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误》北端

1、身世

　　覃湘铭觉得自己和吴伽严之间的婚姻就是自己在人生里的那段迷茫时期里犯下的一个错误。
　　湘铭出身湖南世家，七岁时全家死于炮火，她被小姨和她的外国丈夫收养之后出国生活。她姨夫是个住在美国的有名的共产党，姨父的妹妹安蒂姑姑是个先锋艺术家兼著名的女权主义者，而她的姨妈本人则是个外表中国美人而又颇善权谋的社会活动家。这样的一家人，本来就各种意见不和，又还有个欧洲某小国国王的斯诺登公爵，作为姨父和姑姑两兄妹的老父亲，时不时来电斥责搅和，总之是相当混乱的。
　　湘铭七岁出国，十七岁归来，这十年间并没有学成什么本事，倒是一直浑浑噩噩。她有一阵子跟着姨父闹过街头暴动，又有一阵子跟姨妈做华人选区的争取选举权的游行，她走在前面，因为她实在是个小美人，颇能吸引人的好感。她做过安蒂姑姑的模特兼助手，随着安蒂姑姑的兴趣转移不断见着各种各样的文学家艺术家，各种稀奇古怪骇人听闻的言论思想听了一脑子，也不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做得最出格的事情就是跟着姑姑参加了一次裸体的行为艺术表演，主题是女性的身体与主权，然后大受伤害，因为姑姑那位一向支持艺术思想自由的未婚夫，某财阀道森先生竟然看上了她，要她做他的情妇。姑姑倒是十分乐意，她说和这样的男人交往有益于她的成长，湘铭也就觉得道森先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她实在受不了道森先生混合着香水的体臭。
　　在一次酒后的肢体冲突之后湘铭好容易爆发了逃离的自我意识，她接受了姨妈的建议，回国。
　　她回国，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读书吧，又不用，因为她曾经听姑妈的话，在美国州立大学里早早就混了个戏剧专业的学士毕业，她毕竟是聪明，又有姑妈的男友女友们做名师指点。但是要说是回国教书呢，又太年纪小了，别说没人信，她自己也都还糊涂。按照她一点朦胧的想法，她是想做一点实业，因为她是家里时常断了经济来源的受害者。姑妈有她的朋友，姨父有他的公爵父亲，姨妈有她的支持者，唯独她什么也没有，总之这些年她要么就是跟着上诉几位过得非常奢侈，要么就没人管的非常可怜。
　　湘铭要从事实业，但是没有本钱。但是没关系，她姨妈有关系。姨妈的好姐妹乃是名门少奶，在北平有声望有地位有热情有财富，她和几个姐妹开一家孤儿院，挂在湘铭的名义下，乃是为了借她的外国人身份取得一点方便。这样她就成了春熙孤养会的挂名合伙人，半个慈善届名媛，整个京城都听见人在说的欧洲公主。
　　她倒是低调。她不在意她的公主身份，那是公爵和姨父闹矛盾时一时生气送给她的，因为她曾开着车在美国西部的惊牛群里飞奔送老人去医院。那年她才十三，正是胆大糊涂的时候。
　　现在她十七，回了国，胆大未必，糊涂依旧。她是糊涂，才会在自己还没有适应回国生活更没有想清楚自己的道路的时候就结婚，她也是不够胆大，她以为嫁进吴家这样一个庞大传统的上层家族就会受到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