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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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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上元节,年差不多就算完了。
皇后信佛,年里又生病又死人的,执意要去护国寺做场法事,顺便也是求太子南下平安,三年前那一场现下谁都经受不起了。
护国寺在内城,正儿八经的皇家寺院,住持道安大和尚是有名的得道高僧,是门阀权贵门争相结识的人物。
方平如今成了宫里的“大总管”,皇后出行少不得她要陪护。年节里积的公务多,又要筹备祭天的事儿,太子反倒躲了这个懒,只托了成王殿下护送一众女眷。
前朝的战乱持续了近百年,民不聊生,纲常混乱,士族们心无所托,不修今生,寄心来世。是以儒学式微,佛道盛行,到了本朝佛教俨然有国教之风。
拜佛祈福需得提前三天沐浴斋戒,方平早早的同太子约定好这几日分寝,跟前儿还是惹得他不高兴,扬言要砸了老和尚的家业。太子性笃,是个不信神佛的人物,其实在闺中的时候方平原也不信这个,父亲尚玄学,打小请了师傅教她老庄周,奈何资质不佳,适人后反尚了佛,实在有负与父亲苦心。
一大早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东玄门出发,临上撵时,皇后唤了方平同乘,太子妃执子媳礼,在车驾上奉茶添火殷勤伺候。
厚重的锦毡挡不住外头的寒风,皇后紧了紧身上的斗袚道:“衍儿说你要与他同去凤州?”
方平早就料定皇后会说这个,免不了一顿诘责,与能归家团圆相比,都算不得什么,只谦卑应是。
皇后看着跽坐在一旁的方平叹了口气道:“衍与我言是他自己的主意!人家都说,不瞎不聋,不作家翁,母后不是怪罪你,不过有几句话要交代。”
方平没成想太子这样说,更没想到皇后的态度,倒是她自己狭隘了,心中有几分愧疚,跪转过来:“母后且说,儿俯铭聆!”
皇后扶起方平,引了到身旁落座,见她手冷,将手中的袖炉递过来,温言道:“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合眼缘,拿你作姑娘看待,这几年母后言语上有不注意的你莫往心里去,我这身子没几年可盼了,总想着能看见衍儿有后,江山可继,也算对得住列宗。”
伦常里头,没有姑氏反过来给子媳赔不是的,皇后这话重若千金,让方平承受不起,忙又起身跪坐在皇后腿侧,仰头说道:“母后待我亲厚,儿铭记于心,这两年寝食不安,愧对您,愧对殿下。”
皇后轻抚下方平的脸,“我太心急了,衍儿也常怨我,他不愿我迫你,其实他自己何尝不着急,陛下在这个年纪上,膝下都有三子了!”复又扶起方平,“我说这些,是想你多体谅衍儿,一国储君,能如此已不易,就算哪天生了差池,多念他的好!”
方平细细琢磨皇后这番话,倒似有什么计较让她提前心中准备。太子与她的差池能有什么呢?无非是再进新人罢了,从田氏殁后她也看开了些,自己生不得子嗣,哪里就敢怪罪郎君纳妾氏!打落牙齿和血吞吧,尊贵如皇后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母后放心,儿臣幼聆闺训,懂得大妇责在和睦,绵延子嗣,万不敢因私心让殿下和母后为难!”
皇后皱了皱眉头,方平错解了她的意思,但深了也不好再解释,只得顺言道:“到了护国寺,你多拜拜,心诚则灵!”
半个时辰就到了庙门,这庙建在落柊山腰,山下能看到四五座佛殿错落交叠,不似一般庙宇庄严,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别院一般。
道安和尚率一众僧人在山下恭候,站了一排,俱着灰色僧衣。
方平扶着皇后下了车驾,道安躬身行礼:“贫僧道安,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依信众礼,对道安很是尊重:“道安师傅久候,昨个儿雪深,路上耽搁了些。”
成王让人抬了步撵过来,“母后上撵吧,台阶湿滑,外头又冷,如此方能早些到寺中。”
虔诚些的教众都是三拜九叩上的山门,皇后的身份和身子都不允许,倒没推辞,痛快上了步撵。
成王又对方平道:“请皇嫂上撵!”
方平抬头看了看这一溜台阶,大致估摸着自己还走的了,笑道:“谢王爷好意,山中景致好,我想走走!”
“如此这般,让步撵在后头跟着,皇嫂累了再乘就是!”成王这边安排妥当,忙又前头去为皇后开路。
到了山门,一行人方停住脚,皇后由众人搀扶着下了布撵,早立在门口的僧众递上巾栉让贵人们净手,都料理妥当,这才进得空门。
穿过天王殿,韦陀像刚塑了金身,阴天昏暗得殿内不显沉闷,反映得很是堂皇。皇后在这里只敬了三炷香,揖了揖手,到了后头大雄宝殿才是正经跪拜。
九五开间的正殿比东宫建的还气派,中间立着三身佛像,加上基座,约莫有五丈高,法相庄严,让人立在下首不由肃敬起来。
皇后略站定,遣了众人出去,只留了方丈和卢内侍在旁。
方平在门口等候,这里地势高,往来的方向望去能一眼看到山脚,白茫茫一片,很是干净空旷,山坡上风也大,檐上的禅铃被吹得响个不停,叮叮咚咚能穿云破山。
正胡思乱想,卢内侍开门出来,轻声对方平道:“娘娘请您进来!”
方平整了整被吹乱得银鼠披风,移步进了殿内。
皇后已经跪拜完了,与道安立在一旁看她进来。
“你也好生拜拜!我请道安师傅给你执钟!”
方平欠身给皇后和道安各行一礼,方整身跪在蒲团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原来未出阁时族中也有家庙,女眷们一年也要去个五六次,方平只是跟着凑趣儿,并不曾诚心跪拜过,从太子惊厥昏睡那次起才真正做了信徒。
皇后在一旁看着欣慰,亲自将儿媳妇搀扶起来。
卢内侍奉上了紫檀雕花的匣子,皇后亲手打开,从中取出一个一枚羊脂白玉的环佩,对方平道:“这个你带着,我请道安大师傅放在佛爷手心二里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最宜子孙!”
方平忙双手接过,只见玉色白如截肪,温润细腻,上头雕着虎纹马首的鹿蜀,活灵活现,名贵的玉石触手温凉,方平却觉得烫手。
“谢母后,儿臣定日夜佩戴。”说罢,小心翼翼的收进了袖囊中。
落柊山是京中有名的赏雪佳地,后山对着羌湖,冬天结了冰,盖上厚厚一层雪,一眼望不到头,蒹葭摇曳,惟余莽莽,颇有意趣。
兴师动众来了,一行人自然要去看看。
僧人勤勉,台阶上不见积雪,只留了现下的一层霜白,踩上去不湿滑。
后山路窄,抬不得轿,内侍们紧紧架住皇后和方平,生怕一个趔趄,她们就要埋在这山里。
成王是个活泛的人,张口就是段子,加上有些才学,肚子里的诗词典故也都现成的,逗的皇后很是开心,边上兢兢战战伺候的人也松泛下来,跟着说笑。
方平只管在后头跟着听,省了不少心力,她常年出不得宫,这山上的雪景更是没见过,两只眼不够看,倒忘了前头的糟心事儿。
一路看过来,半山上一转弯,有一茅屋赫然立在崖边,这小屋简陋的很,木骨架子曝天露着,泥糊的墙,茅草做的顶儿,上头积雪厚的要把它压垮,风里摇摇欲坠。
这山算是皇产,虽给了寺里,农户和猎户也没的敢在这儿建屋子,方平正琢磨着,咚咚木鱼声传来。
“道安师傅,此间何人?”成王好奇问道。
道安笑了笑回道:“师叔无相在此处修行。”
这道安已年近古稀,他师叔莫不得耄耋之年,这么大年纪竟还能在山里耐的了这等严寒,难怪都说僧人会颐养。
皇后来了兴致,遇上高僧是大机缘,也停了脚,往那边张望。
成王见情形忙凑步到道安上首,问道:“大师傅,可否请高僧出门一见!”
道安摇了摇头,“我这师叔性情古怪,不见外客!”
成王有些讪讪的,在哪儿都被捧着的贵人,在这儿吃了个闭门羹,又怕皇后抹不开,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高僧年纪大了,天又冷,行动不便,不愿出门也是有的。”
皇后颇遗憾的点了点头,抬步要走。
“有故人至,有失远迎。”
皇后循声转头一看,那柴门打开,从中走出一个黄衫和尚来,仿佛弱冠的年纪。
这边跟着的道安等僧人,躬身喊师叔、师祖,众人才明白过来,这小和尚就是那上了年纪的“高僧”。
方平好奇,打眼一瞧,觉得面熟的很。
那无相和尚径直走到方平跟前站定,“你不认得我了?”
虽说是个和尚,到底男女有别,方平忙侧身回避,听他这样说又侧目细看,“呀,是你!”
小和尚见方平认出他来,笑的很是开心。
方平反应过来,忙向皇后解释:“母后,儿臣闺中时在九辰山碰见过无相师傅,只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师傅还记得我。”
无相扫了圈众人,也不行礼,眼神回过来只对着方平笑,“你要南行?”
道安这人懂些事故,忙跟在皇后边上悄声道:“我这师叔素来不羁,打小跟着师祖长在深山,俗事不通,望娘娘海涵!”
皇后多少年没被人这样慢待过了,性儿再好也生了几分气,看道安的面子,这才没发作。
方平有几分为难,回头看皇后。
“无相师傅问你你就说吧!”皇后勉强笑了笑说道。
方平这才敢开口:“我要回家去。”
无相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可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话?”
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听过以后像长在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蹦出来,“记得!”
“即是要回家,还是忘了吧!”无相说完这话,转身就回了茅屋,颇潇洒的随手带了门,力道大的震掉了半顶的雪,惊的众人一时会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