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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登州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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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临海,一至夏季,雨便下个不停。
徐婉容穿着件嫩黄色窄袖薄衫,一头青丝胡乱地梳成一个髻,单手撑着头,赤足斜靠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
窗外的雨丝顺着半开的竹窗滴落进来,打湿了红枣木桌上的一方宣纸。
梦中是乾元二十二年的一天。
那一天媚雨如丝,她身着绣着大片金丝牡丹的绮丽红装,登楼远眺,看了最后一眼长安。
水汽弥漫,挡住了她的视线,挡住了宫阙外的兵角连营满目疮痍,亦挡住了皇帝匆匆西逃的狼狈。
佳人伫立于朱楼之上,孑然一身,沉默良久。
悠悠天地浩荡无垠,百里萧索中,生成一股凄悲。
乾元二十一年九月,突厥大举进犯。
次年三月,朔方节度使以“清君侧”为名,剑指长安。
一时之间,安逸惯了的后唐顿时陷入了内忧外患的泥潭。
昔日有多太平繁华,而今就有多动荡飘摇……
“本宫生于此,长于此。如今埋葬于此,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清冷的声音在空落落的大殿里响起,唤起白净消瘦的宦官的一点神知。
即便是而立之年也艳冠京都的贵妃端坐于大殿之中,眼神定定地落在站在逆光处的宦官身上,脸上是难得的冷静与从容。
“只是,高大人。”她微微垂下眼帘,被雨丝打湿的几缕碎发贴在眉心处的花钿旁,看着裙边那一脉金线,心有不甘“我李家匡扶基业三代,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绝没有应死的罪。”
起初她在知道外界如何编排于她,给她冠上何等莫须有的罪名时,她是不甘心且极其愤怒的——不甘心于皇帝的懦弱无情罢黜忠良,愤怒于世间的猪油蒙心偏听偏信。
而在知晓父兄身处边关,再度面临铁蹄围城,粮草不继的险境时,这股不甘心便化成了混着委屈的愤懑。只一开口,便全部倾泻了出来,再也掩藏不住。
她强迫自己压下眼角的眼泪,手中的一块裙袂越攥越紧,颤声道:“我父兄常年镇守玉门关,也曾为后唐西扩百里。去岁,隆冬之时,粮草断绝,却也三次逼退突厥,挽救朝堂于万一。”
所以,陛下他何能凉薄至此?竟在弃父兄于不顾之时,也将李家逼上绝境。
高谨怔怔地望向上座的女子。
女子眉目如画,即便是略施淡妆,正襟危坐,也透露出一股难得的风情,浑然不见强弩之末下的惊慌。
她生有一副好皮相。
若是素衣,她便是款款而来的水边洛神。若是艳装,她便是国色天香的九天玄女。
人人或许都记住的是她身穿凤袍的倾国之容,他却始终忘不了初见李画眉时,那个豪情万丈,数次在长安城内策马扬鞭的明艳身姿。就像是在平谷无波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熟透的樱桃,不荡开阵阵涟漪,誓不罢休。
身处深宫十七年,万千心思算尽,她却从未变成一个汲汲营营的宫廷怨妇。反正收起了年少时跋扈骄纵的性子,更加恬静淡雅,宜家宜室。
再好的颜色,也掩不下那一片冰心。
高谨看着她,又好似看到了她背后那个功勋卓著的许家。
三月时,朔方节度使何嘉借突厥之机上表诘责长安许氏门阀滔天,许贵妃惑国媚君,起兵清君侧。四日前,皇帝西逃,临行前一道旨意,许家上百口人或斩立决,或流徙千里。三朝门阀,一姓富贵,就此颠覆。
此刻。
又轮到了她。
一时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凝成大片悲凉。
人人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他见过如斯深情,自知此刻凉薄几许。
过去十余载,多少宫人以能侍奉于恩宠不断的秀娥宫为傲,谁又能想到有一日会到如此荒凉?
高谨抿抿唇,心中不忍,却终是说出一句:“娘娘要体谅陛下。”只有她的死,才能将何嘉的旗号彻底击碎,才能显示旧主重振山河的决心。
他是皇家的奴才,更是陛下的奴才!纵使是违心之语,他也一定要说。
许宛蓉嘴角一动,面对这空荡荡的宫殿,看着眼前忠心耿耿的宦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本宫自知陛下看重高大人,高大人肯来送本宫最后一程,本宫已是感激不尽,多年看顾,亦是难以报答。”
高谨闻言,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娘娘折煞奴才。”
声落,整个宫殿又陷入了静谧。
半晌,高谨听闻一声抽泣,微微抬眼,却只见座上女子已是满脸泪水,豆大的泪滴顺着眼眶滚落下来,却还是固执地将唇咬的发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本以为她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一切的准备。
在无数个在偌大的宫殿中,撑着一点豆灯,孤枕难眠的夜里,她就以为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来迎接着帝王的决绝与凉薄。
可是当这一天到临,当得知全天下皆弃她而去,根本无一人在意她的生死时,那种绝望,像潮水一样深深地顺着骨缝,刺进骨头里,酸涩了一颗心。
“娘娘……”高谨想说什么,却知此刻言语已是苍白。想做什么,可他一个背负皇命的宦官,什么也不能做。是的,他不能。绝对不能。他能做的,只有像之前一样,紧紧地攥着手心,用指甲刺入手心嫩肉的疼痛来缓解心头的苦涩与灼热。
许宛蓉闭上眼帘,终是平复了心情,轻声道:“时间不早了。”
高谨闻言,咬牙起身,挥手招来身后的一个小火者。
小火者低着头,颤巍巍地端来一面蟠龙木盘,将金樽清酒置于女子眼前。
雪白细腻的素手还未触及那雕刻精细的杯身。只听“扑通”一声,高谨复跪于地,磕了几个响亮的头。
隐隐带着哭腔,重复说着:“娘娘莫怪奴才。娘娘莫怪奴才。”双肩微颤,竟难以直立。
女子默然片刻,将金樽双手接过,起身,视线越过身边战战兢兢的小火者,越过以额触地的大宦官,朝着宫门外的更深处,最深处望去。
“祝陛下万寿无疆,愿我大唐国祚绵长。”
天下讨伐于她,可天下生灵涂炭,天下从未对不起她。
百姓骂她弃她,可百姓四散流离,百姓从未对不起她。
唯有皇家,折她少年羽翼,许她虚世灯火,负她一腔深情。
唯有皇家,皇家对不起她。
许宛蓉倒下的时候,看见细雨飘进宫殿,打湿了殿前的一方石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苦涩的语调伴着抽泣声飘荡在长安城内,和众人一起见证着摇摇欲坠的王朝下的万千离别……
乾元二十二年七月,安文帝为避长安之乱,举宫逃往西南。临行前以妖妃之故赐死许贵妃。
乾元二十二年八月,安文帝之弟康王李子虞率长北军成功与玉门关许氏会师,大胜突厥,追击百里不休。
乾元二十二年九月,康王入关勤王。
同年,十二月,战乱初平,康王入主长安。号元启。安文帝被尊为太上皇,软禁于泰清殿。
梦中如天地初始的洪荒。万物没有章法,亦没有尽头。
画面恍然间,战火纷飞的故土,便又是歌舞升平的盛世。
万千灯火将长安城的除夕之夜渲染成白昼,夜幕之上净是火树银花。
十五岁的李子虞靠坐在九曲回廊之上,暗红色针绣繁复的亲王制服衬出少年一张刀刻般的面孔。
他与他的兄长相似,天生的一副李氏皇族的帝王之相,长眉入鬓,凤眸如炬。虽面色白皙,生出几分男生女相的媚态,可是周身寡索的气质与那挺立的五官,任是何人也不敢轻视这个十二岁就前往苦北就蕃的少年康王。
宫墙之外,觥筹交错,放佛是一番极乐之景。
宫墙之内,却寒风瑟瑟,仅是一人的倚靠。
李子虞本不愿进京,可三年不述职,朝堂之上难免会有微词。他不愿承担帝王的多疑,纵然千般不愿,终是踏上了南归的马车,再回到这个看起来纸醉金迷的京都。
他向来寡淡,母妃的早逝更是令他厌恶长安的锱铢必较,深宫的虚与委蛇。
因此,与自幼生长的富贵长安相比,安静的北境更是他少有的寄托,策马舔血的草原才能释放他一直压抑的心性。
就像幕僚们常说的那样,他就像草原上一头踽踽独行的头狼,唯有日复一日地与北方蛮夷的争夺才能让他们在他的脸上看到少有的亢奋。
凉血之人,何谈有情。
“皇叔怎么坐在这里?”温软细语,如同三月春风,柳絮飘摇,打破一朝孤寂。
李子虞下意识地弹站起来,眼睛里射出警惕的精光。
黑暗中,一位身着华裳的女子从回廊的另一边缓缓走来,踏着漫天烟火。
她金玉满身,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内宫的奢靡与富贵,却端得一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姿态。
皇宫之中向来不乏美人。像李子虞的母妃,也是生的秀美无双。可少年却从未见过美得如此浓墨重彩的女人。
双十年华的女子巧笑嫣然,朱唇皓齿,兴致缺缺地站在灯下,眼角不自觉流露出的媚态,更平添几分娇意。
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绽放,明亮的光照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如同一点红色的绘彩,从她的侧脸极具技巧地描摹开来,与她的乌发红唇,相得益彰。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这隔世的第一眼。
自此经年,再难相忘。
“贵妃娘娘。”李子虞退后几步,恭敬作揖。
来京之前,他便听闻长安许贵妃国色无双,深得君心。方才在宫宴上,匆匆一瞥,只见一女子伴于君侧,浑身珠玉,便知是她。
美色误国。李子虞稳住心态。少年心性下,更是生出几分鄙夷。
许宛蓉含笑看着眼前这个故意疏离,面露厌恶的少年,笑道:“看来本宫这一身是吓到皇叔了。”言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束。撇撇嘴叹道:“本宫也不喜。可她们非让本宫穿。”小女儿的娇憨一览无余。
见她流露出难得的真性情,李子虞微微诧异,这才好好看了眼自己的皇嫂。
依旧极美。
一时竟晃了神。
待回味过来,顿觉羞耻。微微颔首,脸上飞上一块绯红。
许宛蓉恍若未见,道:“本宫听闻皇叔自北境而来,听闻北境辽阔,民风与长安甚是不同,不知是否也同西北一样,有长河落日,可弯弓射雕?”
见李子虞皱眉,投来疑惑的目光,又吃吃笑了:“本宫自是没去过西北的,只是自幼听父兄提起过,心中,甚是向往。”言罢,眸色中又有几分落寞,言语中又多带有几分真诚“不知皇叔可叙述一二?”
李子虞向来认为宫中险恶,恐落有话柄,本无心作答,可看着眼前女子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神色一顿,道:“北境苦寒,人烟稀少。风光自是与长安无法相比。”
许宛蓉却来了兴趣:“牧民多否?有狼否?可见星光?深夜行走,何以指路?”
“北境民风剽悍,牧民多智勇,有甚者以狼为食。常以北斗七星为引。”
“可有好马?”
“不胜枚举。”
“可有勇士?”
“皆以此为荣。”
……
长夜漫漫,星河璀璨。身困高墙的女子坐在长廊之上,满脸虔诚期待地看着眼前长身玉立却神色寡淡的少年,听着漠北的风光,或啧啧称奇,或抚掌大笑。
刻意的疏离渐趋消散,书本上的奇闻异志此刻在少年口中变得鲜活无比。进宫七年,贵妃只觉得自己那身着胡服,跨着飞马的愿景此刻正在悄然实现,不禁热血沸腾。
可她却殊不知自己笑起来更是活色生香,比过满园春,色。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侧目。
忽然,少年语气戛然而止,眼神向不远处的幢幢灯火投去。
这突然闯入的入侵者,让他原本带有温度的神色骤然冷却。
许宛蓉自是注意到了,回头望去,一下子慌乱起来,忙从长廊上站起。却不小心踩到长长的裙摆,身子倾斜,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便跌倒进一个冷清的怀抱。
女子头顶堪堪及到少年下巴,惊魂甫定地抬头望他,与少年的视线交融。两人脸上的神态顿时纤毫毕现。
轻盈的体态透着一股夺人慑魄的幽香,即便是在层层宫装下,也是柔若无骨,温暖灼手,熨帖着少年冰冷的心房。
李子虞心口一滞,温香软玉在怀,这种感觉实在奇妙,只想更满足些。鬼使神差地手中一紧,将女子更推进自己怀中几分。
许宛蓉一惊,下巴几乎撞到少年结实的肩膀。
少年亦是心动如鼓,本能让他的一只手顺着女子姣好的体态向下游走,却被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即时覆住。向怀中人看去,只见她双眼冰冷,皱眉道:“皇叔。放手。”
吐气如兰,灼伤了少年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