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教一只土匪念书》孔岚

1、第 1 章 江家代代书

　　天下稀奇的事很多，江家书生门第出了一个大字不识的药罐子少爷算一桩。小时候就不爱上学堂，因为太淘气老挨板子，索性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找机会翘课听青楼小曲，仗着自己身子骨弱，又是家里的独苗打不得骂不得，江老爷任着他胡作非为，要星星不给月亮，养成了他偏执的脾气，跟个小土匪一样。
　　要什么非得到不可。

　　“那个逆子，都快三更天了！怎么还不回来？——阿四你多带几个人去找找，我就不信他还能去到哪。回来打断他腿看他往哪里跑。”江老爷气得脸色铁青。再过几个月就是要去赴方家的宴席了，信上方家指定要江家派江笙去，说什么也得让小少爷出出头，这不明摆着让江家去出丑吗，可能有什么办法，方家仗着背景硬谁敢有什么怨言。江老爷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给江笙请了个家教让他少丢点脸，本想下午请来见面，可是谁知道那小土匪居然直接离家出走。
　　大夫人拉了拉他手，小心试探说道：“老爷，你说是不是我们把他逼得太紧了，读书也不是，唉，他本也是闲散惯了……”江老爷挥了挥手，打断了她，满脸怒色，恶狠狠说道“闲散惯了？呵，我看就是因为你对他太放纵了才会这样。”

　　另一头江笙还不知道闹得那么大，初秋时节，天还是有点凉凉的。破庙也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凉月照着菩提树，也照着木菩萨像，一切宁静如水。江笙盯着门口的香炉和石狮子发呆，他不知道做什么，从酒肆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这才想起不回去会死。
　　他想了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只记得江南楼里小旦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江笙听不清楚，只感觉看见宋安易就眼前一黑，烦得头昏脑胀。前者已经很克制自己把他这个蹭吃蹭喝的家伙扔出去的欲望，而后者却很悠闲自得吃着花生米，还招呼店小二上菜，点的个个都还不便宜。
　　宋安易点完菜，吃着花生米，笑道：“哎，我说今天李老头的课你又翘来听小曲啊，不是我说你过几月就是宴会了你到不着急。”
　　江笙闷声不响。有点皇上不急那啥急的意思。其实大字不识也没那么夸张，也就幼儿启蒙水平吧，凑合用就行。本来他没打算请宋安易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上了，死皮赖脸蹭顿饭。
　　宋安易见他不说话，玩着花生米，有自顾自嘟囔起来： “唉，孩子大了，连哥哥都不认了！丧尽天良，惨绝人寰啊！——小儿水晶虾饺怎么还没煮好。快点啊！”
　　江笙一瞪他，回道：“又不是亲哥哥，你叫唤个什么劲。花我钱还嘚瑟。行了吧，江老爷叫你干什么缺德事来了？”
　　宋安易故作捂胸状，震惊道：“心寒啊心寒啊，十多年交情被狗吃了。你居然这样怀疑我。”
　　其实他算是江笙的发小了，小时候仆人个个都跟不上自家那位活蹦乱跳的病罐子少爷，只有宋家这个二少爷不管怎么样都能逮着江笙，然后去江家告状。江笙觉得这人长得在是公子哥里面算得上是风流倜傥了，样样都好，就是爱告状这毛病让他怨恨。
　　想了这么多年被他坑的事情，江笙脸一横，恶狠狠说道：“没事你就滚。”
　　“——好吧，真的有事。你家那位说你今天下午必须回去，不回去他就没你这个儿子，你家那位给你请了个家教让我来给你打声招呼，秀才出身呢，不过仕途不顺就下来了……”
　　妈的，妈的。江笙心底连骂两句，完全听不见从私教后面的话了，这两个意味着噩梦，意味着不能翘课听小曲了，青楼头牌小桃红凉了。
　　宋安易拍了拍肩，以示安慰：“我说你就从了吧。认个字而已。难不成一要当一辈子的文盲？将来娶不到媳妇的。不过找俊俏郎君也行啊。”
　　江笙又羞又恼，脱口而出：“我又不断袖！”
　　“你又没试过，实践出真知，说不定床上实践之后就懂了呢。”宋安易笑着说，在江笙眼里他愈发猥琐至极，于是牙咬切齿，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滚。”
　　不知道糖醋鱼什么时候上来了，宋安易倒是不客气自顾自吃了起来，这人以气江笙为乐而且一气一个准。江笙看了看这道他本最爱的糖醋鱼，一想到家教顿然无味，吃东西的心情全无。

　　回顾眼前，谁知道大名鼎鼎的江少爷居然在这破地方过夜，本来并不打算在这里过夜的，甚至说是不打算过夜。谁知道听了个《红楼梦》的说书正听到林妹妹又哭了，突然想起得回家见先生，一出门就发现晚了，坐下来吃完馄饨，仔细想想，得出了一个结论，死猪不怕开水烫，死都死成这样了。干脆揭竿起义表示反抗表示愤怒。其实他身上的钱也就只够他吃碗馄饨了，他本来就只预算看小曲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所以也没多少没带足盘缠跑也没跑多远，就只是出了城两三里。因为没钱住客栈，万般落魄无奈之际，委身去破寺庙跟蜘蛛老鼠挤一挤。反正也就一宿，他说离家出走也是气话而已，总还是要回去的。等他爹气消了这件事情也就过了。
　　要是问起来，说道为什么翘课么，今天他听四书五经听得实在是太乏味，觉得还不如翘课去酒肆听曲，又听说小桃红又写新曲了，看着李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和手上挨的板子就默默泛酸。于是才一时没忍住，又翘课了。唉，也难怪以前各书香门第以诗会友举办的宴会都没他份，一来之乎者也让他头疼，二来江家也怕丢人啊他江笙丢得起，整个江家丢不起，养了一个整天追青楼头牌的小土匪。
　　话说江笙想小桃红正想着开心，又想是在寺庙里要慎言。菩萨有怪莫怪，小的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江笙反复念叨了几句，又一边到处走走又走了一圈，查看自己的新家。发现隔壁居然有一个荒废的学堂。他悄悄推开门走了进去，还没适应这新环境，因为一开门灰尘到处飞，江笙干咳了几声，这些学生隔壁就是庙那岂不是每天都听着木鱼声念经声上早课？又想想，也许这学堂本身就是庙里出钱修建的吧，以前好像确实兴如此。到处一片漆黑，眼镜适应了一会儿后，在月光下模糊认出了墙上那幅孔子画像，瞬间江笙就像看见了李老头一样牙酸手疼，是条件反射。
　　没走几步，“哎哟”江笙就惨叫一声，原来是撞到了桌角。他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心道这莫不是现世报？还是找个墙角睡一宿将就将就明天早点回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