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北端

13、无赖

　　笙笙啊。大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她背后悠悠的说，你家就你一个孩子，你说小姨夫是打算给你找个人家嫁出去，还是招个赘婿？要是招赘的话，你看我行不行？

　　笙笙已经对大表哥的险恶用心有所察觉了，所以并不回答。任他继续气虚气弱的说：

　　要是行呢，我这还算有点奔头，要是不行，我劝你趁早把我放下来，免得说我赖上你。

　　笙笙说，你别急，等我进了村，我就放你下来。

　　前路始终没有见到灯光，笙笙心里也是焦急不安。仿佛这未知的世界里只有背后的大表哥是确定的，但他那被她抱在两侧的大腿是那样的细，他搂在她肩上的手臂也是那样的细，越来越细，好像细成了冰冷纠缠的藤蔓，似乎有点叫她喘不过气来。但即便是藤蔓，也是确定的藤蔓，有点可怜，有点讨厌。

　　清晨时分笙笙终于望见了黄崖村。看见了反倒是更加心凉了，因为村子实在太荒，好像是被日本人祸害过几遍一样，连炊烟也是荒的，她不知道该向谁去借一辆板车来。

　　有钱吗？表哥问。

　　没有。笙笙说，不会你也没带吧？

　　表哥十分厚颜无耻的回答，我一向用不上钱。

　　笙笙把表哥放在一户人家院子外的石头上坐了，一边就要去摘头上的发卡。谁知道表哥把她的手一按，笑，这东西他们不识货，你拿出去给别人，还不如给我。多亏得慌啊！

　　大表哥自有魅力。他只是教她随便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弄来了一辆驴车和一位赶车的少年送他们去兴隆县城。那热心村民们还很想给他擦身裹伤，但表哥实在嫌弃村中肮脏，硬是没让，最后只是带走了一件七成新的棉被裹在身上。

　　驴车之上，笙笙穿回了她的黑色大衣，怀里抱着被子，被子里裹着大表哥的身躯，大表哥有时候睡，有时候动，动的时候就会拿被子来裹她，她十分别扭的坚决抗争。好容易到了县城，大哥忽然醒来，对着她耳边说，一会儿你可别拿你的首饰谢人家啊。你最多打发人家两块钱足够了。

　　笙笙找到了等候在此的同伴，在他们的惊讶注视之下把裹着被子露出裸露手脚的美丽男人放进后排车厢里去。她自己上了驾驶位置，正在点火，大表哥忽然扑起来摸着她的头道，发卡呢？你不会真拿去谢了别人了吧？给我多好啊，怎么也得值个千儿八百的！

　　笙笙终于发了火，她把发卡从衣带里摸出来丢在他身上。她听见自己用从来没有用过的愤怒声音说，至少得要两千块，你拿去卖了换钱去吧！

　　就当是谢你的。她说。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因为她看见大表哥的胸膛上，那伤痕横斜着。且不提还有那个肩头的枪洞，就是这样的几处擦伤，在那本来姣美的雪白身躯上，也已经不是两千块可以打发的了。她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如果会，她更不知道要自己陪上什么才能让他满意。

　　对不起啊。她回身扶着方向盘，小声的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也挺委屈，心想这能怨我吗？打日本人，不是你的职责吗？你不上战场，你做逃兵，难道就对了？

　　眼看着就要情绪失控怒火上升，忽然听见大表哥是轻轻的说，你是挺对不起我的。想要报答的话，你就……

　　笙笙张大了耳朵，听见表哥停了会儿，说，抱抱我吧！

　　表哥竟然难得的大度，表哥竟会难得的讲理。笙笙立刻觉得是自己太不对了，人家可是救了自己的，怎么能拿一个发卡打发人家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生了哪门子的气，但她现在却是中了救命之恩的毒，满心都想要报答他 ，哪怕是被他趁机揩一点油，只要不太过分，她也能忍得下去。没法不忍，他是她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