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玉琉璃》篱叶笛

3、第二章

　　暮色笼罩了镜月宫，无数的琼花楼阁都暗淡了下去，逐渐隐没。
　　苏青碧独自一人坐在一间温暖馥郁的室内软椅上，望着红泥火炉中跳跃的火舌，静静的出神。
　　“师姐，睡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轻柔的底唤声。
　　怔了怔，她终于还是答道：“还没睡，阿烟，进来吧！”
　　白衣女子轻轻推门而人，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人房中另一张软椅上坐下，接着房中便陷入了一阵无言的沉默。
　　过了许久，苏青碧终于缓缓地开口，带着些许的迟疑：“他...已经离开了吧？”
　　对于她的话没有丝毫的意外，烟草点了点头，轻声道：“恩，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递给苏青碧一方白巾。
　　苏青碧伸手接过，带着些许的犹豫，她缓缓展开了丝巾，在炉火的映照下，白巾上写着两行字：
　　待浮华浪蕊皆尽退去，
　　愿与尔相执共走天涯。
　　握着白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呆愣了半晌，喃喃道：“这算是一个约定吗？那样生性淡薄的人，最终还是为了她走上了那条他至死也不愿踏上的红尘路吗？”
　　苏青碧苍白的脸上渐渐染上了无穷无尽的哀伤：“原洛，你这又是是何苦呢？离开以后，就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了啊，为何要因为我而羁绊住你的脚步呢？”
　　似是再也无法忍受，身旁的女子猛然说道：“师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十年的执著相守，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没有你为伴的生活又岂是唐公子所想要的。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生活在仇恨痛苦之中呢？师傅的良苦用心，你为何就是无法明白呢？”最后一句已然接近嘶喊。
　　望着一向恬淡宁静的师妹突然如此失控的责备她。苏青碧终于似是无法再承受了一般，将头深深埋入膝中，痛苦的摇首底喃：“我也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想要忘记啊！可是...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都还是做不到啊。那样的深入骨髓，每个晚上在同样的噩梦中挣扎着惊醒，是那样一夜一夜的折磨着我啊！”
　　望着痛苦呢喃着的师姐，阿烟心中蓦地一痛。怎么...怎么可以责怪师姐呢，她是亲眼看着师姐是如何带着满身鲜血，身受多重的伤被师傅带入镜月宫的。记得即使陷入昏迷不醒的女孩，仍在挥舞着双手乱拍着，口中不停的念着杀了你们，泪水和着血水一起流下，那样的惨烈，就连当时才九岁的她也不由得震惊与心痛啊。
　　泪水滑过脸颊，她走过去紧紧的抱住了正在瑟瑟发抖的苏青碧，附在她耳际低声道：“师姐，对不起...阿烟只是心疼师姐啊。”
　　过了良久，苏青碧终于镇静下来，缓缓抬头，伸手为抱住自己的女子拭去脸颊的泪水，轻声道：“阿烟，我知道。不过师姐现在有些累了，明天我去中原之事就由你去准备吧。而且在我离开以后，宫中的一切事情就都托付与你了。”
　　看着师姐疲惫的神情，阿烟点了点头：“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的事我都会打理好的。”
　　关上门，白衣的女子走了出来。抬头，天边冷月无声，高悬在夜空，一阵冷风吹过，感到一丝入骨的寒意。心中就想到那个洒逸却又执著的男子此刻定是在寒风暗夜中策马前行吧！
　　暗叹如此洒脱飘逸的人却因师姐而屈就，甘愿放弃一切。
　　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本是一名孤儿,三岁时被送入镜月宫，成为镜月宫的一名小杂役，本应就此平淡的过完一生。直到九岁那年师傅将师姐带入宫中，并要年龄相仿的她去照顾当时正陷入崩溃的女孩，两人也因此结下一段情谊。在十二岁那年终于在师姐的央求下，她被师傅收为了入室弟子，从此一步登天，成为镜月宫一主。
　　所以无论师姐要她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吧！

　　烟草走后，苏青碧却仍旧坐在软椅上，然而思绪早已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在喷薄的血色中她猝不及防地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当时的她在绝望中被推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中，当年幼的自己忍住胸口剧烈的疼痛在无边的黑暗中奔逃时，那一刻她心中剩下的也就只有绝望与仇恨了。
　　当时绝望愤怒的她边跑边喊着杀了你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最后，终于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陷入极度虚脱的她，竟愤怒地冲上前去，用力地捶打着眼前的人，最终昏倒在那个白色身影怀中。
　　然而在失去意识前，她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悲叹：“叶儿，对不起，我来晚了啊！”声音中带着无穷无尽的悲哀和痛心。
　　当她醒来时已身在镜月宫内，但她却已陷入崩溃，任谁也不再相信，口中只是喃喃杀了你们，谁也无法靠近她。
　　无奈之下，师傅竟将她关入一间暗房中任她如何敲打和哭喊都不再理她。双手在墙壁上敲出了血，可她丝毫不觉得痛，眼泪干了又流，似是要将她一生的泪水全部倾泄干。
　　然而，一直包围着自己的却仍是只有黑暗与绝望。
　　三天后，滴水未进的她，终于不再挣扎，也不再叫喊，只是颓然的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任由无穷无尽的哀伤汹涌而来。
　　无助的她坐在墙角瑟瑟发抖，不愿再呆在黑暗里的自己，终是不再嚷着要杀人，只是无声的嘶喊着：放我出去。
　　终于，一个年轻有力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带着试探：“里面有人吗？”
　　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希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到门边，嘶哑地哭喊：“求求你放我出去，我好怕...”
　　似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与虚弱，门外的人边开门边道：”你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焦急和关心，给她荒芜的心带来了一丝宁静与温暖。
　　门开了，外面的强光将她的视线四分五裂，然后慢慢汇拢，凝聚成了一个少年明亮俊朗的身姿。
　　“光。”她底底的呼了一声。
　　再也无法抑制的奔人那个少年的怀中放声大哭，泪水和着绝望、恐惧、哀伤、和信任倾泄而出。
　　少年抱着她轻轻拍抚着，传来温柔的底语：“没事了，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他是她噩梦里的第一缕光亮，如此温暖而又让人安心。最后她终于哭的力竭，晕倒在他怀中。
　　后来她才知道，是师傅知她终不再挣扎，就让刚好来镜月宫取药的唐三公子拿了钥匙来放她出去。
　　她有时会想到，这应是师傅刻意安排的吧！
　　那个睿智而又洞穿一切的师傅，真是迷一般的存在啊！十年前从天而降，将陷入绝境的她救回镜月宫。三年前又突然毫无预警的将诺大的镜月宫扔给才刚满十八岁的她，孤身一人不知去往了何处。
　　记得十年前她被放出后，她拜师，唯一的条件就是十年内她不能踏出镜月宫半步。
　　今天已然是十年之约的最后一天。而被强力压制了十年的天下武林再难以保持平静，十年前武林正道被大伤的元气也已然恢复，终是要东山再起的，一场血雨腥风也势必难免。而她也终是选择了踏入这场纷争中去，已然不能再回头。
　　苏青碧暗叹：师傅啊！是否十年前你就了然今天的一切了呢？
　　十年的内心挣扎，一切终还是需要她亲自去了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