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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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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年临近岁首,宫中要筹备祈年祭祀,各色赏赐恩典。如今皇后越发不爱俗务,都是太子妃领着女官们料理。
天不亮,燕儿悄声在花阁后头听动静,进了腊月以后百官封印,不开早朝,太子殿下常睡到辰时,谁也不敢提前去扰他。
燕儿纠结了半天,还是大着胆子轻声叫了两句:“娘娘,卯初,该起了。”
方平这两年睡眠浅,听到动静稍醒了醒困劲儿,轻手轻脚的掀被下床,正要站起来,身后一双胳膊缠到腰上,又拘了回去。
“这么早,再睡会儿!”
方平心里叹气,怎么把这位爷给吵醒了,轻声解释道:“今儿腊八,宫里要给百官赐粥,母后昨儿个叮嘱我早去料理!”
“母后忒不心疼儿子,日日拘了你去,让我独守空房,今儿不成,不准你去了!”说着手脚并用,将方平困在了怀中。
太子如今越发孩子气,在朝中还好,回了后殿任性的厉害。
方平放弃挣扎,抬手顺了顺他光亮顺华的头发,“一年就这一次,我可不想惹母后不高兴。”
许是被摸舒服了,太子略松了手劲儿,抬起头来问道:“母后可是又说什么了?”
“并没有!”这种话哪里用说出来,一个眼神尽够了。
太子晓得她这性子,也知道宫里唾沫星子的厉害,他在外头就是再有手腕,拿父亲的嫔妃们又能如何?“你就是心思重,谁说了不好听尽管告诉我,孤去找他们理论。”
两人切切说了会儿话,太子还是没扭过方平,眼睁睁看她下床穿戴洗漱。
她前脚下床,太子后头也跟着起来了,“你不再睡了?”
“我不过贪恋和你多待会儿,一人躺着有什么意思,还跟着你去母后跟前尽尽孝心。”
天气冷,宫道的青石砖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今年入冬以来还未下过雪,枯黄的草木裸露在地面上,树枝横斜,难掩萧瑟。
两人没坐辇,步行过来也不过才一刻钟。
长秋宫外的太平缸下笼子着火薪,有青烟溢出,远远能闻见,平添了几分生气。
皇后起的稍微晚些,见到两人同来很是意外,亲亲热热的拉着儿子儿媳的手一起用早膳,只喝了半碗粥便停了箸。
太子皱眉:“您胃口不好?怎用的这么少。”
回头问皇后身边近身服侍的卢内侍:“母后日日都如此么?”
卢欠身答道:“娘娘早上脾胃虚,向来早上用的不多。昨个儿成王殿下带着王妃和小世子来请安,倒是多用了一碗饭。”
“成王家的小子肉嘟嘟的喜人的紧。”皇后笑了笑说道,眼神似有似无的飘到方平身上。
方平一霎时如坐针毡。
太子看在眼里,桌子底下携了抓了抓方平的手,让她莫惊惶,一边又笑道:“母后要是喜欢,多让王妃带孩子进宫来玩就是。”
皇后知道再说儿子要不高兴了,难得一起吃个饭,她也不愿都闹得没脸,强撑着又一起吃了点。
碗碟撤下去,摆上了新茶去腻,太子喝了一口言道:“母后,儿臣和您求个恩典,给平儿告个假,番邦进贡了年礼,都堆在北苑,我带她一起去料理料理!”
皇后放下刚端起的茶杯,心里很伤感,民间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前几年这孩子凉薄,只盼着他能对媳妇好点,如今倒是好了,反倒排到他亲娘前头去了。
方平听到太子这样说也很意外,有心反驳两句,怕他背后埋怨自己不知好歹,只能硬着头皮一起圆这个谎,“母后,赐粥的事儿刚才问过孙尚宫,都备妥了,只等您过目分派下去就是了。北苑的东西殿下怕是没工夫仔细检看,不如儿臣也同去?”
皇后抚了抚累凤金丝的抹额,似是感到疲倦。方平不会撒谎,正心里发慌,这厢才开口:“去吧,也忙了好几天,那边完了就不用过来了,回去好好歇着!”
枉作恶人,让儿子嫌弃,不如痛痛快快的两相都自在。皇后打年轻的时候起就做事通透,看得开,不然也不能二十几年荣宠不衰。
方平跟着太子走出了长秋宫的门,才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得逞的太子叹气道:“北苑的东西前几日我就同母后整理出来了,您这谎撒的忒没水准,让我也跟着担惊受怕,幸而母后慈爱没当众戳穿你!”
太子很是不以为然,笑说“不过找个借口,让母后知晓我的态度罢了,真假的她也不会在意。”
你是亲儿子,我可是后儿媳!方平赌气道。“你胡闹也就罢了,以后莫要捎带上我,自古婆媳难处,母后已经有微词了,如此这般岂不雪上加霜。”
太子停下脚步面对这方平,表情很是郑重:“平儿,这件事怨不得你,我不怪你,也不准任何人责怪你,包括你自己!”
方平看着她夫君坚毅深情的眼神,听着他铿锵有力的语言,心中温暖和安定下来,她不怕任何人责怪她,唯担心他不满。已经大婚五年,仍然膝下空虚的储君,顶着朝廷内外的非议远比她多!有心让他宠幸姬妾,提起一次太子爷发一次脾气,慢慢的这话再不敢说,其实她哪里就那么大度,这几年两人相濡以沫,如平常夫妻一般,若再中间多几个人,她都不知该如何自处。方平悄悄得在广袖下牵了太子的手,低声道:“衍,谢你信我,护我!”
似是得了夸奖,太子一脸得色,“我们回东宫去!”
方平不解:“不是去北苑么?就算是做戏也要做足才是。”
太子如今行事越发的孩子气,反不如幼时稳重,不顾仪态拉着方平就走,“母后都知道是假的,何必更假,她老人家不是盼孙子么,孤当勤勉些,昨儿你欠我的,今儿全补上!”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宫中平日严正,但是新年一样过的热闹。未分封的皇子们,未出嫁的公主们,还有正式在册的妃嫔们三十晚上都要到长秋宫吃团圆饭,一同守岁。
殿内的地龙烧得旺,暖烘烘的,左右坐满了人,正上头是帝后,稍下首是太子并太子妃。
东宫这边良娣们都来了三位,不见田良娣。太子这几年是铁了心要和太子妃过两个人的小日子,其他妃嫔俱被他拘了起来,不允许随意走动,虽说同住在东宫,如今方平也不常见到她们,良娣们也只有这种节庆才能出来散散心。方平怜惜她们,吃穿用度上尽力满足,其他的也无力成全,说到底哪个女人这上头不自私呢。
酒酣宴罢,众人散去,方平要帮皇后筹备,来的早,并没有和良娣们同行,走的时候却要一路。
三人候在撵下,见太子和方平过来,恭恭敬敬行礼。
“快起来,都是一家人,礼多了忒生分!”方平躬身将几人扶起,又问道:“怎么不见田良娣?”
赵良娣觑了眼太子,见他无动于衷站在一旁,微不可见皱了下眉头。赵氏心思几转,耐不住方平询问,还是开口道:“田姐姐这几日染了风寒,不敢出门。”
“天气冷,还是在屋子里养着好!”太子在一旁说道,“都别杵在这里了,赶紧回东宫。”说罢,牵了方平的手上了一旁步撵。
方平心中觉得不安,回头看赵氏三人还在寒风中立着,有话想说不敢说的样子。方平想着回去还是要好好问问,最好不要当着太子的面儿。
到了东宫,就瞅见田氏身边的英宁在殿门口候着,看到太子仪驾过来,忙跑了几步跪在了地上,开口满是凄惶:“殿下,我们家娘娘······娘娘快不行了!求您去看看她!”
方平一听很是惊诧,不等太子说话,忙吩咐停了撵。“你仔细说,田良娣如何了?之前也没听过她生病,怎么就一下子要不行了!”
英宁跪在地上又悲又怕,涕泪满面,一边抽泣一边答:“良娣打入了冬就不大好,开始以为是风寒,拖拖拉拉的一个月也没好,后来咳血,一大口一大口的吐,这两日整天昏睡,醒的时候已不多了!”
竟然如此严重!方平万没想到情况差的了这个地步,忙问身边的人:“怎么这么晚才报我!”
燕儿有心说今儿也不是报给您的,人家要堵太子才恰巧让你听到,又见太子满脸煞气立在一旁,终是没敢说话。
“是我没让人和你说!”太子上前道。他和方平的关系才改善,担心姬妾们的事情让两人再生嫌隙,索性把她们拘了起来,断了两边联系。良娣们的事情都是直接报给太子的,田氏病重的事儿他晓得,也让太医看过,只是心病大于体病,而这心药他不愿给罢了!一个铁血的太子能有多少心善和柔情呢,俱给了一人,再也分拨不出来。
英宁看见太子,忙又往前跪了两步,“殿下,良娣梦中都念您,求您慈悲去看看她吧!”
她说完这话,赵氏三人也紧忙上前跪了下来,求太子去见见田氏。
太子最痛恨被人裹挟,当即要发火。方平如何不懂他,赶在前头抓住那双紧握的手,轻声道:“殿下,您陪我一起去看看瑾瑜吧!”
看着这双眼睛,他一个“不”字也打不出,只能勉强应了。
方平不让众人随行,只带了几个贴身的内侍,同太子两人往田氏住的侧宫走去。
到了门口,方平停下了脚步,咳嗽了两声。
太子担心她受风寒,忙回头问:“你如何了?可是觉得冷?”
“可能是吃了热酒一出来又吹了凉风,不大舒服。”方平缓了缓气息道。
“那咱们赶紧回去,传太医开副药吃下去!”说着就要往回走。
方平急忙拉住他,“殿下,到门口了,万没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只是我现在不好见病人,您替我进去看看瑾瑜吧!我在西暖阁等你。”
太子人精一样的,到这里哪还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只是知道又如何呢,又无力反驳她,只得点头应下:“那你略等我一会儿,我应了你,你也应我一条,回去不准因为这个和我生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他心目中成了这般爱拈酸吃醋的女人了,方平无奈道:“我不与殿下生气,快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