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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道士无南【五】 ...

  •   初雪在房间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好跑出来找若连城他们,刚好及时阻止了这场无休止地争吵,否则就吾良这个脾气,若连城的小店怕是不保了。
      若连城赶紧对两人下了逐客令,拉着初雪溜走了,办公室只剩下吾良和无南两个人彼此尴尬沉默。
      良久,总算是无南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他们走了。”吾良嗯了一声,并不打算理会。
      无南又试探了一次:“去喝酒吗?”
      吾良一听,心里疯狂骂娘。抢了我的身体不准我用,话说到一半就装死,天天气得我想打人,现在还敢叫我去喝酒?
      “我说这位道长,你明知道我出了这家店就会变成猫,你可真是好兴致啊,跟只猫喝酒?”吾良对于无南,向来是直接讽刺谩骂绝不拐弯抹角。
      无南抿了抿嘴唇,从自己外套的内侧包里掏出来一把纸做的小人,递给吾良:“你先用这个,不会消耗你的法力。等我回昆仑,给你换个更好的。”
      说完,他一把将纸人塞给吾良。这些纸人是他在店里休息的时候,一个一个自己剪的。这种法术不仅对法力的消耗大,更是对施法人的手艺要求极高,剪得不标准的纸人,会在使用的时候把人变得歪瓜裂枣,所以吾良很难得用一次纸人做身体。他对这样的手工并不擅长,剪坏了好些纸人,好不容易做好这些载体,他又再一个一个注入法力,小心翼翼地封印好。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他,还没等完全恢复好就又一次消耗大量法力,身体是有些吃不消的。可他还是在吾良面前装作没事,只希望吾良能接受这份礼物。
      吾良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无南在休息的时候居然为他做了这么多的纸身体,够他不间断使用一个月了,他自己都不敢一次做这么多,平时更是不到必要时刻舍不得用,想必无南是消耗了巨大的法力才完成了这么大的量。
      但他还是嘴上不饶人:“哟呵,做这么多?水平也太次了,剪得这么丑,怕是我用一次就得畸形一次吧。”
      无南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就像一个被老师批评的孩子。
      “走吧,喝酒。”转眼吾良就已经换上了无南做的纸身体,“嗯,比起我自己做的还是差点,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将就了。”
      无南听到吾良的话,突然抬起了头,原本以为吾良会拒绝的他,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惊喜。
      “还愣着干嘛?不是喝酒?你还要留在这里给城雪cp当电灯泡吗?”
      无南笑了。他很少笑,可笑起来的时候很明媚,如同那沐浴春风的梨花,迎着朝阳灿烂地绽放自己的洁白。他快跑两步,跟上了吾良的脚步。
      梦屋的地理位置还不错,在大学城旁边,一出来就有小吃街,琳琅满目的小吃让从来不在这种地方吃饭的无南看花了眼。
      吾良有些自豪地说:“怎么样?我就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在哪喝酒,你没抢我身体那会儿,我可没事就在这儿跟若连城吃吃喝喝,好吃的地儿还是要我来选。”
      原来吾良早已猜到无南对于吃喝玩乐完全不擅长,喝酒这句话,也是为了能缓和两个人关系才硬生生憋出来的,无南不禁有些心酸,能和他坐下来一起把酒言欢,是他一直以来敢想不敢做的事,现在,他终于做到了。
      即使他知道他还是必须要继续伤害现在的他,他知道他还是会继续厌恶他,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平平淡淡喝酒,这就足够了。
      吾良没有选择路边生意红红火火的小吃店,而是穿进了一条路灯都不亮的巷子,尽头有一盏自己私拉电线支起来的小电灯,那里有一家没什么人的烧烤摊。
      “老板!接客啦!”吾良招呼着无南坐下来,对着旁边的小屋吆喝。
      里面出来了一个大约三十来岁微胖的男人,笑眯眯地接待了吾良:“哟,公务员,好久不见啊,今天没和若老板一起过来?”
      吾良说:“这不若老板谈恋爱去了吗,我不也得换换口味啊你说是不是道长?”
      说完他画风一转,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像个流氓一样看着无南。
      无南还是不说话,他怕自己一说话,脸就不争气地红起来。
      吾良没太在意无南的沉默,继续和老板说:“今儿是这位找我喝酒,把店里有的都招呼上来,不醉不归!”
      “好嘞!”老板回屋里搬了一箱啤酒给吾良放下,“你们先喝着,不够再拿,我给你们烤烧烤去!”
      吾良开了两瓶酒,自顾自地给无南倒上,又自顾自地碰了一下给无南的酒杯,说了句干杯便一饮而尽。
      无南见吾良干了,有些慌张地拿起自己的杯子也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你说,你穿得这么正经,平时肯定都是去什么西餐厅吃饭泡妹子吧?跟我来吃路边摊,什么感觉?”
      无南还是不说话,对于吾良的调戏根本就不接招,只是自己倒酒自己喝,仿佛身边没有吾良这个人似的。
      “哎,你这人,成天不说话,一说话就能把我气个半死,想想三百年来,在地府都是我吾良把别人气得半死,遇到你,看来是遭报应了。”吾良自嘲了一番,又灌下一杯酒。
      无南正想制止吾良的酗酒行为,烧烤摊的胖老板就端着一锅大鸡汤出来了:“公务员钦点的炖鸡汤,这位先生,趁热喝,大补。”
      吾良指了指鸡汤,对无南炫耀起来:“这可是从小在道观里听经长大的鸡,有灵性的,给你们这种人补身体是最好的。”
      胖老板搭腔道:“是啊,这些鸡都是我自己带到道观养的,今天可是运气好,我正准备炖了给自己补补,结果这吾良就给我要了去。”
      吾良嘲笑道:“你都胖成这样了,还补?”
      无南疑惑地看着吾良:“你什么时候……”
      没等无南说完,胖老板就抢先回答:“就你们来之前,用他的纸鸢给我传的信,哎,要不是他……”
      吾良见自己又要被揭老底儿,赶紧支开了胖老板:“赶紧给我烤烧烤去!就你话多!”
      胖老板悻悻地挪了一步,又用他灵活的胖身体移动了回来,在无南的耳偷偷说:“要不是他拜托了我三次,我才不给他呢!”
      吾良作势要揍人,胖老板赶紧逃离战场。
      “你可别听他胡说,赶紧喝,就你这消耗的强度,等下得死外面了。”
      无南内心的澎湃快要从胸口溢出来,他从没有想过,吾良会用这样的方式关心他,他性格变了,行事风格变了,可他还是无南心里永远住着的那个人。
      也许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无南从小一起长大永远不能忘记的人,是那个不顾一切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只为救无南的人。
      无南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盛了两碗鸡汤,给吾良递去一碗:“你也喝一点。”
      吾良摆摆手:“我不喝,我这个人糙,这么好的补品,就应该给你们这些精致的人,我有酒就够了。”
      说完,他又干了一杯酒。
      就这样,无南喝汤,吾良喝酒,两个人吃着烧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烧烤摊的胖老板聊天。
      酒过三巡,吾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无南拿起剩下的酒,给胖老板倒了一杯。
      胖老板接过酒,意味深长地看着无南说:“上仙这个情况,不容乐观啊。自己的仙骨悉数俱碎,能坚持到现在,都是靠别人的半截仙骨支撑。上仙为何不回昆仑好生闭关修炼?说不定这半截仙骨能和原本碎掉的仙骨融合长出完整的仙骨。”
      无南突然提高警惕,他也是修炼了八百年的上仙,就算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也不至于被一个市井小民看出来。
      “你是谁?”无南的声音充满了杀气。
      胖老板笑了笑说:“上仙不必惊慌,我只不过是山里来的一只猞猁,在这闹市之中开了个烧烤摊。”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情况?”
      胖老板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只是山中的猞猁,身份上自然不能与上仙相比,但是要论修为,好歹我也有上千年的修为,不过是贪恋凡尘不愿修成正果而已。上仙不过八百年修为,跟我这个小老板比,还差了两百多年,自然是我能看穿你,你却看不透我。”
      无南的眼中依然充满了不信任,完全没有放下警惕的意思。
      胖老板不以为然,继续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回昆仑闭关修炼是最好的选择,带着别人的仙骨,法力至少弱三成。你看这天,就快变了,拖着这样的身体,上仙能为昆仑打胜仗吗?”
      无南猛灌了一杯酒,说:“这半截仙骨我要还给别人的。”
      胖老板看他这执着的样子,反而悠哉悠哉地说:“上仙可要想清楚,没了仙骨,可就离死不远咯。”
      “我早在三百年前就该战死,救我的人却因为救我……”无南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胖老板拿过他手里的酒杯,劝道:“我劝上仙切不可过于执着以前的事,人现在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只要人找到,那就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这些小平民,还指望着昆仑救三界于水火之中。”
      无南冷笑一声:“哼,枉你千年修为,却寄希望于别人身上。”
      胖老板也不生气,给无南盛了最后一碗鸡汤:“我本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只不过是只运气好能修炼出个人形的猞猁。上仙也别喝酒了,这是最后一碗汤,喝完就带公务员回家吧。今天上仙一来,别的客人也都不敢来了,我就早点收摊回家看看电视剧。”
      无南知道对方没有恶意,接过鸡汤喝了两口,准备付钱走人。
      胖老板摆摆手说:“没事,上仙能大驾光临,是我这个小店的荣幸。这鸡汤可都是听经的灵鸡做的,大补呢,回家好好休养一晚,明天就能马上恢复。你看公务员都醉成这德行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无南架起喝醉的吾良,向胖老板点头致谢,一转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吾良的体重不轻,喝醉之后更是重得像座山,无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安顿到床上。
      已经是深夜,月亮隐匿在云雾里时隐时现,映在吾良的脸上也时暗时明。无南看着他,眼里尽是藏不住的温柔。
      吾良睡得很熟,跟平时的暴躁相比,他的睡相出奇地好,安静地躺在那里,几乎不动,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连呼吸都没有的他,现在和死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无南心里隐隐作痛,眼前的他,连呼吸都没有了,还能回到过去吗?三百年都待着在假的身体里,他还能适应自己原本的身体吗?
      无南伸手,想摸一摸吾良的脸,可手伸到吾良的脸旁,他又不敢再触碰,害怕扰了对方的清梦,些许踌躇,最后只碰了碰发端,便飞快地想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睡梦中的人一把抓住。
      这一切都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无南被吾良一扯,差点一个趔趄摔到吾良的身上,还好他及时调整了身体,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站稳了脚跟。
      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吾良,眼睛都瞪大了。他想起身,可眼前的吾良像是对他下了蛊一般,他的视线,完全无法离开他。
      吾良脸上因为醉酒泛起的红晕,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像是那盛着葡萄酒的水晶杯。他轻轻睁开了眼,刚好和无南对上了眼神。
      无南紧张地想要抽身,却被吾良用力扯了回来,这一回他没有站稳,重重地跌在了吾良怀里,两个人用并不好看的姿势在床上纠缠在一起。
      “我想你……”吾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无南移了移身体,用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在吾良的身边查看他的情况,他还是昏昏沉沉的,看起来酒并没有醒。吾良的眼神充满了迷离,嘴唇微张,像是求救一般又拉住了无南的衣领,眼眶里全是泪水。
      “我好冷,我一个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我想你,你救救我,救救我……”
      他渐渐蜷缩起来,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一样躲在无南的怀里,轻轻啜泣。无南的内心,从愤怒,到后悔自责,最后变成了刀绞般疼痛。
      他到底在地府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他一个性格坚韧不拔的人像现在这样恐惧害怕,甚至连地府的封印都无法完全抑制住这情感?
      无南的双手环抱住了他,说:“别怕,我在,我会救你。你还记得,你在哪里吗?”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我说不出话,听到不到声音,我想叫你,可只有刺骨的冰冷。带我走,带我走……”
      吾良的情绪有些轻微的激动,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着无南的衣领,像是快要揉碎了一般。无南抱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让他整个人都埋进了自己的怀里,安慰道:“我一直都在,我会想办法救你,相信我。”
      吾良慢慢安静了下来,在无南的怀里,他莫名地有安全感,这份安全感在他的心中逐渐代替恐惧,让他不再那么害怕,沉沉地睡了过去。
      外面的云散了。月光透过窗帘柔和地抚摸着两个人的脸庞,仿佛是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那微微刮起的清风,就是她唱着摇篮曲的吴侬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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