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所谓一见钟情 “他并不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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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岸立没有完全地跟柳留说实话。
其实他在回来找柳留之前，对于自己的性向，已经有一个很明确的答案了。
在读书的时候，程岸立的确交往过女朋友，这段关系甚至维持了很久，直到他离开美国去读博士，两人才分了手。
柳留是他喜欢上的第一个男孩子，并且他自此才发现自己以往其实对女生并没有这么明确的感情。
自从上次回到美国之后，程岸立就一直热衷于学习和理解作为一个同性恋的全部意义。他看了无数自己能找到的书和材料，包括中文的，以至于他落伍的中文系统里面，只有关于同性恋文化的部分一枝独秀，充满了先锋词汇。他和柳留一样，自己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之后，就选择了向父母出柜。
程岸立生在一个满是学霸的家庭，但这也是个非常保守的家庭。他的家人们可以客观地探讨同性恋权益问题，却很难接受程岸立是一个同性恋者的事实，尤其程岸立还有过女朋友，这让他们更加不愿相信程岸立作为一个同性恋者的真实性。
他们反复追问程岸立，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程岸立在此之前已经追问自己很多遍了，他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敢于承认这一点。
但他只能诚实地回答：是，我真的是。
因为证据太过明确。他对柳留简直魂牵梦萦，每每想起他，身体和灵魂都会为此激动不已。他几乎觉得自己要失去理智，不得不费力地压抑自己，可这种压抑让他感到痛苦万分。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醒悟过来，爱本身就是冲动，理智与情感本来就是对立的两面。
作为一个学霸，他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被用来磨砺理智，以至于情感汹涌袭来的时候，他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
然而柳留说得没有错，程岸立是一个勇士，他的家庭和经历都使得他成长为一个不喜欢自我暴露的人。他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向柳留坦白，与此同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向父母出柜了。他自然而然地觉得，在向柳留提出自己的问题之前，要首先解决父母方面的压力，不能让柳留和他一起承担这种压力。
经过两三个月的辩论，他的父母都不得不接受了事实。程岸立甚至早就定好了机票，从容不迫地在春节前飞回了中国。
程岸立不是一个单薄的学霸，他有超强的魄力和行动力，年纪轻轻的，简历打出来简直抵得过普通人活的两三辈子，跟父母出个柜根本不算什么，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向二老进行“论中美同性恋现状及其比较”的论文答辩，甚至还给他们列了一张书单作为参考阅读。
然而程岸立也有他的犹豫和痛苦。
即便生于条件优越的学霸家庭，程岸立依然在成长过程中深刻地了解到歧视带来的痛苦。作为亚裔，尽管他从小生活在美国，他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不属于这个国家的主流，他的皮肤和长相让他永远都会被轻易地定义为“外来人”。
而他的优秀在一定程度上也让他更为孤立。频繁面对别人的羡慕、嫉妒、羞惭和过度的期待，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程岸立在太多太多的场合里都会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承认自己喜欢同性本身并没有什么。
真正令人痛苦的是，当你承认自己喜欢同性，就不得不接受自己属于性少数群体的事实，你不得不接受自己又一个“另类”的标签，你不得不警惕，自己身上又多了一个随时可能被主流人群驱逐的理由。
他从买下机票的那一刻起，就已如破釜沉舟。
贴上又一个少数派标签，这已是既定的事实。
而他还要鼓足全部的勇气，去向柳留坦白自己的感情。
他独自一人在酒店里熬过的两天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人生最困难的日子——相比之下读博士对他而言简直是easy mode。
不过，幸好，幸好。
这一切都值得。
当他和柳留单独坐在他幽暗的房间里时，他“完美学霸”以外的自我才终于自由地生动起来——他也不过只是一个二十多岁，头一次遇见情感冲动的年轻人，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会觉得自己此前所有的思念和自我折磨，都在那一瞬发酵成为了甜美的情欲。
柳留没有拒绝他的表白，甚至没有拒绝他的拥抱，他觉得命运待他何其宽厚。
许多年轻的冲动在他身体里四处流溢，但是柳留在他的怀抱里珍贵而美好，那些冲动不需要冲破更多的界限，在一个拥抱里，就能得到足够的抚慰。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美妙得无与伦比。
程岸立沉浸在他苦尽甘来的喜悦之中。
毛姆写过，恋爱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不愉快——好吧，整体上来说是有很多的不愉快，未来或许甚至可能会有更多。
不过此刻程岸立很想反驳的是，有些事情比愉快更重要，例如——
和喜欢的人拥抱时，一个人漂流的灵魂，才终于找到了归宿。
程岸立幸运在没有求不得，不幸在总有离别苦。
他在中国只待了寥寥的几天，便不得不坐上回程的飞机，去继续自己的工作。他刚刚开始从事一份严肃的研究工作，尽管他有一定的自由，但自由的限度显然不能够轻易地超过一周。
柳留直到送走程岸立，都还处在一种懵懂状态。
程岸立在他面前的热切和喜悦都太强烈，太富于冲击力，以至于柳留小甜心虽然满脑袋都是“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却无法真正停下来思考，只能在程岸立情绪的感染之下，茫然地沉溺于同样的热切与喜悦之中。
柳留从机场回到家里，一路上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感性到鼻子发酸。然而，鼻子酸着酸着，他才终于迟来地开始思考——他喜欢程岸立这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程岸立怎么会喜欢他呢？程岸立的世界本该离他非常遥远啊。
上天的安排真是非常令人匪夷所思，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难不成这是一个非诚勿扰版的“上帝真的掷骰子”吗？
不过——有良心的柳留小甜心抽抽鼻子——就算是偶然，这个偶然也非常值得感激。
程岸立的拥抱实在是太令他感到安心了。
一周之后，柳留也要返校了。临行之前，他的母亲又跟他谈了一次话。问了一圈学业和未来打算之后，程岸立的名字又被提了起来。
在向母亲解释的时候，柳留更加茫然了。他对程岸立的所有信任和依恋都是十分感性的，他无法用一种理性的方式告诉母亲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只好机械地跟母亲复述了那天在程岸立的酒店里，他们几句关键的对话，包括程岸立最后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柳留复述完，红着脸，摆摆手道：“他可能也夸张了，我想也不至于一见钟情。”
谁知，母亲流露出一个诧异的神色，看着柳留道：“他是。”
柳留：“哈？”
母亲：“他是一见钟情。”
柳留：“你怎么知道？”
母亲说：“其实Andre第一次来家里，我就感觉到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柳留：？？？
“当时你很多事，不好好坐下来，跑前跑后地端茶倒水，一会儿拿这个零食，一会儿拿那个水果，去厨房跑了很多次。我陪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你只要拿着什么一出现，他的眼神就会立刻在你身上。我让你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你怎么会没觉察？”
柳留：！！！
母亲道：“我觉得Andre很好，他很好，只是他并不适合作为你的伴侣。”
柳留立刻打断了她。
“你不要说了。”柳留道。
“你不完全了解Andre是怎样一个人，他很好，但是他不适合。”母亲坚持道。
“你不要这样说！”柳留大声地说着，突兀地起身离开母亲的书房，走到客厅。
这也是晴朗的一天，阳光明媚得几乎不像是冬春之际。
柳留想起程岸立第一次来家里拜访时，就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洒满他的脸庞。
那时候柳留只觉得程岸立客气得过分，鉴于他还是个学霸战斗机，这种客气就更过分了。
柳留不记得自己那时候跑来跑去是不是在故意回避跟学霸共处一室的尴尬，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可能真的看到过母亲描述的那个场景。在他某一次又端着什么吃食走进客厅的时候，他一抬头就看见程岸立敏锐地转脸看向自己，满是关注的目光，带着阳光一般温暖的底色。
那种底色——借用程岸立的话说——“我不知道，除了爱，它还能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所谓一见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