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铭书林

2、白帝城

　　旧历，某个九月，白帝城。
　　白帝城名字听着宏伟，却只是一座地位尴尬大小中等的旧城——准确的说，旧都。
　　王朝的初代帝王从此地获得独有的权柄，却在传承的时候被旁支窃取。事到如今王朝初代的血脉应该已成了昨日黄花，这座昔年的圣城也在最初的几年伴着反对者的鲜血变的愈发荒颓。不过这些都已经是旧事了。现在的人们提到白帝城，首先想起的应该是城外城内种植的火枫，再次就是王朝伊始便有的大型集会白帝纪，猎奇些的了不起能想到传说中泣血的古城墙——当然泣血的原因，即便是传说，也只剩下寥寥几个和爱情友情相关所谓虐恋情深的版本了。
　　说到城墙，不得不佩服这疙瘩地儿的偏远贵族的敛财能力了。城墙上为了创收早已被当地贵族开发成了类似景点的东西，上头打点之下看在和平年代也就乐得拿点好处囫囵审查过去。
　　创收旺季在九月。九月天气阴郁的时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连绵的枫林倒也颇为入画。加之九月放榜，又有不少自诩清高的穷酸文人，心中孤郁难平之时，又或者X次落榜之际，常常抠出所剩不多的铜板，刨去所谓“城墙维护费”，呼朋引伴凑着份子颇为心痛的打上七八两劣酒，掺上足量井水，来这古城墙吊古伤今——当然吊的古亦不过古今传言的那些虐恋情恨——来几首歪诗错赋证明自己之才华，发泄一番，喝它个三四分醉，然后便乘着“酒醉疏狂”放浪高歌走回市集，便感觉自己有了重新放浪到明年秋试的资本与信心，于是整个人重新鼓舞起来，顺带连经卷，也变的愈发可爱了起来。
　　此刻便正是九月。
　　此刻白帝城地界正在微微下着小雨。
　　“千里白帝，停水落花。”城墙上有人撑着伞看着迷蒙的枫林，轻轻浅浅的语调，像是评价，却又像是在同人交谈。
　　“姑娘此言差矣，”城墙上所谓文人学子看着姑娘和着烟雨略有朦胧的背影，脑中瞬间浮现颇多平日遐思，急急走过去，开口搭讪，“白帝只是座小城，周遭亦并无护城河流，植被什么的更是只有无尽枫树，我看此句意境虽佳，却不应景，不如...”
　　说罢，这文人特地顿了一顿，做足了迎接接下来姑娘好奇或故作矜持的询问。然而...近乎两分时光过去，姑娘仍是一副清清冷冷不愿转身的样子，连应对一句都欠奉。这书生登时就尴尬起来，却仍强立在一旁，心想是不是唐突了姑娘，盼着能想个万全的解救法子来。
　　这时，一个清越的男声在他旁边响起：“兄台借光，”说着竟不由分说的把他往旁边一推，双手直接拍上了姑娘的肩膀，“雨中赏景，姑娘好兴致。”
　　这书生见有人搅局，本想出声，见来人如此不知轻重的手法，不怒反喜，升起一股看戏的心思，往后稍稍一退，准备欣赏这清冷的少女如何对付这浪荡的登徒子。
　　姑娘确实准了身，却并未如他心中意想的那样，而是稍稍把头一侧，现出一个疑问的背影。那来人便接着刻意放慢语调，重复了一遍：“唔...我说...姑娘兴致真好，雨中赏景来着。”
　　书生心中一紧，重头戏来了！这人不仅动作轻薄，还刻意强调重复...
　　“嘿...这姑娘可是个清冷的主...”书生心中振奋起来，更是期待起下文。
　　“唔...等人嘛，顺便看看风景...”姑娘竟温和的回应了，言语间尽是笑意。
　　“嗯？！”本那书生就等姑娘出言斥责，自己出面了...现看这一副言笑晏晏情投意合的样子，不禁叫出了声，再看那来人投来的奇特目光以及姑娘仍未转身的背影，生出一股奇异的悔意，更由心而来一股羞恼，终是再立不住，甩袖咧咧几句离去，连赏景的心思都一并淡去——倒是听不清嘀咕的是什么了。
　　姑娘终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问来人，语句有点不安，“我是不是...又惹祸了...”
　　“不不，一个酸腐文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来人笑笑，有些不屑，“帝国文人...嘿，上行下效，皆是这幅德行，白帝怎能不危如累卵？”
　　“...”姑娘稍稍沉默，接道，“白帝...六百年了...这种存在...总会有它的道理。”
　　“可...”来人正要争辩，看着姑娘近乎哀求的目光，又突兀的停下来，“好吧，不去说它。白木...身体好些了么？”
　　“嗯...不然怎么出来见你...”姑娘语气稍稍欢乐，“就是耳朵还是听不见——说起来你怎么还老直接叫我名字啊...怪怪的。”
　　“这样...嗯身体好些就好...”来人笑笑，“说来这次，我倒是带了不少文卷呢...白帝复兴当有我一份功劳了。”
　　“哦...？”姑娘语气明显振奋，“给我看看？”
　　“我读给...”来人很顺畅的接句，却突兀的停下，有些歉意道，“唔读唇语很不方便，我们找个地方吧，我写，你看，可好？”
　　“嗯嗯...”姑娘笑了起来，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手撑伞，一手拉住来人稍稍有些润湿的衣袖，“林哥你看...这白帝城墙上的景色...很漂亮呢。”
　　“嗯...一如以往的漂亮啊。”来人配合的应道。
　　“林哥...你说...会和以前一样么...？”似乎是没有听清，少女突兀来了这么一句。
　　“...”
　　沉默。
　　“会的。”来人左手拂去姑娘的鬓发，看着姑娘的眼睛，轻声道，温柔而坚定。
　　似是遥远却不可破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