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打脸 徐婉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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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婉容悠悠醒来时，丫鬟喜和正打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肉芹菜粥。
喜和欣然：“小姐醒了，快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
徐婉容轻轻摇摇头，看了眼窗外午后昏暗的天空，恹恹道：“放那吧。”声音里透出一股沙哑。
喜和“唔”了一声，看着自家小姐这倦怠的样子，心里辛酸。又想起刚才听说的那一出，更是愤然。
徐婉容看她神色变化：“二房那边又闹了？”
喜和狠狠点头，咬牙切齿：“小姐，我今日才见识到什么叫厚颜无耻。二夫人好歹也是大家出身，怎么把二小姐教成这样。”
眼神如火，好似要隔着墙生吃活剥人一般。
徐婉容倒是淡然一笑，云淡风轻的大度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婶娘自来是个护犊的。何况二妹妹不是说了么，她也是吓坏了，一时心急。”
“呸！我看她分明就是嫉妒我们小姐样样比她出挑！要是真是无心的那真是——”喜和见徐婉容一个眼风扫过来，顿时闭嘴，心里一边暗暗讶异于小姐怎么大病一场后变得如此威严，一边又觉得委屈，嘴上不肯吃亏：“小姐，我们不能这么任她欺负呀。”
徐婉容听闻，手中搅弄着贵妃榻上垂下的一绺流苏，并不言语。
梦中光景于她来说，只是前世的梦魇。
而今她活在元启五年七月，是登州府上任知府徐载厚的嫡长孙女，是徐家正正经经的嫡大小姐。
前代那个一朝踏错宫门，最终含恨而去的妖妃许宛蓉，再不是她。
五年前，败落的国都，逃离的帝王，夺命的毒酒，才让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即便十余年来她克己复礼，即便知道立后无望，也殚精竭力操持后宫，用母仪天下的姿态去宽容众人，在皇家面前，她始终是个用以维持王权的器物。
盛世之时，她万千宠爱集一身，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一旦皇帝再不需要她，便也会乘车弃她而去。她亦跌入泥潭，万劫不复。
何谓真情，何谓无情，皆是虚妄。
除了父兄。
这是她与前世唯一的羁绊。
她饮下毒酒时，玉门关正值突厥围城的危机关头。不知她死后，父兄安在？
然而登州府山高水远，她近日来能接触到的徐家女眷，只知长安之乱平息，未祸及登州的庆幸，全然不知朝中势力如今为何。而唯一能解答她的二叔，如今登州府任知州的徐传志。此时也因着去了齐州府，好些日子见不着人。
一时令她耳目闭塞，心急如焚。
但眼下更让她头疼的，却并不是这件事。
——徐家从徐老太爷徐载厚的父亲那一辈起，便于登州另一大族秦家交好。到徐婉容这一辈，徐载厚更是将徐家二房独女徐婉言指腹为婚给秦家嫡长少爷秦歌，订下娃娃亲。
但天有不测风云。谁又能想到，一向中规中矩，又有官名在身的秦家，竟也妄图从龙之功。
长安之乱时，秦家老太爷秦主冯凭着自家在这齐鲁之地上占有的一大块丰田和祖上积蓄丰厚，暗中支持朔州叛军。
眼见着长安城破，秦家只等着何嘉黄袍加身，论功行赏。哪能想到竟从北面杀回来个康王。顿时梦碎。
四年前元启皇帝清算叛党余孽，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只要与叛军沾亲带故，全被撸个干净。
天子之怒，莫敢违逆。
秦家从上到下，除了累世功名，皆分毫不剩。
徐家人一下子傻了眼。
好在徐老太太不是个薄情寡义的，秦歌虽然现今只是个破落府的穷秀才，但也一狠心，咬咬牙认了。
可是，徐二小姐徐婉言从一个月前突生反骨，又哭又闹，说什么也不嫁了。还撺掇自己亲娘一起给她当说客，可劲的往她爹和她奶奶跟前凑。
半月前，两家交换庚帖，徐婉言眼看祖母和爹爹皆指望不上，便自己动了心思。愣是来了出偷梁换柱，将自己的庚帖换成了自家大姐徐婉容的。
怎奈贼胆还是太小，媒人拿走庚帖后，她亦是担惊受怕地厉害。
原主徐婉容向来爱逗这个矫情妹妹，瞧出些古怪，便出言揶揄几句。没想到竟给套出实情，简直是被当场气个倒仰。暴脾气一上来，立马就与徐婉言理论起来，却不小心脚下一滑，掉进池子里。
这才被许宛蓉钻了空子，一朝回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府这下更是鸡飞狗跳，难以安歇。
前世，凭着皇帝的宠爱，后宫倾轧姐妹相残的戏码虽没发生在许宛蓉身上过。可也算得上是见惯了阴私手段。这不入流的做法，她委实瞧不上。
可她此刻是正儿八经的徐婉容，有人祸害到她头上，她岂有打碎牙往自个肚子里咽的道理？
徐婉容扔下手中的流苏，看向喜和：“收拾收拾我们去母亲那里吧。”
*
徐家百善堂。
因徐家老夫人礼佛，百善堂的一小半便被改成了佛堂。待客的外间也显得更小了些。
今年雨水多，徐老夫人的风湿近来就闹得厉害。又出了这么一遭事，气更是不顺。可堂下小孙女哭得梨花带雨，一张苍白的小脸显得越发孱弱，念及她的身骨，心中终是不忍。
“这话我说过多少遍了，秦家虽然一朝败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家的少爷也是个有才学的，性子温和，定会待你极好。你怎么，就如此想不开呢？”徐老夫人坐在百善堂外间的太师椅上，身边站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婆子，恨铁不成钢。
她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依据。秦家好歹是百年世家，虽说眼下被夺了官职，可奈不住人家人脉广泛。再加上天高皇帝远，秦家人个个非等闲之辈，再度光复，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徐老夫人愈想，愈觉得自家孙女眼皮子浅。
虽说再差人去秦府调换庚帖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就怕底下人嘴不严实，把这事传了出去。到时候不仅会让徐婉言落个不敬家姐，居心叵测的下场，亦会让秦家觉得徐家阴奉阳违，着实打了徐老夫人当时那一副信誓旦旦的脸。
徐婉言跪在堂下，不住抽泣。她本就生的柳眉秀目，平日一皱眉便有几分病西施的味道，此刻泪眼婆簌的样子，更是让人心生怜惜。
徐老夫人说的这个道理，徐婉言不是不知道，只是熬到秦家光复，需要多久？三年？还是十年？她自幼娇生惯养惯了，不想再过无数个没有尽头的苦日子。
“孙女愚钝，可总要为自己辩白几句。秦家少爷虽说性子好，可到底没有感情，而且谁不知道秦家姨娘多，秦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孙女向来是个性子软的，日后若嫁过去，没有夫君护着，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徐婉言说完又呜咽两声。
徐老夫人听罢，也是一声叹息。
秦歌父亲是个风流性子，处处留情。秦家发达时，秦老爷抬了不少姨娘通房，一院子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多亏秦夫人雷霆手段，颇具心机，才把一整个院子收拾妥当，无人作妖。
徐婉言见老夫人神色松动，又哭道：“孙女现下不怪自己往后日子难过，只怪自己一时害怕，昏了头，害了大姐姐。”
比起飞扬跋扈没心没肺的徐婉容，徐老夫人本就偏爱这个往日里乖巧柔弱的小孙女，看她如此委曲求全，心中更是一紧。
徐婉言趁热打铁。神色踌躇片刻：“孙女本想着，秦家哥哥与大姐姐自幼相识，二人每次都相见甚欢。大姐姐性情虽高傲了些，可也不是个吃亏的，往后若是入了秦家，也——”适可而止，又掉下几滴泪“没成想……孙女只恨悔不当初了。”
徐老夫人听闻，还未答话，竹帘后就传来一道冷漠又戏谑的声音：“瞧妹妹，上辈子怕不是月老。我怎么之前没看出妹妹还这么爱给人牵线。”
帘子掀开。只见一妙龄少女陪着一妇人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
那少女肤如凝脂，十四岁的年纪却已经出落出蜂胸细腰的底子，从骨头里透出一股子青涩的娇态。一身月白色襦裙，裙边银线飞舞，更显得她身段极佳。
而少女身边的那位妇人，与少女相貌相似，肤白貌美，本也是个妩媚坯子，却透着一股书卷气，很是温柔小意。正是徐婉容的母亲，柳氏。
“姐姐。大娘。”徐婉言一见徐婉容略带讥笑的神情和柳氏冷的冰块一样的一张脸，就知道刚才的话被人家听了去。身子一哆嗦，瞬间低下了头。
她怎么看这平时里风风火火的大姐势头不对？
徐婉容确实是有些气不打一出来，脸上只剩了冷笑。她纵然再怎么与人为善，也受不住亲耳听别人编排她。更何况是平时整日里就闲着没事编排她的堂妹。
“娘。”
“祖母。”
二人向徐老夫人问安后，徐婉容娴熟地坐在了徐老夫人身边，柳氏则坐在了下首的第一张椅子上。
“嗯。”徐老夫人看了一眼母女二人精致的脸蛋，问道：“怎么过来了？”
柳氏拿眼风扫了扫跪在下方的徐婉言，勉强撑出笑容：“还不是娇娇。身体刚好些，便跑我那去，嚷着来向您问好。”言语间带了些吴侬软语的缱绻。
徐载厚的亲妹妹，是柳氏的外祖母。早年徐家大丧，柳氏便是以表小姐的身份随外祖母北上，借居徐家。没想到住着住着就被自己的大表哥盯上了，便再没回过娘家姑苏一次。
徐老夫人闻言，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徐婉容。徐婉容本就生的好看，她此时面容含笑，更叫人如沐春风。最重要的是，徐老夫人总觉得平日里自己这个大孙女浑身带刺，此时却仿佛尽数收敛了起来。好一副贤淑得体的样子，真真是赏心悦目啊。
徐老夫人心中满意，牵过徐婉容的手，笑骂道：“你这丫头，可算是有点心了。身体好些没？”
徐婉容抿唇一笑：“回祖母，不碍事了。”声音轻柔，极具大家之风。
上辈子，徐婉容虽出身将门，年少时还曾舞枪弄棒，可该学的女儿礼仪一个也没少学。入宫后更是谨小慎微，该怎么走路，怎么吃饭，甚至怎么露齿，早就烂熟于心。
老太太含笑点了点头。心中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满足感。
柳氏心中也诧异，没成想素日里大大咧咧的女儿，怎么一下子变得规矩起来。转头看见跪在地上的徐婉言，神色瞬间冰冷：“婷婷怎么还跪在地上？”见她颜色憔悴“你也是病了不成？”
柳氏虽然心善，又心思单纯。可女儿是她的逆鳞，谁要是敢碰一下就绝不含糊地给谁脸色看！
徐婉言身形一动，低声道：“婷婷猪油蒙心，牵连了大姐姐吃苦，跪一会，不算什么。”
“甚好。妹妹就跪着吧，还能让我舒心些。”徐婉容笑吟吟地道。
那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不禁让柳氏扶额。果然还是自家那个口无遮拦，睚眦必报的女儿。
随即看了看徐老夫人的脸色，装模作样地瞪了徐婉容一眼：“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妹妹身子不好，岂能一直跪着。”
“也是。听闻那秦家公子马上就要归家了，若是让他看见妹妹这幅身娇体弱的样子，还以为咱们家苛待妹妹呢。”徐婉容端得是玩笑的语气，却字字诛心。
徐婉言听闻，脸上仅有的血色也褪了下去。
徐老夫人的视线在这姐妹俩身上来回游移，皱皱眉：“好了，都是自家姐妹，就不能多担待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打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