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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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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大人家的女儿被皇上选中,要指给太子做太子妃。
自打恩旨下来,索府上下都筹备转年三月份大小姐出阁,不光老爷夫人们,连浆洗洒扫的下人都喜气洋洋,逢人三句不离就是我们大小姐如何如何。
索家是富贵泼天的人家,索大人现在管着江南的军需,老索大人原来是前朝的宰相,门生遍地,文官武官中都吃的开。只是如今也深谙韬光养晦的道理,偏居江南过自己的日子,并不太和朝中的人兜搭。
索大小姐,闺名方平,一十有五,生的天真可爱,样貌自不必说,不然也不会仅一副画像送进宫就被选了太子妃,难得的是没有大户人家小姐的闺阁气,最是清朗和善。
索大人的原配,也就是方平的生母生下她就难产去世,现在的索夫人是索大人后头续的,虽是后母,和她关系倒是不错,只到底不是亲娘,管亲不管打,从小并不会管束她,养的她的性子多少有些没章程。
方平大小姐这几天却不大高兴,原先无话不说的几个姐妹,现在见了面也忒生分,都恨不得离她十万八千里远,说句话也是小心翼翼,唯恐哪句得罪了她。
这也怨不得别人,等过几日进了东宫,那就是越了龙门了,凭你家里再有权势,凭你原来是亲娘老子,见了太子妃的面儿也得磕头问安。众人心中都犯嘀咕,生怕以前得罪过这位大小姐,也万万不敢再像原先那般随意相处。
方平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棋艺上并不太精进,与人对弈,十回里有九回是要输的。和她关系最好的二叔家的真平妹妹却是这一道的高手,就连她爹索大老爷都赢她不过,没成想昨儿个两姐妹下棋,却生生输给了方平三局。
大小姐心里颇不是个滋味,“真真,自打九岁起下棋我就没赢过你。”
真真妹子瞬时就红了眼眶,站在一边缴着手里的帕子:“方平姐姐,我娘骂过我了,往日都是妹妹不懂事,爱出风头,姐姐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别怪我可好,不然我要被我娘····”,小姑娘再也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我娘要扒了我的皮,绞了我的头发,把我丢到庙里当姑子。”
方平想到养的猫死了都要大病一场、茹素三年,索家最菩萨心的二夫人要扒了女儿皮的样子,顿觉自己是滔天的罪过。
索府上上下下都把大小姐奉若神明,个个离她三丈远,再也没有姐妹儿和她拌嘴逗闷子。
“父亲,女儿如今在家,众人都难以随意,遂想去倚夏园小住几日。”索方平站在她爹书房中,颇有些赌气的说道。
索之谔看女儿俏生生立在门口,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妻子,这些年来公务繁忙,对自己的女孩儿照应不多,但不是心中不怜爱的,“这次你入选,为父也没想到,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不需要这个,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君命难违,要委屈你了。”
官宦人家的小姐,到了年龄都要送进宫备选,多数或选了女官,或配了皇室宗亲,姿色家世好些的也有皇上自己留用,谁也不敢说个不字。索方平配给太子,还是正头的太子妃,一般看来也算是天下顶好的姻缘了。索大人这样说一是看惯了帝王薄幸,二是深知自己女儿性格并不适合后宫的尔虞我诈,于方平来说太子爷绝非良配。
方平打小没有母亲,父亲为人严肃又不耽于内宅,纵使不缺家中长辈关爱,但别人哪个也比不上父母一般对子女掏心掏肺。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在家中竟没有一个人想过她可愿不愿意,开不开心,只有父亲…
"爹爹,我想我娘,要是她还在该多好。"平日活的再没心没肺,那是没个依仗,有了靠山就和软的像个小孩子。
索之谔叹了口气,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好孩子,爹爹什么时候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倚夏园住几天也好,过几日宫里就要来人教你学规矩了,能畅快几时算几时,还有…也能代爹多陪陪你哥哥。"
方平听到哥哥,禁不住抬起头,父亲静静看着自己,眼里有化不开的惆怅。
哥哥在家中是个禁忌。
索大人的嫡长子索庄平生下来就是个心智不全的,不会哭,不会笑,至今不会说话。索老太爷接受不了有这样一个嫡长孙,因此一直养在外头园子里,对外不提,家中也只有长辈和资历老些的下人知道。
方平自从懂事起,每年都会去倚夏园小住,虽然不能朝夕相处,但两兄妹感情却是不错,这次去园子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哥哥,进宫以后怕难有机会再见面了。
"我上次去,哥哥的画又进益了,离开的时候他很舍不得,爹爹不忙,也该多去看看他,哥哥心里也有爹爹的。"
"爹爹省得,我得了一套品相极佳的湖笔,给你哥哥带着,你俩且等几日,爹爹手上的公事了一了,就去看你们。"
倚夏园在九辰山背山腰,离着索府半天的脚程。原是索家太爷建的一套避暑园子,前几年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入伏都会来住几天。
现在已经是十月份,漫山的黄栌开始转红,马车到了山下要换乘软轿才能上山,方平贪恋山中景色,遂携了丫鬟步行,小厮并轿夫十丈外远远跟着。
行至一半,听到路边有潺潺的水声,方平觅声要去寻,但这山虽不是野山,难免也有虫蛇出没,丫鬟劝阻,"小姐,往前走并没有路,野草野坡的怕有什么腌臜玩意儿,若您想去看,不如明日派人先探探路,清扫一番。"
方平不以为意,"九辰山是天子祭天之山,文人墨客把台阶都快踏平了,哪还有什么野草野坡。"
大概走了百十步,就看到山壁上挂着一帘小瀑,水流不大,像庭院里人造的小景,汇到一丈见方的小池,池中水质清澈,能看到池壁上飘摇的绿油油水草,往深处望却又见不到底。
方平探着身子盯着黑漆漆的潭底,心中纳罕山里有这样的地方,以往竟然没发现,正思忖着改日带兄长一同前来,猛然看见谭中出现了一张白黢黢的脸,吓得直起身子退后了两步,忙要喊救命,定神一看,原来是一个和尚也站在潭边。
“你这小和尚,为何无故吓人?”方平看那和尚年纪不大,穿着件粗布的僧衣,面目倒是清秀好看的紧。
“心中无鬼自无怖,施主说我吓到你不若说是自己吓到自己。”小和尚说话间还是紧紧盯着深潭。
方平好奇,又凑近顺着和尚的目光看下去,潭水幽深,只可见近壁的水草,“小和尚,你看的什么,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 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沉影之心,这潭中有你无我,我看的是这潭的罪孽。”说罢,不再理会方平,闭上眼睛念起经来。
方平最不耐烦听这禅机,天下的和尚都爱这般说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以显示自己的道行,以往不少和尚道士去他们家门口念经,唬的奶奶送钱又送饭,实在是不讨人喜欢。本来兴致勃勃的过来,如今被个和尚搅了,方平索然,转身就要离开。
“嘿,你怎么走了?”只见那个和尚抬起头来,笑吟吟的看着方平,刚才只觉得好看,这和尚一笑,简直堪称绝色。
方平稳了稳心神,“我要走便走,还要同你打招呼么?”
“我看你有缘,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啊,我法号叫无相。”这无相和尚嬉皮笑脸的完全和先前判若两人。
“你莫不是要找我化缘,我宿来不信佛不信道,没有这份菩萨心肠。”以为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没想到竟然是个不正经的花和尚,说罢带着小丫头准备离开。
“我化缘凭的是本事,可不像一般的和尚,今儿个小僧高兴,让你开开眼界,你来此山是寻亲?”和尚看着方平转身离开,在背后不紧不慢说道。
方平心想,我一个姑娘来这深山,不是寻亲难道来出家么?并不理睬。
和尚不依不挠,“你找的人是个男人?”
“是你兄长吧?”
“我掐指一算,你这兄长竟然是和你同日生的双胎。”
方平猛然停下脚步,哥哥的事情在家中都是忌讳,一直住在山上,从来没接触过外人,这和尚不可能知晓,莫不是真有什么神通。
“燕儿,你留在这儿别跟过来,我去和那和尚说几句话。”
“小姐,那个和尚说话有些古怪,咱们还是走吧,怕不是什么好人。”丫鬟并不放心方平回去。
“无妨,若是真有什么危险,我自会叫你。”说罢径直回转,朝和尚走了过去。
方平一边盯着和上看,一边绕着和尚转圈,那和尚并不觉得怠慢,笑嘻嘻的歪头看着方平。
“你是什么人,这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是我算出来的,我还算出姑娘你贵不可言啊,等哪天青云直上能不能赏我个主持做做,我正准备去护国寺投奔释空大师。”和尚一脸谄媚说道。
“想的美,你个和尚,少和我嬉皮笑脸,看相算命向来是道家的本事,你哪有这神通,若是不说实话,我让人把你丢进这潭中洗洗你这副皮囊。”方平从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和尚。
“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你舍不得。”说罢,还朝方平抛了个媚眼。
闺阁中的姑娘家,哪看的了这个,一时怒起,“你,你···你个臭和尚!”
“我是不是个臭和尚你闻闻才知道!”说罢就往方平身边凑。
方平躲闪不及,只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站稳,定神反手一巴掌招呼过去,和尚反应快,堪堪躲了过去,“好了好了,这般不经逗,我们寺院后山有个道观,我跟观里的詹星道士是好友,他教我一些阴阳五行的本事。”
方平半信半疑,“那你来这山中作甚?”
“我来这里一是给这寒潭超度,二来我师傅让我在潭边等一位有缘人,送她一句话。”小和尚说到这里又皱着眉头正经起来。
“什么有缘人?我看是你这小贼又说谎话骗人”
“出家人从来不打诳语!”小和尚辩白道,“我等了三天等到唯一一个人就是你,你就是我的有缘人!”
方平心忖这和尚如此古怪不如先听听他要说甚,“那你要带给我什么话?”
“师傅并没有说应该送什么话,只是让我来送话,不知,你想让我送什么话给你呢?小僧什么话都说得!”小和尚害羞道。
方平气急,心想这人不是有什么诡计就是脑袋有问题,自己还和他扯了这半天实在是蠢到家,“我什么都不想听你说。”
"那不行,浪费了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的苦心!”和尚痛心疾首,“哎,我俩这一世本该是夫妻,无奈被人破了姻缘,现在想送你句话都送不出了,想着委实有些遗憾。"小和尚一本正经道。
"你这和尚,满口胡言,休要嘴上占本小姐的便宜!"什么夫妻,姻缘,这和尚果然不安好心,是个六根不净的假和尚。
"你看,我说实话你不相信,难道非要逼我说些你愿意相信的假话?世上的人大抵这般,你也如此糊涂呢!"小和尚说完此话哈哈大笑,竟不在看方平,开始往山下走去。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小僧刚学会的一句话,送给索小姐,望珍重,莫再来这潭边了。"
树影叠叠,小和尚话罢,人已经十丈开外,不多会儿已经看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