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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深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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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工夫,翠羽就捧着一只沉香木托盘来到了房中,他伸长了脖子一看,发现那托盘中只有两小碟从没见过的糕点。
“这是什么玩意儿?我要吃饭。”他不满地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是枣泥山药糕,可好吃了呢,公子不妨先尝尝。”翠羽指着那碟糕点道。
“我又不是女人,吃什么糕点,你去给我弄点饭菜,最好再弄一壶酒来。”
翠羽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这……酒倒是有,只是我们离恨天的仙子都不用吃饭的,平日里也就是嘴馋吃些点心,哪里会做什么饭菜啊?”
“你们不会做饭?”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翠羽委屈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服了你们这些女人,居然连饭都不会做,怪不得一个个都找不到夫家。”
翠羽懵了一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一时有些急恼,她一向自认离恨天第一等的美貌,甚至不输于娘娘,怎么可能寻不到夫家呢?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于是立马抬起尖尖的下巴道:“这……才不是呢!我们年岁尚轻,可不像娘娘那样急着出阁,我才没有找不到夫家!”
翡翠仿佛捕捉到什么,眼睛里露出狡黠:“你们娘娘年纪不小了?急着出阁?所以才把我弄出来?”
“那可不是……啊不,怎么会呢?娘娘定是路过神陵,看见你昏倒在地,怕你被不明所以的神将拖去斩了,所以才把你捡回来的。我们娘娘的心地可好了。”翠羽谄媚地笑着,还不忘奉承了铃珑一句。
“真是这样?”翡翠显然不信,一脸的怀疑。
“当然是真的。”
“哦,你们娘娘叫什么?什么宫来着……”
“是璇宫娘娘,因为娘娘一出生便住在璇宫仙殿之中,极是高贵,所以帝君才赐了她这个封号。”
翡翠心道:一出生便住在璇宫仙殿之中,必是神界什么贵族之女,哼,不过凭着家世当上一天之主的千金小姐罢了,居然敢夜郎自大地让自己也称她为娘娘。
当年他叱咤三界的时候,就连魔族的真正掌权者女主灵太后也敬他三分,如今倒要称呼这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为娘娘,当真是大大的别扭。
翠羽不知他心下在嘀咕这些,见他面上没什么反应,正要说话,却听他问道:“那你们这儿有什么食材没有?”
他的肚子早就饿得扁了,这些糕饼点心之类的东西他向来不感兴趣,哪怕饿极也不屑去吃,十分的有骨气。
“食材?”翠羽把头摇了摇:“这倒真没有。”
“你们娘娘呢?告诉她,我要点儿材料。”
一炷香的时辰后,翡翠如愿以偿地吃上了一碗自己亲手做的面,铃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对面的男人用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执着筷子利落地捞起碗中一挂素面,埋头吃得带劲。
不知被看了多久,他终于被她那两道直接的目光盯得不爽,忽然停了筷子,将吃了一半的面碗推到她面前:“你也要?”
“不用了。”铃珑闻到食物的气息,微微摆了摆手。
“你居然会做饭?”她疑惑地问道。
“当然,若是只会吃不会做,万一流落山野岂不是要饿死。”翡翠一把将碗拖了回来,继续享用。
这时,他说话的态度已温和了许多,毕竟这食材是铃珑从东厨女仙那儿弄来的,他虽然高傲,但是却很知好歹,多少需要感谢她一下。
况且,他虽曾经位极人臣,但初时出身草野,幼年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流落山野,时常饥肠辘辘地靠采摘野果与捡拾别人的残羹剩饭为生,因此比别人更加懂得,有时候,一饭之恩,也是极大的恩惠。
“可是流落山野的话,又何来锅饭瓢盆供你做饭呢?”铃珑显然有些迷惑。
“那就需要就地取材,也不能讲究太多。”翡翠百忙之中仍然腾出嘴来解答了他的疑问,之前的傲娇高冷似乎也已随着这碗面而融化了许多。
他像是真的饿极了,狼吞虎咽,一碗面很快下了肚,吃完后还不忘豪气干云地将面碗往桌前一推:“我吃饱了。”
“给。”铃珑递了块帕子给他。
“嗯?”他微微愣了一下,“这是干嘛?”
“擦擦。”
“给我擦?这么干净的手绢……”他懵懂地看着她,却不肯接。
铃珑凝视着他:“怎的突然客气起来了?你可不像这样的人。”
翡翠悠然一笑:“的确。”接着一把拿过那块素帕,放在嘴上一通乱抹。
铃珑抬眼看他的笑:“洗干净再还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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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在离恨天西面的偏殿中,安置小厮的房间里,屋里五张榻却有四张空着,小厮只有一个,就是被铃珑从神陵带回的翡翠。
偏殿距离铃珑所居的正殿有不少的距离,虽然白天的时候,她能带着他去洗澡、饮食,然而到了夜晚,各居各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与她有着不少的距离。
偏殿处于宫殿群的外围,一道豪华妩媚的垂花门阻隔了两座本就距离遥远的宫殿,垂花门内还设有影壁,纵是大门敞开,那道雕饰繁复的题花影壁也会阻隔了外人的视线,使之看不到重重宫门深处的美人们。
“把自己藏得这么深,能嫁得出去才怪。”翡翠坐在床上,屈起一条修长的腿抵着胳膊,在油灯下拿着一本线装书充当扇子,悠闲自在地扇着风。
这神界似乎比魔界要炎热一些,他常年在魔族呆着,早已练就寒气不侵的本事,体内似乎能有一团火,只要他不死,就一直燃烧,然而到了神界,这体内热气喷涌,却意外地难熬起来。
其实他不知道,神族的气候四季如春,极是怡人,而他过去生活的魔界才是真正的苦寒不毛之地,只不过他已经习惯罢了。
额头又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条素帕拭了拭额角,一阵淡淡香气飘到鼻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是铃珑给他的那块素帕。
“这鬼地方,热得连觉都睡不好。”翡翠气恼地道,两千年没躺着睡觉,天知道他有多困乏?他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素帕上,那股淡香仿佛有着一股吹散燥热的力量,他忍不住又把它放在鼻端轻嗅,身子滑下,平躺在榻上,汗仍在下,眼前视线却渐渐模糊。
他手里捏着铃珑的素帕渐渐睡熟,眼前却恍恍惚惚出现了一个三岁小童圆滚滚的身体,接着,他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起来:万里黄沙飞沙走石,一队铁骑从东边而来,马蹄带起一片尘沙,人人都是鲜血满身形容委顿,唯有领头的银甲将士在漫天风沙中身姿仍异常挺拔。
那是自己!
翡翠一下子惊愕起来,然而明知是梦,却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
自己骑在马上,带着仅剩的十八骑狂奔而回,三天三夜的血战,已经让他脱力,然而他却不能倒下。
直到,眼前的沙漠中开始出现一个个无声的流沙眼,他的马蹄踏了进去,便被深深吸住,再也拔不出来,身后的骑兵慌忙弃马,却不知周围看似平滑的沙地早布满了一个接一个的流沙眼,他还来不及喊一个“不”字,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就已经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在吞噬一切的流沙海中,而他因为体力略胜于常人还能有一半的身体可以露出地面,却也只是垂死挣扎。
耳边渐渐听不到呼啸的风声和垂死时惊恐的呼喊,他终于被滚烫的黄沙吞没,尘沙没顶。
然而再醒来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一张美丽的脸,一个容貌娇艳、身材修长的少女正在给他喂水,他爱上了她,就像所有美人救英雄的俗套故事一样,就在他以为自己必会成为一抔黄沙的时候,他遇到了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云茵。
接下来,画面一转,已是一年后,自己带着云茵回到王畿,甚至每一次出征都要带着她,他不顾行军途中不许带女眷的规矩,无论走到何处,都一定要她伴在左右,他俨然已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幸运女神,直到,与神族交战的前一夜。
不,不要再梦下去了,他不想再看一次。
然而,梦却似乎不听他的使唤。
一把寒光幽闪的锋利匕首刺向了他的胸口,刀刃是玄色的,刀柄也是黑的,只有握着刀柄的手,是雪白的。
一双素手。
看着亲手将匕首捅进自己胸膛的云茵,他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几经生死,长达几百个日日夜夜的女子。
“为什么?”他惊极怒极,却仿佛忘记了疼痛,只想问她这一句。
对方的红唇张合,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却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