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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蓑衣断肠 ...


  •   宛溪河。

      黄叶亭,茅草屋。

      错琴在信中告诉我,最后一个仇人名叫染寂,有五毒心——愚痴之血。在宛陵城黄叶亭有一个蓑衣客僧,他那里有染寂的下落。但是,倘若想从蓑衣客僧口中获得情报,就必须为他做一件事情。

      碧云天,黄叶地。

      流水氤氲,云雁喧嚷。

      我独立寒舟,宛溪河的流水将我带至这座萧索无人的茅屋。清晨的水气氤氲如梦,湿了我的头发也湿了昨夜的渔火。我忽然想起六岁的时候,错琴也曾带我泛舟湖上,她总是喜欢摸着我柔软的黑色头发对我说,“我的孩子,你娘小的时候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她最爱放舟鸠兹城的湖泊,数岸边的花灯。”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只是错琴眼中的孩子,我还不叫殁鸦,也没有杀过人。

      突然,天地间飘荡起一阵歌声,激荡,洒脱,充斥着浑厚的真炁。

      “数点飞鸦老树寒。竹篱茅舍一河弯。羊裘箬笠钓秋烟。柏子分茶煎白石,荸荠酴米煮清泉 。此身无事菊花天。”

      然后我见到了蓑衣客僧,一个坐在湖心竹筏上,悠然沧桑的垂钓渔人。一个破烂僧袍,哀毁骨立的曾目老者。

      他问我,“你能替我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只会杀人。”

      谁能想到,如此洒脱高歌的一位老人脸上竟突然暴露出一种狡黠的神色,他说:“江湖传言凶侠殁鸦昨夜屠杀了锦绣山庄一百三十六口人,唯独留下了一个活口,我要你杀了那个幸存者。”

      我苦笑,我说了一句,“将锦绣山庄的命案全部嫁祸到殁鸦身上,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法子。”

      蓑衣客僧沉着脸,说:“的确。”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留下一个活口?”

      蓑衣客僧突然摇了摇头,一声叹息,秋风一样寂寥荒凉的叹息,他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他叫我殁鸦。

      我听见他说:“一个杀手不该有感情,你明白吗?凶侠殁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抬头望向空中那片仓皇的朝阳。

      蓑衣客僧再无言语,一叶扁舟在朝阳下离去,缓缓离去。

      翌日。

      酉时四刻,细雨乍然落下。

      一别一天涯,打马南山,弄箫一曲寒鸦散。老树藤下添伤客,遗帛残锻书不成。扬鞭惊落湘竹泪,斜阳不复归。

      我打马南山镇,来到红花集,负一身夜雨的微凉,背一柄寒剑的杀意,静候在一处飞檐上,长箫一曲。

      今天我不想在雨中杀人。

      因为江南的雨,总是温柔得不带半点萧杀的气息。

      它缠绵悱恻,如同那些满天飞扬的纸鸢。

      我杀的这个人,还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我在萧条的深巷里看到锦绣山庄少主人瘦小的身体匐在地上踽踽爬行,路人都嫌弃地远远避开他,他的手中,只紧紧窜着一只蝴蝶纸鸢。血在积水中散不开,也化不开。当箫声和雨声同时结束,我抱着剑站在他面前,惊雷劈开夜色,他抬起头,我看到了一双孩童的眼睛,那么圆,那么亮,如同一轮刺眼的月亮。

      然后我解开裹剑的布衾,一剑刺破了那个孩子的咽喉。

      当时,那只纸鸢飞上了天空,就像孤独寂寞的飞鸟。

      我挥剑将它粉碎,它四散于肃风。

      然后我提着他的头颅朝人群中走去,转身的那一刻,突然间热泪盈眶。

      当我走到街头的时候,我听到了阵阵清脆的驼铃,有人高声颂词,回荡天际。

      词牌《采桑子》,词曰,“红窗半掩迷残月,木叶萧萧。折步西桥,打酒归来夜更寥。江花枯尽春情少,青鬓霜凋。春杵飞飘,一过寒街又一宵。”

      在悠长的驼铃里,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个人都是青衣,瘦马,飞扬的头发。那个男人靠在马背上狂放地饮酒,潇洒倜傥,桀骜不驯,那个年轻女子极似沉寻,纱巾掩面,婀娜温婉,怀抱一架古琴。我看到男人和我一样背着一把用黑色布衾包裹的长剑,那也是一柄见血封喉的宝剑。直觉上我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和我一样,也是侠灵。然而我是凶侠,他们却是义侠。

      我安静地从男人肩旁走过去,然后我手中的蔷薇猛然颤抖,然后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忽然说:“你以剑为生。”

      我停住脚步,我答:“不错。”

      他说:“你的剑很锋利,你现在很危险。”

      我站在原处,没有回头。

      “你的身上有一柄邪剑。其实剑的邪恶在于剑客的心。”

      我冷冷地回答:“剑客本身就是一柄剑!”

      “你身上有一股阴阳家的内息,想必你就是殁鸦?”

      “是!”

      “听说你杀了亦别的儿子,还屠了他满门?”

      “是!”

      他说:“那我也要杀了你。”

      我问:“怎么?你想为他报仇?”

      他说:“你杀了我要杀的人,那么我就要杀了你!”

      我转过身,然后看见了他的剑,一柄修颀秀丽,通体晶银夺目的宝剑,剑的光芒映衬在他的脸上。

      他的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双透澈明亮的双眸蕴着无穷的吸引力,挺拔的鼻梁,剑一般的眉,星一样的目。他冷冷地说:“现在我还不想杀你,不过后面你要看仔细。”

      然后男人月下舞剑,女子檐上抚琴,剑影孤鸿,飞檐绝奏,倾城天下。那些剑式我从未见过,比我会的任何一套剑法都要精妙。我看到月光下飞扬的白色长袍和白色凌乱的头发,如同一只展翅的苍鹰。月光和剑光,笼罩着他脸上深深的轮廓,亦如清澈的泉水,漫延他的双脚、膝盖、翻滚的衣袂、宽阔的胸膛、以及握剑的手指,最终没入他的瞳仁。化作了那一缕,黑如金墨的魂。

      最后长夜中响起一阵寒剑的嗡鸣,他的剑笔直地抵住了我的咽喉。

      他的笑容,像我娘长相思里的苍云凇雪,飞扬、桀骜。他对我说,“记住这柄剑,我用它舞的是举世无双的剑法,从来没有人能够驾驭它,所以一旦使用它,必将有人丧命。我给你三天时间参悟它,三天后,宛溪河落花亭,我们来一场公平对决。就用它,一决生死。”

      说完后,扬手一挥,寒光从眼前斜斜的掠过去,如同那些掠过湖面的燕子,瞬间掩没在了轩昂的背影上。

      他们朝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我望着那个背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人一马独自向西,穿越长河落日千年雪,唤醒大漠万丈孤烟寂。错琴曾经告诉过我,我的父亲名字叫做涔书,他被囚禁在无边无际的风雪里,他每天都在看天边地平线上疾疾掠过的飞鸟。那些划破苍穹的鸣叫,就像他那样寂寞,桀骜,一声一声紧紧贴在朔漠呼啸的天空上......

      夜幕飘然。

      蓑衣客僧的竹筏又出现在了湖心,出现在了那苍茫的烟霭中。蓑衣客僧笑容冷酷地说:“我就是染寂。”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我就看到了一柄漆黑的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空气中。

      我的剑从布衾中流淌出来,带着凄艳而凌厉无比的气势拦腰截住了刀锋。那柄黑刀却突然横转,沿着剑刃滑向我握剑的右手,我快速收剑,仰身躲开。寒芒迅速地在蓑衣客身畔展开,宛如初秋零落的雨丝。

      叮、叮、叮……转瞬之间,一连相击了七次!

      暗红的剑刃和漆黑的刀身不断交错,不断纠缠。

      剑与刀每一次的碰撞,都是宿命的相逢,都激发出绚烂的光芒。

      然而,因为生死一瞬,蓑衣客似乎调动了所有真炁,他的黑刀更是毫不留情地杀戮着周围的一切。那柄黑刀似乎已然和他成为一体,意到锋至,如影随形。在我的蔷薇剑每一次欺近他身侧的时候都被极其凌厉而凶狠的招式逼了回去。水浪,像贯日长虹,又像秋雨般落下。

      在淋漓的水花中,漆黑如墨的刀青芒爆射,河面忽然暗流涌动,竹筏像脆弱的浮萍一样裂开,我知道蓑衣客僧已使出必杀一击。

      生死就在接下来的一瞬。

      我的剑也已飞出,如同一条出海的蛟龙。

      那是惊天一剑,是那个男人的剑招……

      两股强劲的真炁对峙厮杀,激荡起肃杀汹涌的风。剑与刀相撞,红与黑相残,似乎一切都会随之毁灭。

      我看到了纤细暗红的剑光像是闪电般破开乌云般的刀芒,它的光辉似乎在那一刻斩断了殁鸦的宿命……

      叮咚!

      一滴血,滴入水中,发出悠长的回响。

      我迎风而立,单足在一块竹筏的碎骸上落下,我望着眼前那个沧桑的背影。我没有看到他的血在风中飞扬的样子,他只剩一个背影,如枯木站在半叶寒舟上,站在我面前。

      几只乌鸦疾疾地掠过来,在头顶寂寞地盘旋寂寞地鸣叫。

      我举剑挥舞,于是我的蔷薇剑在夜空中开出了一朵朵火红的莲花。我听到血在风中喷涌而出时的声音,那些乌鸦疾疾地掉下来,细碎的绒毛像雪般陨落。它们的血细小飞扬,如同大漠的流沙,飞舞,破碎,黑如金墨。我的头发、肩膀、以及握剑的那只手上都是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腥。

      夜更浓,残舟被水流带走。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散了我的头发。我的发带遗落在了风里,无法拾回。

      蓑衣客僧的声音也遗落在风里,无法追寻。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伴随生命消失。

      我笑,蔷薇一阵阵呼啸,剧烈地颤抖。

      似乎想挣脱束缚,渴血,渴杀。

      杀了那么多人,如今终于大仇得报了。我开始抚摸蔷薇剑血一样的刃,好几次,我都感觉手指会流出鲜血。我不敢直视剑的光芒,因为它是那么亮那么清澈,仿佛可以照出我这一身的罪恶。我突然想饮酒,饮那杯最烈最毒的酒。

      来到和错琴约定的那家红尘客栈的时候我看见司莹站在屋檐下,黄鹂从她头顶斜斜地掠过,飞进屋檐上的巢穴。而檐下的司莹露出天真甜美如孩童的笑容。她呼唤我,她叫我,“哥哥。”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没有睡着,因为我闭上眼睛都是那些被我杀死的人临死的样子,还有那个在马背上饮酒在月光下舞剑的男人的背影,耳边萦绕着似有似无的驼铃,以及乌鸦的哀嚎。那天晚上我看见错琴站在月光下面,听她唱起了我娘的那首长相思,我听见她的声音在客栈的树木和回廊间寂寞地飘扬,然后我舞剑,舞那个男人的剑法。

      随后,一柄剑挑落了我手里的蔷薇。我看见了错琴,以及她的面容上被月光洒满的惊愕。她望着我,焦急地问:“你从哪里学的这招借花问剑?”

      她激动地扑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襟,问我,“你是不是见过了那柄剑?”

      我点点头,我说:“我见到了一个男人,给我看了一柄剑,还有一套剑法。”

      那天错琴失神地走进房间,我在窗外久久徘徊。外面看不见她的灯光,只能听见她小声的低语,她说:“这一天终于来了,你终于出现了。”

      那天司莹站在纷乱的落木下,当我去找她的时候就看见了她倾国倾城的面容,她依然对我微笑,我却看到了无法隐藏的忧伤。

      我听见她这样嘀咕,“兑上离下,海星坠落。”

      然后离去,我独自留白。

      云琼苍鸟,人间夜风,挣脱束缚在我身边跌宕。

      有一个声音,穿了云海,过了深巷……

      唱。

      红窗半掩迷残月,木叶萧萧。折步西桥,打酒归来夜更寥。江花枯尽春情少,青鬓霜凋。春杵飞飘,一过寒街又一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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