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赞美诗》愚人_A

2、第二节

　　“情势所迫，我必须麻烦您来一趟了，先生，请坐下吧。”
　　“我很诧异您会选择来这里，罗伯特夫人。”
　　企鹅俱乐部里照例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到处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彩色灯光，舞池里正在狂欢的人群疯狂地扭动着身体，美酒，金钱，穿着奇形怪状的陪酒女郎穿梭在粘稠的空气之间。女人的轮廓模糊，甚至连说话都不曾转过头与他对视——这样是极为失礼的行为——绅士微微皱了皱眉头。
　　“请别让我为难，先生。实话跟您说，自从结婚之后我就从没有承认过这个姓氏。”红衣的女人终于在弥漫的香烟烟雾中转过身来，带着浓郁的烟草味，用脚蹬开她对面的椅子，请来人坐下。她轻佻的动作并不让人反感，与她婀娜多姿的身材相衬，反而有一种动物一般的激情，就像是一只豹子。
　　“那么请原谅我的失礼，阿尔贝小姐，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实。”身穿黑色西装的绅士没有生气，他很自然地将公文包放在椅子上，目光之中满含着真挚歉意，真实得使人无法拒绝他的道歉。绅士将手抚向了西装的扣子，想要礼貌性的将外套脱下，却被女人打断了。
　　她一只手拿着鸡尾酒的杯子，另一只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按住了绅士的手臂：“先生，不用这么麻烦，冬天这个时候，虽然不会下雪，但在俱乐部里只要不跳舞都会觉得冷的，我不想您因为受我的邀请而生病，这样会让我十分内疚的。”
　　绅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停止了脱外套的动作，然后低声地道谢，女人满意地笑了笑，看着绅士坐下来，接过她递过去的酒水单。
　　“您可以尝尝这几种的鸡尾酒，玛格丽特和圣诞祝福都非常不错。”女人用纤细的手指随意点了几种鸡尾酒名，赫然都是菜单上最贵的，每一杯的价格都相当于一个中产阶级一周的生活费，但从女人的神情上来看，她并不介意这个价格。
　　“看来您十分享受生活，阿贝尔小姐。您用甲壳虫的指甲油？据我所知这个品牌是以颜色艳丽而著称的，而且价格十分不菲。”绅士用堪称粗鲁的目光打量着女人的指甲，但他深邃的眼神和一身考究的西装实在让人说不出什么训斥的话来。
　　“我想您是对的，先生。一个陷入盲目婚姻的女人总是对自己的物品充满挑剔。”女人神色淡淡地用指腹轻抚着指甲，然后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绅士，补充道，“我尤其不喜欢将钱花到除自己意外的任何人身上——您可以直接说我自私，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会省去许多麻烦。“
　　“比如说您的丈夫。“绅士对着女人说话，并向侍者点了一杯玛格丽特和一份格子饼。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桌布，优雅的五官和包含深意的双眼，使他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更加迷人。
　　“是的。”女人回答道，“我不否认我对他的厌恶。”
　　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外表如贵族一样华丽，内心又像食腐动物一样肮脏不堪。事实上，当我与他结婚后，他表现出来的自负和控制欲比我想象的还要强，我曾经尝试过削弱这种病态的心理，但我发现这些都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在结婚前他是多么令人着迷，结婚后他就是多么令人憎恶。现在我唯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当初我确实是因为爱他才与他结婚的。”
　　“为什么不离婚呢？”绅士喝着侍者端上桌的玛格丽特，仔细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她十分漂亮，脸部线条棱角分明，双目上挑，栗色的头发尖端烫成微卷的s型，装很淡，但十分精致，双唇涂着珊瑚色的口红，身上穿着玫瑰花纹的红色修身裙，热情似火，高贵得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看来您并不了解我的丈夫，我以为您会事先查找一些他的事迹。他的体格并不那么吸引人，但他是一个十分在意自己形象的人。即使是去公园散步，他也会一丝不苟的穿上西装，如果你建议他穿着休闲一些，他一定会以为你企图让他出丑，并且毫不领情的用愤怒回应你的好意。这样的一个人，当然不会允许自己身上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更加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挑战他的权威或是冒犯他的自尊心。如果是我提出离婚，他一定会不依不饶地斥责我，到最后不了了之。最好是他自己提出来，但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这么做，他追求物质生活，没有正当理由跟我离婚的话，他一分钱都拿不到，很可能还会陪一大笔钱在我身上。”女人平静而又理智地叙述着，“他从来不懂得奉献。恕我直言，就算他找到了自己心之所属，他也不会做出丝毫改变。”
　　“所以，您的意思是他一定会有所动作是吗？”绅士的神情有些低沉。
　　“抱歉，先生，让您难堪真是对不起，但从现在这种情况上来看，以他对您的妻子的迷恋程度，选择谋杀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绅士没有回答，沉默地用刀叉将格子饼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蘸取香草冰激凌。女人轻蔑地笑了笑，向侍者要求了续杯，耐心地等待着男士的答案。
　　绅士过了很久才低笑一声，然后坦然地直视着女人的眼睛说道：“我也不是很了解我的妻子。我常年生活在意大利，只是每个月向她寄一些生活费，平时太忙了，几乎没有时间见面。”
　　”我知道，您在意大利的皮鞋品牌颇有名气。”女人微笑着回应。
　　“我的生意让我需要一个妻子，所以我娶了她，这样我就不用花时间去应付无聊的搭讪和介绍——即使我对她的这种行为反感之极，或许她也同样憎恨我冷落她，但我并不打算去解决这件事，至少我不想从她身上找突破口。”绅士轻慢的口气令人厌恶，说出的话语冰冷而绝情，与他的温和外表不符。
　　“多巧啊，先生，我与您正好相反，我并不介意从我的丈夫身上解决问题——我相信他心目中的完美突破口也同样是在我这儿。”女人笑得轻松，好像在说的是在谈论天气，“就像是一个三角形，去掉一角之后保证了剩下两角的独立和毫不干系，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看来，您对您的丈夫确实颇有微词。”绅士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双眼中流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
　　“没错。”女人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丝毫不掩饰她对丈夫的不满，“史密斯先生，您是一位商人，知道怎样获利最大，我想知道我给出的条件是否已经让你动心？”
　　“必须承认，阿贝尔小姐，您是一个十分懂得谈判技巧的人。您给出的条件使我没有理由拒绝，完美至极。”绅士笑得彬彬有礼。
　　“您错了，史密斯先生，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女人回以微笑，珊瑚红的唇沿微微上翘，像一只玫瑰花一样张扬。
　　绅士也作出了回应，他优雅地举起长饮杯，似是饱含深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抿了一口略带酸味的玛格丽特。
　　“您打算怎么做呢？”
　　“这真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的问题，史密斯先生。”女人直视着绅士的眼睛，语气认真，满带笑意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不不，我想您误会了……”
　　“难道您想问的不是解决掉我丈夫的办法吗？”女人的嘴角随着她的话语慢慢上扬，最后露出一个无辜至极的微笑，“或者，请允许我再说得直白一点，您想知道我准备用来杀死维克多·罗伯特的方法吗？”
　　绅士看着女人性感的红唇一张一合，她脸上纯洁得像天使一般的笑容不足以掩盖她话语中像毒蛇一样的冷酷。
　　似乎是注意到绅士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她，女人顽皮似的眨眨眼，然后，她看着绅士尴尬地移开了看她的视线，目光扫向别处。看样子，是有些烦躁和生气，不太想再次和她有眼神接触。
　　“……明天请您到我家来喝意大利红茶如何？”女人突然恶作剧似的说道。
　　“……”绅士不解她的意思，只能将目光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女人不再继续调笑，而是带上了几分认真：“您想要的答案。”
　　绅士沉默地望着她。
　　“我会将一切都准备妥当的。”
　　绅士探究地审视着她的表情，直到他在女人的眼睛深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意思。
　　“……呵。”绅士笑了起来，他身上某些气质的变化让女人面色微僵。
　　“真是多谢您的好意了，阿贝尔小姐。”绅士的口吻轻松而愉悦，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似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虐与期待，“不瞒您说，意大利红茶是我的最爱。”
　　“……希望您能享受。”女人唇边重新扬起灿烂的微笑。。
　　玛格丽特鸡尾酒散发着诱人的馨香，像天国花园里的金苹果——绅士动作优雅地品尝着，仿佛没有听见女人的话，他高高在上和满不在乎的态度令人生厌。
　　女人微微皱眉，这种气氛让她很不舒服，好像有什么在一瞬间脱离了她的掌控一样——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场博弈中似乎输了——她并没有摸清这个男人的脾气，反而将自己的性格暴露在了他的目光之下。
　　——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女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披上衣服，然后点燃了一根香烟。
　　“祝你好运，史密斯先生。”女人吐出一口烟雾，白烟后的红唇吐出美好的词句，声音轻得像薄纱，瞳孔中流光溢彩，仿佛是对什么有着疯狂的迷恋。但是，事实上，她站起身，脚步优雅，没有丝毫留念地离去。
　　在转身的一刹那，女人像宝石一样的双眸瞥了一眼微垂着头绅士。
　　——像太阳神的雕塑一般般，他的侧脸浸泡在昏暗的灯光下——多么浪漫，多么迷人。
　　——但是这个男人是残忍的蝎子，是浸没在毒药里的白巧克力，是冰冷绝情的旁观者……
　　女人思索着，评价着，漫步离开了。
　　企鹅俱乐部的乐声依然很大，舞池里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女人已经不见了身影，但绅士坐着没动。
　　他享受了每一口玛格丽特和冰激凌格子饼，最后还点了一杯威士忌，不急不缓地喝着，轻轻摇晃着装着澄黄色液体的玻璃杯，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像看表演一样地欣赏着别人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