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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共寝 祝 ...


  •   祝清泠心道不好,也来不及思索为何谢长颐与他素未谋面,却能一眼认出他的佩剑。若是在前生,照小少爷的性子,下一刻定要手忙脚乱地去藏匿佩剑,然后三言两语的搪塞过去,任旁人说什么也打死不承认。
      可当他抬眼与谢长颐对视,那淡漠的冰凉的目光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这是一张与祝清泠毫无相似之处,甚至同之前的意气风发比较还有些相悖的脸。他隐匿在这张脸之下,连自己的姑姑都认不出来,更何谈是这个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
      于是在下一刻,祝清泠做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有悖于自己秉性的举动——
      恭恭敬敬地向谢长颐行了一礼,继而拿起佩剑,不卑不亢道,“不知阁下何许人也?为何识得此剑?”
      “这是我小叔叔的剑,我怎会不认识?”谢长颐的眉心聚满了阴郁,沉声道,“他仙去数日,佩剑理应一同入土……”
      手中的剑已推出剑鞘,亮出了雪白刺眼的一小截,晃得祝清泠心里发慌。他从未和谢长颐打过交道,也不知拼命维护他的这个侄儿是什么脾性。
      不过,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习惯,可真的不算好!
      可大概是重生的缘故,此时无依无靠的祝清泠又无不感动地想:长颐大概是把他当成了拾遗的小人,或者是某个参与灭门放火的歹人吧。
      祝清泠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番的:“公子误会了,你的小叔叔可是祝兄?他生前与我是好友,遇害之前已将此剑托我保管。”
      “不可能!”谢长颐斩钉截铁道,“这剑是小叔叔的宝贝,不可能交给旁人!”
      无心一句,却掷地有声地敲在沈含霁的心上。
      宝贝。
      祝清泠的宝贝。
      沈含霁心头一颤。
      看来铸剑一场,也不算徒劳。
      长颐这话一出,祝清泠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几乎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这把剑的的确确是他的宝贝,他也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交付给任何一人。
      这孩子是真的说到他心窝里去了。
      但这侄儿再贴心又怎样,他们身在青阳管辖的地界也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他更不能和这孩子相认。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纠缠不休的小子给你应付过去。
      “恕我直言,公子,我与祝兄相识多年,未曾听他提起过有一个你这么大的侄儿。”祝清泠语气平和,尽量想把这带刺的话说得不那么扎人,“不知公子贵姓?是哪家的公子?与祝家有何关系?”
      这三个问题一出,原本怒火中烧的谢长颐倏然一愣,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子冷水,立在那里不说话了。
      他确实无法开口。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是当朝国公谢家的长子?他说不出口,单是想到他父亲,心里已经直泛恶心了,若是还要说出口,借他的势力为自己撑腰,真是脏了自己的嘴。
      除此之外,谢长颐还真说不出谢家和祝家的关系。
      国公爷是祝清泠的好大哥?
      曾经的确是,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可自谢长颐记事以来,家里却从没人敢提起祝家,除了已经不受宠的母亲,时常在破落的小花园里,给长颐讲祝清泠年少时办的蠢事,惹的祸端。
      可即使被禁于深宅之中,外头的消息总能从没关紧的门缝里钻进来。
      “你小叔叔要过苦日子了……”
      母亲这么跟谢长颐说。
      那时候祝家被黑手压制,正一点一点的被吞噬干净。
      “父亲不是小叔叔的哥哥吗?”
      “他不帮忙吗?”
      ……
      谢骐然那时已被那个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听了她什么鬼话,无论祝家怎么求助,他都毫不动容作壁上观。
      说起来,祝家现在成了这个样子,谢家完全有责任,虽说谢国公什么都没做,可在那时,无疑也是拿着刀子的凶手。
      所以,长颐该如何陈述这两家的关系呢?
      亲人?
      仇家?
      哪一种都不正确,哪一种都不合理。
      他抬眼和祝清泠对视,眸子倏然一亮——
      这人是谁?
      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知道些什么?
      祝清泠的眼神镇定且坦荡,对谢长颐的探索丝毫不怵。
      “公子为何不说话了?”
      “你……”谢长颐现在觉得这人一定与小叔叔的羁绊颇深,这剑恐怕真是小叔叔送到他手里的。
      正在此时,一位衣着凌乱的少年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进来:
      “师兄!不好了,城外的阵法被破了!”
      “什么?”谢长颐心头一凛。
      “守阵的弟子全部没了!都是一瞬间被吸干了精血,死状可怖。那些魔修隐在黑雾里转眼间就消失无踪了!”
      谢长颐眉头紧皱,五指攥紧了佩剑。祝清泠似乎看到名为焦虑的情绪已经在他的脸上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本以为他是因为魔修而感到头痛,没料到谢长颐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洗华”看了良久,终于做了决定。他对着身边等待着的弟子们一个招手,“走!”
      “我们也跟上!”听到魔修现身,祝清泠一个抬腿就要冲过去,却被沈含霁叫住。
      “慢!”
      祝清泠回头问道,“怎么?你没吃饱?”
      沈含霁面无表情,不过祝清泠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他翻了一个白眼,就那么一瞬间。
      “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哪儿?你怎么知道?”
      “先是太玄,如今在青阳,下一个自然是……”
      “崔氏!”祝清泠总算聪明一回,可下一刻他又糊涂了。
      “为什么呢?魔修偏偏挑三大仙门的地盘,挑衅么?”
      沈含霁没应声。
      但他心中暗道,若真是如此,那最近流传的洛元复苏便不再是空穴来风,若要复仇首当其冲便是当年镇压他的三大仙门。

      两人马不停蹄地往长集赶去,还未走多远,天边闪了几道亮光,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得脸上生疼。
      所幸不远处就有几户人家,祝清泠叩开了其中一户,请求借宿一晚。
      “家中贫寒,屋子不多,还望谅解。”
      老妪托着一盏冒着豆大火星的油灯将他俩领到一间屋子。
      “没关系,有个落脚之所已经万分感激了。”
      待老妪走后,祝清泠脱了鞋自觉地滚到榻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师弟,委屈你了。”
      沈含霁也不扭捏,只是上榻时看到祝清泠领口露出的一小块嫩白的皮肤,脑海里突然闪过前几日涂药时那白皙的后背,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
      祝清泠却浑然不觉,在硬床板上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一块舒适的位置,才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却不见变小,反而愈加猖狂,窗外的竹影都被打得不成形状。祝清泠盯着看了半晌,没由来地翻了个身,面对沈含霁道:
      “你住的竹屋可好?夏日里应当凉快极了。”
      “嗯。”
      “改日我也修一间去。”祝清泠又大剌剌地翻了个身,正好撞上沈含霁的后背,他猛地往回一缩,见沈含霁没什么反应,便又觉得自己情绪过激了。松了一口气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脱口问道,“你那竹屋需要熏香吗?”
      祝清泠这话没头没尾,他怕沈含霁莫名其妙,又补充道,“为了防止木材腐坏的香料,太玄人人都用的,竹屋需要用吗?”
      沈含霁不假思索,“不必。”
      “那你的香都用哪儿去了?上回我看见远志还去为你领了一个月的香料。”祝清泠追问道。
      此时有一阵短暂的静默,沈含霁明显思索了片刻,才敷衍了一句,“自有用处。”
      这不清不楚的态度可让祝清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想到有天日暮,清风徐来撩动珠帘,无人照看的水云间里,那个做工考究的香炉,还有那一缕徐徐升起的薄烟。
      是他吗?
      会是他吗?
      祝清泠看着沈含霁的背影,微暗的灯火勾勒出他的身形,像连绵的沉寂的山。
      他无法直截了当地去问,这样绝对会让沈含霁起疑心。
      他太玄掌门唐安止怎么会闲来无事地去逛一个故去师弟生前的居所呢?
      可若是不问,即使所有证据都指向某一个“真相”,甚至无可反驳,祝清泠也不敢擅加肯定。
      因为人一旦抱有一些期待,愈加害怕希望会落空。
      其实,在他的心里,终究是希望有个人能够记住他的。
      这个人最好不是他的亲人,也最好不是他生前心中有数的好友。祝清泠希望,那是一个他不知道不了解的人,让他知道,他来人间一趟,肆意生长的那些日子,像雨一样,无意中浇灌了什么花花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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