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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十二月二十 ...

  •   罗伯特家的门很有意思。一般人家从来不会如此精心的打理,或者说,不会如此频繁地打理自家的房门。
      深红褐色的胡桃木纹理清晰漂亮,颜色厚重自然,气味香醇。看来是使用了十分高级的润滑剂保养,至少两天一次。
      这不像是罗伯特夫人,或者,是阿贝尔小姐的手笔,那么,就应该是罗伯特先生做的了,毕竟,他们家就算奢华了一点,也是请不起仆人的。想到这里,米尔德林微笑起来。
      他敲响了面前的木门。
      随着清脆的响声,米尔德林听到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随后门就打开了。
      说实话,米尔德林是第一次见到罗伯特先生。不得不说他的衣着十分得体,从头到脚都打理的一丝不苟,乍一看是一位有教养的绅士,但就是这么奇怪的,米尔德林觉得他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都透着不自然。就比如深红色的条纹西装根本就不适合他偏瘦的身材,但他还是按照最时尚的方式穿出来了,还穿得那么文质彬彬。
      真像一根穿在烧烤架上的烟熏香肠,米尔德林在心里嘀咕道。
      同样的,这也是维克多第一次见这位史密斯先生,这位先生的鼻梁挺拔,五官深邃优雅,还有一双代表着纯正欧洲血统的天鹅绒一般的浅蓝色眼睛。他的手上戴着价值不菲的铂金手表,衣着纯黑色正装,脚上还穿着一双恐怕在商店里都买不到的,手工上色的意大利皮鞋。
      这样的行头儿才是上流社会的典范,维克多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维克多承认,能和这样的人结交绝对是他最大的心愿。所以,他必须留给他一个好印象,不,或者说要令他印象深刻,让他觉得这是一段美好的经历,是他过得最愉快的一个圣诞节之一。
      人的心理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迫使□□想要达到任何目的。
      在这样想法的驱使下,维克多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扬起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本人的微笑,以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语气,温和地说道:“很高兴认识你,亲爱的史密斯先生。”
      他的笑容廉价得像橡胶面具。
      “请进吧,不用拘束什么。”
      面具下,长满脓疱的内心令人作呕。
      “受到先生和尊夫人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请别客气。”
      就像阴影里的恶魔露出得逞的快意。
      维克多带着他的客人穿过洛可可式风格的走廊,墙上不对称地挂着金色边框的人物肖像和漂亮镜子,米尔德林还注意到,用做装饰的是复杂又细腻的卷草花纹,整个墙壁被粉刷成玫瑰金色,精致柔媚,倒有几分宫廷的气质。
      走廊过后是客厅——延续了洛可可风格的客厅看起来耀眼极了,没有一处不是金光闪闪的。客厅了有一张不错的桌子,还有舒适的皮质沙发,但维克多并不打算在这里招待客人。既然是喝茶,还是正式一点好,维克多从来都是这么觉得的。
      实际上,这座房子里的茶室是维克多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之一。当初在装修的时候,这个房间差点儿就要被弗兰乔丝建成杂物室,还是他坚持己见,几乎是和弗兰乔丝大吵了一架,才成功从她手下救出了这间屋子。理所应当的,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想法来装修的,甚至就连任何一张纸巾都和弗兰乔丝没有关系。维克多也认为,这间倾尽了他一切心血的屋子才是整栋房子来的,唯一的“属于他”的地方,才能最大限度的表现他的诚意。因此,维克多决定到那儿去进行今天的茶会——毕竟,这是他的客人,而不是她的。
      顺便请他观看一场由他导演的“意外”。
      米尔德林必须承认,尽管这对罗伯特夫妇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有钱,但他们还是想尽办法地让自己看起来奢华一点——这种不择手段的,让别人觉得自己有钱的人还真是不多了。
      这大概就是这对夫妇唯一的共同点吧——米尔德林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与维克多·罗伯特先生刚刚坐下,聊天不过进行了一分多钟,弗兰乔丝·罗伯特夫人就端着托盘进来了。才一天不见,米尔德林觉得这位罗伯特夫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如果说那天在俱乐部里与他谈话的是光芒四射的红玫瑰的话,那现在穿着米白色修身裙的罗伯特夫人就像是一枝甜美温柔的白玫瑰。难以相信,一个人的气质能在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
      罗伯特夫人在为他倒茶的时候,米尔德林还偷偷瞄了一眼她的脸色,她平静的,无辜而又友善,与她的内心不符的表情,让人浑身寒战——她准备杀害她的丈夫,这个女人还真是冷静得可怕。
      维克多其实已经注意到自从妻子进来之后,史密斯先生就变得有点儿奇怪。从他频频皱眉和扫向妻子的目光之中,维克多可以看出,妻子身上是有不妥的。但,究竟是哪儿呢?维克多百思不解——今天的弗兰乔丝意外的完美,毕竟是他挑的礼服和鞋子,应该没有瑕疵的才对。那原因就在于他的举止了?
      维克多疑惑极了,也担心极了。如果弗兰乔丝给客人留下不得体的印象,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是一个轻浮肤浅的人?天呐,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毁了!
      他是绝对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的——绝不,没有任何人可以被允许打乱他的计划。弗兰乔丝真是该死,该死的,她这么不赶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维克多气的发抖,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最深处,最肮脏的恶意已经慢慢地涌出了身体,想怪兽一样地残忍地吞噬着他的理智。迫不及待的,想要杀死弗兰乔丝,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始他的计划。
      维克多抬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妻子,她正在细心地摆放甜芝士蛋糕,奶白色的蛋糕上面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樱桃,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红色的指甲油配上精致的碟子,有种形容不出的美感。还有,她那像黑天鹅一样优雅的脖颈,让人那么的,想要,掐断!
      不能再等下去了,杀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充满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这是他所不希望的,所以他一定要避免它的发生。
      维克多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史密斯先生——他正在喝着红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不,可以说是在享受,享受红茶带来的的质感。看起来,他是十分满意地——至少客人这边没什么可担心的,那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弗兰乔丝了,维克多想着,他要怎么才能让计划开始呢?
      维克多烦躁地抿了一口茶水。今天的茶水真奇怪,竟然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茶叶的微苦微涩充满了他的口腔,唇齿之间夹杂着厚沉的泥土香气,糟糕极了,他不禁有些皱眉——真是劣质的茶叶。
      “要是有些柠檬草就好了,您说是不是,史密斯先生?”维克多以一个评论家的口吻率先说到,打破了茶桌上的沉默。
      “哦,什么?柠檬草吗?”史密斯先生先是一愣,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随后,他很快掩饰了自己的失礼,向维克多抱歉地笑了笑,并十分认真地与他说起柠檬草来,“作为一种香草,把它放进红茶是一种非常不错的选择。我在法国,曾经见过有的厨师把香料放进茶水,专门用来提升红茶的味道和香气,柠檬草就是其中比较常见的一种。“
      顿了顿,他又说道:“很适合意大利的红茶。”
      “那太完美了,先生。”这一刻,维克多兴奋得几乎要浑身战栗——他的目的终于要达成了,这简直就是上帝赐予他的机会!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反应过激:“家里正好有柠檬草,太好了,先生,就在楼上,我昨天刚刚买的,还十分新鲜。这简直棒极了,多么美好的一个圣诞夜啊。”
      接着,他看向妻子:“亲爱的弗兰乔丝,你能去楼上的储物间将拿包柠檬草取下来吗?”
      “其实,不用麻烦……”
      “真的,请别客气,史密斯先生,对待客人,我一向是严谨的。弗兰乔丝,去楼上拿一下拿包柠檬草吧。”维克多命令的口气让人很不舒服,但弗兰乔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就起身上楼了,没有一丝不满,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不同寻常。
      维克多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气氛怪异的沉默着,他低下头去喝茶,其实是在掩饰他眼中的狂喜。
      若有若无的扬着优雅而残忍的微笑,维克多在心里默数——他给她五分钟——两分钟上楼,一分钟穿过楼上的走廊,然后很仁慈的,再给她两分钟的时间考虑,如何进入那间漆黑一片的储物室。
      她或许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还是走了进去,也或许她是觉得先找到灯比较好——然后,“啪”,雕像掉了下来,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由任它砸在头上,鲜血流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可怕的意外发生了,惊心动魄的诡计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露出了獠牙,狞笑着夺取灵魂——一切都结束了……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维克多抬起头,深深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都轻松了起来——弗兰乔丝终于死了。
      最后的那一点点忐忑和愧疚随着随之而来的刺激和得意云消雾散,维克多脸上的表情突然也变得真实起来——剥开他的面具,面具下的脸血肉模糊,恶心而丑陋,就像被上帝诅咒了的肮脏魔鬼那样。
      是的,就是像圣经里面所有的邪恶面孔,撒旦,该隐,米尔德林想着,维克多的丑态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真是倒胃口——说实话,米尔德林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该死的,他们夫妇谁要杀了谁跟他有什么关系,如果罗伯特夫人在楼上会被杀,那就让她去死好了,他现在只想快点儿离开这儿。这儿就像是一个病菌的温床,一个恶魔的巢穴,潮湿而又恶心,简直让人受不了。
      米尔德林试图寻找一个借口离开,他看向了维克多,心里一团糟。此刻维克多的心情也不平静,预想中的,瓷器碎裂和人体倒地的声音没有传来,天呐,这怎么可能,维克多的恐惧像病毒一样的蔓延到全身,难道是被她给躲过去了?
      那简直就是糟糕到没有了,最糟,最糟的情况。维克多的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就像是准备伺机而动的猎人突然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猎物,这种感觉促使他想要去看看情况——他需要亲眼见到弗兰乔丝的惨状,才能安心,才能彻底平复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史密斯先生,我想我需要去上楼看看,真的抱歉,弗兰乔丝实在是太慢了。我是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维克多努力压下不受控制的心慌,使自己看起来只是在奇怪妻子拖延的行为。米尔德林立马就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巴不得自己一个人呆着。
      维克多再次低声道歉,表示把客人晾在一边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尽可能放大自己的歉意,使它看起来十分真实,然后,在米尔德林的耐心耗尽之前,终于转身上楼了。
      终于走了,米尔德林松了一口气。真是没有见过这么无聊的人——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他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失误,好像要了他的命似的。米尔德林真担心如果他再多待一刻钟,自己会不会忍不住一拳砸过去。
      此时,维克多已经到了楼上。走廊里静悄悄的,整个二楼,没有一点声音,维克多想要找到弗兰乔丝来过这里的证据,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弥漫了维克多的心头,混杂着惊慌、不解,还有几乎要点燃他整个胸腔的愤怒。
      这么说,弗兰乔丝没有上楼来取香草,她去了别的地方。她去哪儿了,她能去哪?二楼只有一个走廊,只有一个楼梯,该死的,这个该死的女人,她躲到哪儿了?最好不要让他找到她,最好不要,不然,他会把她撕碎,狠狠地撕碎。他保证,他会以最残忍的方式报复她,她会付出代价的,她会付出可怕的代价的。
      维克多的神情可怖,他的目光像地狱犬一样阴冷,负面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整个躯壳称变了形。维克多快步走向储物室,虽然他知道弗兰乔丝不可能在那里,但他还是想要看一看,他想知道自己的计划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对,不看一眼的话,他的心就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他走到了走廊尽头,储物室的门就近在眼前。啊,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巨大的沮丧瞬间笼罩了全身,维克多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感觉。真是讨厌,他讨厌这种感觉,为什么,凭什么,失败回落到他的头上。
      他讨厌这里的一切!
      房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恶心,恶心,弗兰乔丝的房子就和她本人一样,都一样,让人反胃,维克多有些疯狂地想着,为什么她要把墙壁粉刷成玫瑰金,她为什么要在墙上挂画儿,她为什么要铺上米白色的地毯,就像面粉一样,看着就觉得肮脏不堪。她一向都是一个粗俗的人,她自己这样没关系,但她为什么要恶心他?为什么想方设法地让他难受?她现在一定都要笑死了吧——她的镜子在嘲笑他,她的水晶吊灯在嘲笑他,满屋子她的东西都在嘲笑他,还有储物室门口地毯上的红色………
      等等,维克多一愣,他感觉到这一刻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他瞪大眼睛仿佛想要确定什么——他注意到了地毯上的可疑的红色,像血液一样的颜色。维克多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蹲下来,用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浸湿的地毯——黏稠的,温热的。
      是血吗?
      是的,是的!
      肯定的答案让他浑身都战栗起来,维克多感觉这一刻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向大脑,心脏像是剧烈运动似的狂跳,他像劫后余生一般的出汗如浆。上帝,原来老天给他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一个多么幼稚又多么可爱的玩笑,最后还是让他把礼物拿到手了——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圣诞节,多么美好,美好得要命。
      弗兰乔丝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就像蝴蝶无法挣脱蛛网,就像野牛被困在猎人的陷阱里,就像老虎躲避不了捕兽夹——弗兰乔丝也一样。
      维克多像是得到无穷无尽的力量似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妻子的尸体,兴奋使他有些眩晕——他可以实现他的梦想了,他可以得到黛洛西和弗兰乔丝的钱,他的计划成功了。
      维克多狂喜着,不顾一切地冲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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