可能的美好，因为，我爱他们每一个人。
这是最稳定的美好。
他们会相敬如宾过接下来的日子，冷宁会袭得大将军的头衔，做个好驸马，辅佐太子。他会很珍惜芸兮，用最好的爱去温暖那个受过伤害的女孩。只是，再也不会轰轰烈烈的出走和流浪，于他们，皇城是座金丝鸟笼，却也是最适合他们的所在。只有无需担心柴米油盐，才能拥有最朴素的爱，才能保有最本真的自我。
不要管我曾经埋下的某些伏笔，也不用去想那些似乎很重要的配角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就这么，认定了这个结局，也是幸福的一种。
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早已写好的结局，那么，就请一如既往地和我一起走下去，也许，前方还有岔口，让你回到最初的幸福，也许，前方，就只有直径一条，走下去，就会是终点。
也许会疼，也许会哭，你怕不怕，和我一起继续旅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选择(二-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