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逸闻录》山猫酱

16、游增地狱【四】

　　从烈河殿出来，吾良就迫不及待问：“诶，烈河都跟你说什么了？”
　　无南面无表情往前走，只说了五个字：“让你别烦她。”
　　吾良被无南莫名其妙怼这一下，竟有些无言以对，无南偷笑，算是对吾良一个小小惩罚。吾良也不去计较，反正他要是死缠烂打，烈河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倒是无南又久违地笑了，他心里也多了几分愉悦。
　　“你见过极光吗？”吾良说，“你肯定没见过极光。正好我们要去煻煨那里，我带你去见见极光。”
　　煻煨掌管病痛，有大把大把的人都是在他这里灰飞烟灭的，当灵魂在空中消散，最后一次发光的时候，那画面像极了极光。可惜虽然很美，但这过程太过血腥，而且在这游增地狱能有闲情逸致欣赏这美景的，除了四位典狱长也别无他人了。
　　到了煻煨殿，吾良没有着急进去，而是拉着无南绕到了殿后，那空中悬浮的半透明的蓝光，轻飘飘地随风散去，又重合，若这不是灵魂散尽的瞬间，真不失为一番景色。
　　吾良看着极光，若有所思地说：“不知道为什么，你跟我到了地府，我就想带你看尽这地府寥寥无几的美景。想让你了解，这是我生活工作的地方。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无南看了吾良一眼，说：“没有，很美。等事情解决，我带你回昆仑看看。”
　　吾良会心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无南的肩膀上，静静看着空中的微光，聚拢又消散。
　　看完极光，吾良带着无南一脚踹开了煻煨殿紧闭的大门，扯着嗓门儿喊：“煻煨！你爷爷吾良我来看你啦！”
　　煻煨殿不似烈河殿那么热闹，最近死了很多人，大殿上空无一人，连煻煨也不知所踪。
　　“是谁在我家客厅造次？小心我毒哑你！”人未到，声先出。从声音就能听出来，这位煻煨典狱长是个风情万种的主。
　　煻煨从后面走出来，身穿一件羽织，光着两条大白腿，往高座上一躺，盯着殿中央嚣张的吾良说：“我当是谁家的小狼狗不懂事乱叫呢，原来是烈河家的呀，回头我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一偏头，煻煨注意到后面的无南，惊喜地坐了起来：“皮肤白皙，冷冰冰的冰美人！没想到小狼狗这么客气，还给我带这么个小甜心来。”
　　吾良见煻煨两眼发光，警觉地挡在无南面前：“诶你个娘娘腔打住啊！问你正事，烈河说在你这儿见过伏羲八卦阵，现在还在你这儿吗？”
　　煻煨看不成美人，扫兴地翻了翻白眼：“这可是小曼当年拜托我们看管的东西，你想知道就知道？再说，人家昆仑的东西与你何干？”
　　吾良就怕煻煨不搬出昆仑来压他，这话一出口，正中他下怀：“巧了，我今天可就是带着昆仑的人来找你们要还东西的。”
　　无南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昆仑无南见过煻煨典狱长，今日特来寻找伏羲八卦阵，还请典狱长行个方便。”
　　“昆仑的人啊……”煻煨不高兴地嘟了嘟嘴。
　　吾良立刻接茬：“就是，人昆仑都派人来取了，你就赶紧交出来，完璧归赵。”
　　原本被吾良扫了兴致的煻煨灵机一动，奸笑道：“告诉你是可以，不过，我有条件。”
　　吾良问：“什么条件？”
　　煻煨指了指无南说：“最近我做了批新毒，我要那个冰美人，来给我试毒。试完了，想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是！”吾良气得在大殿中央踱来踱去，指着煻煨的鼻子骂，“你们游增地狱的人是不是有毒啊？一个个就知道欺负我的人？”
　　煻煨瞪着眼睛跳起来：“你这小狼狗才有毒呢！把我们家烈河迷得七荤八素的，你就是个下降头的！”
　　吾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失言，和煻煨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起来，无南听到吾良的话，心里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终于波涛汹涌，泛滥成灾。
　　吾良和煻煨两个人在大殿上越吵越激烈，最后动起手来，扭打在一起，不可开交之际，总算被无南打断了。
　　“好。我试。”
　　吾良和煻煨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盯着无南，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吾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煻煨则是两眼放光兴奋得不行。
　　“好好！赶紧跟我去实验室！”煻煨立刻放开了吾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便要拉着无南往实验室去，可摸到无南的脉象，煨汤心里犯了点嘀咕。
　　吾良也爬了起来，扯开两人的手，把无南护在身后，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煻煨挑挑眉毛，得意地回击：“人家可是答应了！”
　　吾良依然挡在无南面前不让煻煨接近：“不行就是不行！人是我带进来的，什么样进来就得什么样出去！非要试我来试！”
　　煻煨嫌弃地看着吾良，嘲讽道：“就你？又贱又糙的，我可不是烈河！”
　　无南按下吾良挡在自己前面的手，说：“没事，找伏羲八卦阵要紧。”
　　吾良看着他，正色道：“不行就是不行。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但是在这儿，我绝不会再让你有任何以身犯险的机会。”
　　煻煨看着两人眼中暗暗萌生的情愫，心里又有了别的小算盘，笑嘻嘻地说：“好啊，既然小狼狗这么坚决，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让你试药。你俩跟我进来。”
　　吾良拍拍无南的手说：“没事，等我。”
　　煻煨并没有带吾良和无南去他的实验室，而是来了个偏房休息室，古色古香的装修。他拍拍沙发，让吾良坐上去，而后抱来一个箱子，取出一颗粉色的药丸递给吾良：“今天就试这个，药效完了我记录好就结束。到时你就算问我内裤什么颜色我都告诉你。”
　　吾良接过药一口吃下去，意外地点点头夸起来：“不错，草莓味，还挺好吃的。”
　　煻煨见小阴谋得逞，乐呵呵地出了房间：“你们在里面休息休息，等下有什么症状都记下来告诉我。我先去忙啦！”
　　吾良悠哉悠哉地靠着沙发，一直都没什么事，无南则关心地问：“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吾良扯了扯衣领说：“没，就是有点热。”
　　刚说完没多久，他的眼前就渐渐迷离了起来，浑身乏力，突然涌入胸腔的空气，让他招架不住，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幸好无南扶住了他。
　　“怎么了？”无南面色有些凝重。
　　吾良喘着粗气，吞吐地说：“有，有点喘不过气，胸口……闷得慌……”
　　无南把吾良平放到沙发上，他似乎好受了点，但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无南准备出去找煻煨问个明白，吾良根本就没有呼吸，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症状。没想到还没开门，煻煨先进来了，还一脸兴奋地问道：“怎么样？他能呼吸了吧？”
　　无南拽住煻煨的衣领，也不顾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快活了一万年的地狱霸王，低沉着声音恶狠狠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煻煨也不生气，看到无南火冒三丈他的目的便达到了，又怎么会和一个才八百年修为的小屁孩儿计较？他挪开无南的手，解释起来：“这是我新研制的药，给鬼吃的，叫迫气丹。吃了之后鬼就会有呼吸，因为不能接受空气，会有严重的过呼吸症状，持续一个小时。如果承受住了，就能从我煻煨殿里走出去，不过我想大多数鬼吃了，最后都会因为空气的压力被冲得魂飞魄散，从此消失在天地间，真正意义的死翘翘。吾良现在没有地府给他的身体，本质上就是个鬼，当然会有这些状况啦。”
　　无南怒斥道：“他好歹是你共事的同事，你为试药，竟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煻煨露出好好先生的笑容来，继续说：“你着什么急啊？正常来讲，小狼狗挨过的可能性是几乎为零，可你还在这里啊，昆仑上仙。”
　　无南听到这，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煻煨见他放松紧惕，拍拍他的肩：“哎，这就对了嘛。你呢可以给他渡你的仙气，中和他体内的空气，只要过了这一小时，自然就没事啦。”
　　无南立刻跑到吾良身边，准备为他渡气，煻煨立马阻止了他：“你用手渡，怎么能渡到位？得用嘴。”
　　煻煨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挑了挑眉毛，示意无南赶紧动手，不对，动嘴。
　　无南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低着头盯着吾良。吾良难受到无法舒展的眉头让他心疼不已，可当着别人的面做这种有辱斯文的事，心里又有过不去的坎。
　　煻煨见他久久不肯下嘴，提醒道：“你再不赶紧，小狼狗可就熬不住了。”
　　无南内心有种被逼上梁山的无奈感，面对可能灰飞烟灭的吾良，他别无选择，干脆闭了眼心一横，就当煻煨不存在，终于吻了下去。他慢慢地将自己体内的仙气渡给吾良，生怕太快会加重吾良的痛苦。体内进入无南的仙气之后，吾良的呼吸总算渐渐变得平稳，等到他安稳地睡着之后，无南迅速地抬起了头，从头皮到耳根，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煻煨见到这感天动地的一幕，不禁拍手叫好：“多么感人至深的情意啊，看得我都要潸然泪下了！”
　　无南紧张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低着头掩饰自己正在害羞的事实。煻煨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出房间：“让小狼狗自己休息休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一路跟着煻煨来到办公室，无南还没坐下，就被煻煨数落起来：“你这个小孩子，可真是不拿命当命是吧？”
　　无南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说话不反驳。
　　“我看得出你对小狼狗的情意，否则烈河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烈河殿，可你这身体状况，怕是也陪不了小狼狗走完余生了。”煻煨拿出一颗药丸交给无南，“这个给你，能暂时保全你周全，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你还是赶紧把自己这半截仙骨炼化，才是最好的办法。”
　　无南接过药丸，说：“多谢典狱长关心，我的身体我自有打算，劳烦典狱长费心了。”
　　煻煨坐下来，苦口婆心地说教：“你只当是我为了试药害他，却不曾想，他也是烈河的心头肉。从游增地狱存在起，我们四人已经在这里镇守近万年，烈河就是我们最疼爱的妹妹，她钟情的人，就算我再看不惯也自然是舍不得伤他半分的。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让他吃下迫气丹？”
　　无南摇摇头。
　　煻煨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游增地狱四人虽为地府之人，但地府的手也伸不到我游增地狱来。当年大战，是地府作乱，我们自然是不愿同流合污的，否则也不会帮小曼藏这伏羲八卦阵。吾良的事，我也是略知一二，如今他地府的身体不在，本来的身体又不知所踪，一直靠纸身也不是办法，可你心里也清楚，他现在根本算不上什么昆仑上仙，没了地府给他的身体，他就是个鬼，纵使你想用你昆仑的铸人泥给他做个身体，也会被排斥。我给他吃了迫气丹，让他的身体扛下空气的进入，再加上你注入的仙气，这一来铸人泥不会排斥他，二来他也能适应呼吸。”
　　无南想起刚才自己对煻煨的冒犯，心生愧疚，向他道了歉：“无南不知典狱长用心良苦，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典狱长见谅。”
　　煻煨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小孩子，哪有和小孩子计较的道理？你只要记得，一生一世对小狼狗好，别让我家烈河白白痛割心头肉就行。这趟回去，你便去昆仑拿铸人泥，给他做个能用的身体。”
　　无南低头应道：“是。”
　　原本难受到快要四分五裂的吾良竟出奇地睡了个好觉，一睁眼就看到煻煨倒过来的脸跟他快凑到一起，吓得他想起身，一抬头却跟煻煨的脸撞了个正着。在旁边的无南本想上去扶一把，又想到刚才跟他接吻的画面，不由得脸颊通红，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是没伸出去。
　　煻煨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脸，没好气地骂道：“好你个小狼狗！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倒恩将仇报！我要是毁容了，一定不会放过你！”
　　吾良毫不客气地回嘴：“你个死娘娘腔自己离我那么近，怪我咯？我还想问你是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
　　煻煨丝毫不示弱：“你这又贱又糙的小狼狗，我又不是烈河怎么可能看上你！”
　　无南见两人又拌起嘴来，赶忙阻止：“多谢典狱长的关心，只是我们着急带神器回昆仑，还请典狱长行个方便，告诉我们去处。”
　　煻煨本想继续和吾良争个高下，一听无南的话，才想起来还有伏羲八卦阵这档子事，赶紧掏出一个小小的令牌扔给吾良：“当年烈河不愿参与此事，便由我和尸粪、锋刃三人一起保管。东西在锋刃的刀剑塔里，钥匙由我和尸粪一人一把分开保管，这是其中一把。”
　　吾良收好钥匙，准备开溜，生怕等下这个大姨父的娘娘腔又想到什么馊主意整他。
　　“哼，小狼狗，到了尸粪那里可别跟在这儿一样嚣张，你成天伤烈河妹妹的心，他可比我更不待见你。好自为之，滚吧！”煻煨一拂袖，摆了摆手，让吾良赶紧滚蛋，毕竟他也不想再看到这张让烈河伤心的脸。
　　吾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带着无南往西边尸粪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