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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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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槐槐趴在窗台上,看阳光把树影切成碎金,撒了一地。她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耳朵朝前竖着,捕捉巷口传来的每一点声响。
这是她最习惯的位置。窗台朝南,下午三点之后太阳会斜过来,正好照在她肚皮上。瓷砖被晒得温热,在空调房里比沙发上任何一条毯子都舒服。
隔壁王奶奶在院子里浇花,水珠溅到月季叶子上,亮晶晶的。
槐槐眯起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大门突然响了起来。
槐槐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沿着楼梯扶手外侧的小窄边走,那是她发明的路线,比走台阶快得多,还能顺便磨一磨爪子。木质扶手上已经留了好几道细痕,时昭朗擦过两次,后来放弃了。
她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大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有些白了,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她把东西放在地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好像每弯一次腰都要花掉很多力气。
槐槐跳下鞋柜,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槐槐乖。”女人蹲下来,手指穿过她背上的毛,“刚才在家有没有捣乱?”
槐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不太明白“捣乱”是什么意思,但每次她打翻花瓶或者把窗帘抓出线头的时候,这个女人会用同样的语气说这个词,声音拖得很长,不像生气,倒像是在叫她另一个名字。
她叫槐槐。这个她知道。
因为每次有人叫她槐槐,她就会得到抚摸或者食物。条件反射是很简单的事情,猫的学习能力比人类想象的要强得多。
女人换好鞋,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槐槐跟在后面,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塑料袋的提手卡在女人手指上,勒出两道红印。槐槐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塑料袋里有鱼的味道,是那种小银鱼,拌在猫粮里,比罐头还要好吃。
女人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果然是好多条小银鱼,闻起来好美味。
“今天吃鱼好不好?”女人问她。
槐槐仰起头,叫了一声。
她其实并不真的在乎吃什么,但她发现每次她叫一声,人类就会露出一种表情,嘴角往上,眼睛周围出现细纹,整个人看起来变得很轻。
她喜欢让人变轻。
小银鱼蒸熟需要时间。女人把鱼放在锅里蒸的同时,转身去洗菜。槐槐跳上橱柜台面,守在锅里那碗鱼旁边,鼻子不停地抽动。慢慢蒸熟的鱼会慢慢释放出香味,随着时间的增加,香味会越来越浓,最后整个厨房都是熟鱼的香气。她喜欢这个过程,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气。槐槐从橱柜台面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
时昭朗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她。
“你又蹲在厨房橱柜台面上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跟你说了多少次,那里离灶台太近,有火,很危险。”
槐槐听不懂“灶台”,但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假装凶巴巴的温柔。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时昭朗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肚子把她捞起来,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槐槐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最舒服的角度,把脑袋塞进他的胳膊弯里。他身上有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息,像雨后泥土被太阳晒干时发出的那种味道。
“又瘦了。”时昭朗皱着眉,把她举高了一点,像检查一件东西那样翻来覆去地看,“妈,槐槐今天吃饭了吗?”
厨房里传来女人声音:“早上吃了半个罐头,中午给她放了猫粮。”
“半个罐头不够。”时昭朗抱着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取出那半个罐头,用勺子挖出来放进她的碗里,“她最近掉毛也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槐槐已经埋头在碗里了。这个牌子的鸡肉罐头是她最喜欢的,肉泥很细,汤汁也多。她吃得很快,舌头卷起肉泥送进嘴里,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
女人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时昭朗蹲在地上喂猫的样子。
“你先别操心猫了,”她说,“你吃了没有?”
“在单位吃过了。”时昭朗站起来,洗了手,从塑料袋里拿出那袋面包,撕开包装袋,自己拿了一片嚼着,“哥今天回来吗?”
“说是不回来吃,案子还没结。”
时昭朗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面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槐槐吃完了罐头,开始舔碗。她的舌头上有细密的倒刺,刮过碗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碗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嘴巴。
时昭朗还在嚼那片面饼一样的全麦面包,槐槐觉得他不太喜欢吃这个面包,因为他吃了很久都没咽下去,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吃。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
厨房的灯被打开,女人开始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槐槐不太喜欢油烟机的声音,太响了,震得她耳朵里嗡嗡的。
她跑上楼,钻进床底下,把身体缩成一团。
床底下的空间很小,槐槐的肚子几乎贴着地板,但她喜欢这种被包裹的感觉。四周很暗也很安静,灰尘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全。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有人在笑,笑声像隔了很远的距离。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说什么话,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
槐槐听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那个声音让她整条猫都变得柔软。她想让那个声音再响一会儿,再响一会儿。
声音消失了,黑暗里只剩下寂静。
槐槐睁开眼睛,从床底下钻出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新闻主播播报的声响。她沿着楼梯走下去,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五口。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两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站在最中间,笑得露出牙齿,两只手比了个耶。她的眼睛很亮,生机勃勃地好像随时都会从相框里跳出来。
槐槐看了那张照片两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不认识那个女孩。
但她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