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玉琉璃》篱叶笛

2、第一章

　　东北，极寒之地。
　　寒风凛冽的呼啸着，一棵棵冷杉林直指苍穹。
　　在一片的雪域之中，一座巨大的雪峰拔地而起，气势凌云，直指云端。
　　这便是有天下第一雪峰之称的月落峰。月落峰因其所处地势偏北，而长期积雪不化，再加上其海拔极高，致使其成为一座极难让人逾越的雪峰。
　　然而在其峰顶林层深处却有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宫殿。宫殿的四周被蒸腾着雾气的天池环绕，从而使宫殿外五里之内丝毫不见积雪。
　　纯白的宫殿高耸入云，周身不时有洁白的鹞鹰，发出鸣叫，看去宛如仙境。
　　这座宫殿便就是当今武林五方势力之一，东北镜月宫。
　　在镜月宫外是一片茫茫雪川，然而宫内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景致。
　　绿树琼花，生机盎然，朱阁绣户，亭台廊榭，整个望去宛似世外桃源。
　　在其间更是分作了四块区域，栽种了无数天下罕见的珍稀药材。
　　但更让人惊叹的竟是在一块区域内便是一个季节的景象，栽种着分属于四季的植物，不得不让人感叹创始者的睿智才能。
　　属于春景的那一块区域，一座精致的亭阁内。此刻，正长身玉立着一个身穿紫衫罗裙的女子。
　　她身前春意盎然，一片繁华，然而她却始终不曾抬头看上一眼。只是凝神痴望着半块晶莹剔透的绿玉琉璃，眼中溢满哀伤。
　　一阵微风拂过，撩起了她水锻一般的头发，也吹动了她的衣裙，看上去单薄而凄美。
　　“大宫主...”一个碧衣的少女行色匆匆的跑来，呼声惊动了沉思中的女子。
　　似是不悦少女的惊扰，紫衣的女子转身厉斥道：“小蓉，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宫里大喊大叫吗！”
　　丫头似乎被宫主的严厉语气吓住了，立刻噤声，低下头道：“小蓉下次再也不敢了。”
　　看到丫头可怜的样子，她也稍微放软了语气：“说吧，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的”
　　见主子原谅了自己，小蓉便立刻抬头怯怯地道：“那个...有几个人正在会宾殿里大闹，说如果不给他们解药，他们就要杀了全宫的人，二宫主快要应付不了啦！”
　　“哦！天下竟还有如此不要命的人那，我倒是要见见。”嘴角带着一抹嘲弄的微笑，她转身向会宾殿走去。
　　看见了宫主的表情，小蓉高兴的想着：又有好戏看了。
　　但当她们走出不远时，却看见有一男一女正迎面向她们走来。
　　男子一身金色长锦衣，腰身系一根金玉带，手握一柄古青色长剑，嘴角噙笑，俊郎非凡。
　　女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飞，清绝秀丽，似是红尘外人。
　　待看清迎面而来的两人时，苏青碧蓦地停吓了脚步，底下头喃喃道：“是...原洛么？”
　　但随即她又抬起了头，瞬间一抹艳丽脱俗的笑容从她嘴角扩散开来，眼里竟有一丝闪亮的光彩。
　　这样的神采竟让站在一旁的小蓉看的有些呆了，自从她开始服侍大宫主以来，很少看见大宫主露出过笑容。
　　她想也许这世上只有唐公子能让大宫主为他展颜而笑吧！但是...唐公子是和二宫主一起来的，那么会宾殿的事也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正当小蓉在想的入神的时候，前面的两人也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
　　只见唐原洛嘴角噙着大笑，一个箭步冲到苏青碧面前，伸手就想抱住她，口里还大喊着：“呀！真的是我的青碧呢，真是快要想死我了，来...快让我抱一下。”
　　但是，他的笑容和双手却都僵在了半空中。
　　在他抱出的刹那，苏青碧突然单足一点，瞬间向后掠出一仗远。并转头向那白衣女子冷声道：“阿烟，这是何人，竟敢对本宫主如此无理。你竟然将他带入宫中。”
　　看到师姐如此反常的行为，阿烟先是一楞，但长年的默契使她立刻明白了师姐是存心耍弄唐原洛一翻。于是她也装出一副很吃惊的表情道：“师姐，难道你半个月前患上的失忆症还没有好吗？这是四川唐门的三公子唐原洛啊！你不记得了吗？”
　　“恩？唐原洛？好象有一点印象，在哪听说过呢...”苏青碧露处一副茫然思索的神情。
　　“对啊，对啊，师姐你再好好想想，一定能想起来的。”忍住强烈的笑意，阿烟随声附和着。
　　看着一答一和的两个人，被撂在一旁的唐原洛蓦的心慌了：“阿烟姑娘，你...你说什么，青...青碧她失忆了，这一定不是真的吧！你们是开玩笑的吧。”
　　看到师姐的眼色，阿烟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看我像在说谎吗？”
　　唐原洛看了看身旁的女子，又看了看象还在苦苦思索的苏青碧，终于再也沉不住气，苦恼着一张脸，跑过去一吧抓住苏青碧的双肩：“青碧，青碧...你难道真的不记得了吗？我是原洛呀！唐原洛...你在好好想想。”他边说还边使劲的摇晃着，摇的苏青碧直皱眉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叫唐原洛嘛！但我们不过才第一次见面而已！”苏青碧此刻正极力的想要挣开他使劲抓住自己双肩的手，好把在他魔抓下痛不欲生的自己解脱出来。
　　心里却在想着坏事果然还是少干为妙啊！完全没有看到另一个人更加痛不欲生的表情。
　　“真是，真是快要疯了，半年之约我只来晚了一个月，然就发生这样了的事。”唐原洛苦恼的抓着自己头着。
　　“你还知道你来晚了一个月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今年的半月之约呢！”忽然一个幽幽的声音传入耳中。
　　听到这句话，唐原洛惊喜地抬起头来。进入视线的是一张因恶作剧得逞而失笑的绝美容颜，半含怨嗔，半含欣喜。
　　唐原洛蓦地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却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猛然将苏青碧搂入怀中，底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族里突然出了点事，所以这次北上耽搁了一月，你给我这样的惩罚是应该的。”
　　“青碧，你知道你刚才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有多恐惧、多害怕吗？以为你将忘了我，从此要相见陌路。今天是十年之约的最后一天了，对吗？你明天就可以出宫了，所以，让一切都结束吧！跟我一起离开。半年一次的相见已属不易，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能这样紧紧相拥才是我最想要的。”唐原洛真诚的对着怀中的女子低语道。
　　然而，听到这样的话语，怀中的女子却明显一震，竟开始微微发抖。
　　没有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异样，唐原洛继续温柔的低语着：“青碧，等我将唐门的事全部处理完后，我就来带你走，从此不必再受半年相思之苦，相伴逍遥人世...”
　　然而苏青碧却没有听到他后面所说的话，微微颤抖着的她静静的听着他激烈的心跳声，幽幽地想着：真的可以吗？她可以拥有那样的幸福吗？相伴浪迹天涯，并且相互依靠。天冷时，有人将他揽入怀中取暖，伤心时，有人听她倾诉，为她分担。不再有绝望和眼泪，也不再有痛苦和无助。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吧，那对她而言只能是一种奢侈吧，那样的梦应该早就在多年前那个彻寒的冰洞里就已经冻结了，就已经不再属于她了，就已经成为了她一生中再也不会拥有的东西了。现在，她心里的感情，除了那深深潜匿的恨，早已只剩下一片空白了啊！
　　但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唐原洛对自己的感情竟已经如此只深，深到让她似是无法再承载了一般。
　　心口象是堵住般难受，让她一阵窒息，疼痛的快要无法呼吸：终于是要抉择了么，为什么不再多等半年，只要再过半年，一切才应该可以结束了吧。那时，如果她还能活着站在他面前，那么她也许就能答应他的请求，作为这十年来对他自己所做的一切的报答吧！可是...
　　看见怀中的人一直没有反应，唐原洛错愕地底下头来，却发现苏青碧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他低声惊呼：“青碧，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苏青碧摇了摇头，眼神空洞的望着他半晌，终于艰难的吐出了一句话：“对...不起，我现在还无法答应你。”
　　唐原洛先是一震，满眼的惊慌与不置信，随即接着便是一阵苦笑：“难道，已然过了十年，你内心的仇恨依然没有消除，竟还是执著的要去报仇么？”
　　“你应该知道的啊，不可能的啊，真的是不可能的啊，那样刻骨铭心的仇恨，是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消弭的啊。那样残忍的夺去你身边的一切，将你从幸福的云层拉入到绝望的深渊的人，怎么可以让他还逍遥的活在世上，却让自己继续在噩梦中穿行呢！师傅错了，你也错了，所有人都错了。”苏青碧痛苦的嘶喊道，眼神中射出的仇恨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望着眼前的女子，唐原洛只能低头苦笑。
　　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就连眼神都还是一样。十年前那个心里充满仇恨却又执傲的女孩，如今虽已长大成人，但内心却仍停留在原地啊！
　　“青碧，既然你现在仍无法作出选择那我也不迫你，你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吧！刚才会宾殿的事我还要去处理一下，是我认识的几个熟人，你不用担心。”带着一丝无奈，唐原洛仍极力保持温柔的语声道。然后转身离开，然而，在转过身的刹那，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睛里悄然滑落。
　　他不怪她，真的，因为她知道这个女子曾经有过怎样悲惨的遭遇。当那个十岁的虚弱女孩奔向她，在他怀里绝望地哭泣时，他就发誓要用一生来保护她。
　　可是十年执著地守望与呵护，却仍还是无法溶解她那坚冰一般的心啊！
　　记得多年前，他牵着女孩的手问：“青碧长大了，要干什么呢？”本来是一句温暖的戏言。
　　然而，那个女孩却将眼光望向以南虚空的尽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仇恨的火焰冷声道：“杀光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啊，无波也无谰，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它却是来自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
　　唐原洛痛苦的摇首：不行啊，十年来，无论他怎样努力的去消弭她内心的仇恨都是徒劳的啊！可就在前一刻他还天真的以为他已经做到了呢。
　　虽然，近些年她已不再象刚开始那样偏执和激烈地将那些仇恨表露出来。其实，她只是把它深埋在内心里，并早已渗入骨髓，附之如蛆的吞噬着自己而已啊！
　　唐原洛突然顿住了身形，眼里爆出了闪亮的光，似是已作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既然无法帮她忘却仇恨，那就帮她了却仇恨吧！
　　终于唐原洛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苏青碧的视线，带着决绝和伤痛。
　　苏青碧望着那个已然消失的背影，泪水也终于滑落。
　　终于还是离开了啊，在十年日日夜夜纠缠的噩梦里，他是她枯寂无助的心里唯一的温暖与安慰。
　　她呆愣的一直站在原地，一种揪心的疼痛充溢于胸间，似是要将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心再次撕裂开来。
　　“我会保护你的。”他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如此的真诚而又坚定，是她十年黑暗中遇到的光亮，是那样的温暖。
　　他曾对她伸出了手，试图将她从痛苦仇恨中拉出来。但她却亲自放开了那双温暖的手。
　　再也无法回头了吧！一声沉重的叹息从虚空中传来，夹杂着悲伤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