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北端

48、梅下

　　笙笙逃出来的那天雪城监狱大火。

　　她知道那是表哥向她最后的致意。

　　许许多多的受害者趁乱逃出来了。不仅是张市长，还有周旅长，陈会长，黎站长，还有许多无名的抗日者。

　　李小三组织的接应工作做得很好。但他唯独没有接应表哥。

　　他对笙笙说，是表哥不让他接应。表哥说他接应不了他，他自有办法脱身。

　　但他的计划好像唯独在这一环节出了问题。他没能跑出来 ，他也没有落到日本人手里，他失踪了。

　　表哥混蛋。笙笙含着眼泪想。

　　他是被自己逼成了一个民族英雄了，但他还是个混蛋。

　　她不要英雄的牌位，她宁可要一个混蛋来供她搓揉，欺负他。

　　这天晚上笙笙在雪城监狱的废墟上徘徊。这样做是危险的，可她记得他赞过她，哪里不见就在哪里死等，这个办法好。

　　那她就在监狱等，哪里也不去。

　　笙笙被表哥宠溺惯了，发了小孩子脾气。他要活着，自然是会来这里找她的，他要是动不了一时不能来找她，那他也会派人送来消息，在这期间她也有随时躲开敌人的准备。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她敢回来。

　　那要是表哥，没有活下来呢？

　　笙笙觉得不会。他宠她还没有宠够，他舍得死？

　　笙笙坐在当初的牢房里等表哥。火烧了一空的房间是黑，天花板掉了一半，露出的头顶夜空也是黑。她自己穿的黑色呢子外套，也是黑的，长发也是很黑，只有脸色雪白，一如既往的雪白到可口可心。

　　笙笙拿着手枪在地上的灰烬里写字。也不知道是理想国，还是心经，反正无所谓的乱画一气。

　　忽然枪杆触到了一个圆形硬物，她下意识的赶紧摸起来，原来是最后那次他来送给她冬枣时的铁盘。她把它举向天空，又看又摸，果然在盘子底面发现了一行用刀子刻下的小字：

　　笙笙。表哥写的是，今年的腊梅花已经开了。

　　笙笙的眼泪涌了出来。表哥是最宠她也最懂她的，他早预计到了。

　　原来他，在家里等她。那里有去年春天她种下的那棵腊梅。小小的一盆，真是很小的一盆，当时她一边种树一边想，表哥真讨厌，一颗小树非得挖一个大坑，真是要累坏了她。

　　后来她就干脆自作主张的把院子全都种满了腊梅。

　　现在表哥回去，他会不会还记得是那一棵树呢？

　　战火荒废的崔公馆，无人的花林里。雪落得很静。

　　腊梅很香，但是影子很淡。它本就不是倾国倾城的花。

　　它是安静祥和斗雪傲霜的花。

　　笙笙在窗下的小树边大撅其地。

　　表哥虚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又还没入土，你在那里面找什么？

　　笙笙满脸眼泪的抬起头来，笑：我哪里是在找你了你交给我的保险柜，我可是埋在这下面了，现在要跑路，还不得挖出来戴上？

　　表哥沉吟了一下，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多？有没有少？

　　笙笙十分理解他的意思，回答道，爸爸给我的私房钱，我的积蓄，都花掉了，所以是没有多的。要说少，那也不会，我可没有花过你的钱。

　　表哥叹息了一声道，其实少了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少了我那只珍珠发卡就行。

　　笙笙扑过去抱住他，把他的满身伤痕压得痛之又痛。谁让他就是这样的混蛋呢？

　　轻点。表哥说，当心别玩坏了，你以后想用的时候没有。

　　这话极其熟悉，但如今的笙笙知道怎么回答他了：

　　混蛋。笙笙得意的说，你活该。

　　是，我是活该被你玩。表哥十分无奈的说。但他星星一样的美丽眼睛转过来，是一个夜色与雪色鲜明辉映的狡黠的眼波。

　　哎呀，轻点儿！笙笙喘息着道。她的声音依旧甜美清新，却多了一点醇醉味道。

　　表哥在她唇边咽下口唾沫，好像要把她可口的声音连同脆生生的好模样一起咽下肚里。然后十分满意又十分得意的说：

　　已经很轻了。

　　混蛋。笙笙笑着，小声的，宠溺的骂。

　　他真是混蛋，她真是爱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