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美是罪》少女野心家

3、第三章

　　离开俞柯家，是下午两点。岑安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接触炙热的光了。虽然她感受不到阳光照在身上暖意生起。
　　在说什么胡话啊，岑安笑起来，她本就只剩这一天了。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十九年。每一个地方都有数不清的回忆。她越走越慢，最后停在路边。
　　奶茶店的店员小姐姐很喜欢她，记得她的喜好，给她多加一份西米露，见到她和俞柯一起进去会心照不宣得对她笑。旁边的超市是高中时和朋友在放学后常光顾的地方，总买一大堆零食带回家，妈妈带着笑轻斥她。不远处的公园里有个和善的老爷爷，每次见她都会笑得满脸褶皱对她挥手。
　　这条回家的路走了许多年，她和不同人走过这里。和父母、朋友、喜欢的人……她感激他们来过她短暂的生命里，让她觉得不枉来人间走过一遭。

　　岑安在家门口停下来，她紧张地蜷起手指。带着怯意进了家。
　　她咬着下嘴唇看着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爸爸满脸痛苦还得打起精神劝慰她。她最好的朋友坐在一旁陪着岑安的妈妈哭，不住地用手擦去眼泪。
　　岑安想哭，她一直是父母的骄傲，他们提起她时眼睛明亮有光，可现在他们因为她这么难过。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论什么时候都陪在她的身边，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会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岑安真可爱，我们岑安最棒啦。岑安答应过她要一起去旅行，要牵着俞柯的手请她吃饭，未来的某天替她把关男朋友，这些岑安都无法实现了，岑安知道她的难过，难过她们还没有参加完彼此完整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的死因时没有崩溃，看见俞柯时没有崩溃，但此刻，她想歇斯底里毫无形象地问那个罪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这短暂的一生里，勇敢坚定，心善宽和。她热爱生活，敬畏生命，很少与别人红脸，更没犯过什么大的过错。
　　她会照顾流浪猫，会在陌生人陷入窘境时伸出手，，她一心向善，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她曾笑着说:“当女孩实在太好啦，可以穿好看的小裙子，涂艳丽的口红，晒自拍时被人夸赞，最最重要的是遇到困难时能收到别人的善意。”
　　可是，她现在开始迷惘。善良有用吗当女孩子真的很幸福吗如果她不是女孩子，是不是就不会遭遇偏见，不会受到伤害，更不会失去生命
　　岑安又想起，生理期疼的死去活来时递过来的那瓶热牛奶，学校发新书时永远派男生先去拿，坐车时男孩摆手让出来的空座。
　　当女孩当然是很好的，她就是在那么多温柔和善意里长大的。这个社会还是对女性不够公正，可不妨碍岑安坚持当女孩子很幸福。
　　也许她该愤懑，她当然应该愤恨不平，但她恨的只有那个伤害她的罪犯，她不后悔自己的性别。
　　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安慰他们，不能和他们一起崩溃。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自言自语，说出她的感激，她的遗憾。
　　她感激父母给予自己生命、最好的生活条件，还有这么多年的陪伴与爱。她感激好友的眼泪，带给她的温暖与鼓励。她感激俞柯的出现让她明白情爱，原来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着是这么甜蜜的事情。她感激生命出现过的每个人，哪怕对她满是恶意与排斥。
　　活着是件多美好的事情啊。

　　岑安在傍晚离开这个充斥着哭泣声的地方。
　　她看见情侣打闹着笑得肆意，看见父母抱着孩子轻声说话，路人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世间百态。
　　这个世界可能有很多光明照不进的地方，有数不清的罪孽，但她依然热爱这个世界。她想，人间值得。
　　她看着晚霞翻涌，太阳的余晖消散，月亮挂在黑夜。
　　然后一步一步，再次走在途中。

　　“我记得他撕开我的衣服，强迫我时的丑陋面孔，记得生命流逝时的绝望。”
　　“我知道很多人说我脏了，对我冷嘲热讽。”
　　岑安难过得对她说:“我不脏的。我的灵魂不脏，身体也不脏。”
　　忍冬赤足站在卧室里认真看她。岑安是干净的，因为她的灵魂干净，有那种遭遇不是她的错。
　　“你现在可以让他感受精神崩溃的痛苦甚至是杀了他。”
　　岑安摇头:“交给法律吧，由法律来制裁他。”
　　“我不想杀他，如果杀了他，那么我和他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不想成为一个杀人犯。”岑安的笑带着股悯柔和释然。
　　忍冬又想起了她穿着白裙子微笑的样子。她从来都是那么干净美好。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两天对我的照顾，我还是认为当女孩子很幸福，因为我始终觉得女孩子是善良可爱的。”
　　岑安顿了顿，带着愧疚开口:“我对不起我的父母，愧对他们这些年的付出，我对不起我的朋友，让她们因我痛苦，我还对不起自己喜欢的人，死了还令他饱受折磨。”
　　“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他几句话。”
　　忍冬知道她指的是谁，点点头。
　　“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请他不要再为我难过。如果再遇见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岑安歪头轻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但没必要让他记挂着我。他如果一直记着我，我自是欢喜，要是忘记我，我也没什么可埋怨的。喜欢他真的很好，即使遇到这种事情我也不怨他。”

　　当第一缕曦光照进房间，岑安的灵魂一点点消失，她最后对忍冬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仿佛面临的不是消失一般。
　　那个场景就像忍冬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里为了王子变成泡沫的美人鱼，美丽又脆弱。
　　可忍冬知道，岑安勇敢又坚强。她永远保持着一颗善良宽容的心，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