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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霉的狐狸(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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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心中大骇,他武功不弱,可是刚才每一步反应都受人掣肘,而他竟毫无还击之力,此人若是刺客,今晚这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保护郡主!”老太监大声叫道,他倒是没有怕死,率先以自身挡在朝阳郡主身前。
郡主带来的皇宫侍卫拔刀围了上来,将主子护在身后。
突来的变故令全场大惊失色,歌姬舞伎仓皇退场,整个氛围顿时剑拔弩张。
肖冥看清面前这人,也不禁惊诧万分。不过好在小狐狸被人救下,备受煎熬的心情此刻稍稍缓解,不由得担忧此事今日如何收场。
穆昭将小狐狸拢在怀里,在它颈项处轻轻摩挲,气若游丝的小狐狸感到一股热量注入体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确定它已无大碍,这才走上前揖了一礼:
“在下的小宠冲撞了郡主,实在不该,只是我这狐狸只有在极度惊恐之下才会自保伤人,方才若不是郡主命人堵截,而后又抓痛了它的尾巴,它是决不敢下口咬人的。我皇陛下以儒学治民,以法学治国,凡事都讲一个理字,这次并非我家狐狸无理伤人,郡主想必不会和它计较。”
老太监见不是刺客,上前一步厉声道:“大胆!你是何人?敢在诚王殿下面前动手?你对着郡主胡言乱语,是想造反吗?”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穆昭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公公慎言。造反这种罪名我担待不起,不过诬陷良民造反的罪名,公公同样担待不起。在下穆昭,只是借住在诚王府,平日替殿下撰写文书,镌刻金石混些口粮而已。今日之事,倒是我给诚王府添麻烦了。”
老太监毕竟见闻广博眼光毒辣,再三打量,知面前这人非寻常人物,又忌惮他的武功,一时不敢妄动,冷哼一声,道:“方才说这狐狸是这位护卫统领的小宠,现在又冒出来另一个主人,怎么,诚王府是欺负郡主年幼,咱家老迈,无人替她做主么?”
说罢看向诚王,大有绝不善罢甘休之意。他是太后心腹,深知诚王并非太后属意的继位人选,偏偏郡主对诚王有情,太后也不好硬拆鸳鸯。这次他跟过来就是为了见机行事,想法打消郡主的心思。
穆昭淡淡一笑:“我时常不在王府,无法亲自照料这小家伙,因此多半时间都是寄养在肖副统领处,想是肖副统领与他相处日久,情谊甚笃,又精心照料,视如己出,把它当作自家人也是情有可原。”
诚王府上下听着穆先生一本正经地胡扯八道,都有些无语,再听到“视如己出”几个字,几乎憋不住笑,碍于眼前危机又暗暗替他捏一把汗。
主座上的诚王微微皱眉,他没想到此事竟牵连到穆昭。听他方才所言,隐隐有和诚王府撇开关系之意。旁人或许认为是他担心连累自己,诚王却读出其中含义,穆昭此话是在告诫他,今日如若不将此事担待下来,他便与自己分道扬镳。
只是为着一只狐狸,至于么?诚王十分不解。
或许他是为了试探,看看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如何?又或是警告,毕竟他曾故意装作看不出穆昭身怀武功,算计过他几次,可那不过是些玩闹的情趣,让他猜一猜自己的身份……算了,无论如何,朝阳公主这步棋,看来是要舍弃了。
想到这里,诚王叹了一声:“阿阳,今日是我安排不周,让你受惊了,改日我会亲自到太后那里请罪。”却是绝口不提替她主持公道,要将此事就此揭过。
朝阳郡主虽然气愤那狐狸伤了自己,倒也不是非要它的命不可,若是辰哥哥软语安慰,再求自己放了小狐狸,她也不会不近人情地拒绝。
眼下她便是再蠢也知道在他的辰哥哥眼中,自己还不如他府里养的一名闲人,想到此处便觉得手上的伤口更痛了,愤而起身,带着哭腔丢下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跺了跺脚跑开了。
目的已经达到,常老太监也不再多事,大摇大摆地带着侍卫离去。
其余宾客也陆续离开,一场盛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穆昭告退之后,下人们以为诚王必定发怒,个个噤若寒蝉,谁知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竟只是一笑了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舒子越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过来时脖子仍是疼得要命,想起那太监阴狠的手段,身体忍不住地发抖。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上他的身体,轻轻抚摸,舒子越几乎在瞬间便被安抚,那手掌的温度穿过他的皮毛到达心脏,然后流入全身血液,令他无比安心。
万万没想到,最后站出来救他的是穆昭。被人从他身边带走时,舒子越是真的有些绝望。
努力了那么久,他还只是别人心中可有可无的玩物。
不错,是玩物,甚至连宠物都称不上。那三十几点的亲密值对于他来说是一点一滴积累的情谊,对于穆昭来说,恐怕只是心血来潮的逗弄。
不过现在证明了一切担忧都是自寻烦恼。他想对穆昭叫几声表达自己的依赖,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穆昭点点他的鼻子:“别出声,你声带受损,这几日乖乖闭嘴。”
舒子越眨巴眨巴湿润的狐狸眼,崇拜的目光像是粘在主人身上,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如果不是眼下还是半死不活的可怜样,他都想得意地大笑几声——主人他没有抛弃我!他从坏蛋手上救了我!主人威武,主人无敌!
幸好他不知道昏迷后穆昭为了他只身同郡主和诚王对抗,否则指不定尾巴要翘上天了。
就在舒子越心潮澎湃之时,一人一狐几乎同时感应到有人来了。
也几乎同时知道了来人是肖冥。
对于肖冥没有让人通传而是直接潜进来的行为,穆昭并不在意。
前伺主上门这件事,舒子越心里有点没底,他下意识地望着穆昭的眼睛,眼中带了点祈求。
穆昭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 “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他的。”
然后话音传向门外:“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冒昧打扰,请穆兄勿怪。”肖冥走进来,目光准确地落在小狐狸的身上,低声道,“我只是想确定它是否无恙。”
穆昭点点头:“受了点伤,并无大碍。”
肖冥蹲下身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感觉它微不可察地躲了躲,不由得心中发苦。
是他的错,没能保护好它,它埋怨自己也是应该的。
舒子越倒没有怪他,毕竟肖冥也为自己出过头,有这种反应纯粹是担心他要把自己拐走。
肖冥显然仍旧沉浸在自责中,眉头紧紧蹙着,脸上现出哀伤和愧疚。
他不言语,穆昭也不同他搭话,只有些出神地望着小狐狸平躺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狐狸睡在一张木榻上,上面垫着柔软的亚麻布,两侧的木板能够竖起合成拱形,防止它晚上不小心从榻上掉下来,肖冥略打量了片刻,心里微微叹息。
“没想到穆兄对小家伙这样细心。”这必定不是今日仓促做的,想是上次把小狐狸寄养在这里就已经布置好了的。虽然这些耗费不了多少心思,但这人是穆昭,就显得十分难得了。
“只是暂时给它安身,明日再去找木匠定做。”穆昭回过神,看肖冥手指停留之处,明白了他的意思。
肖冥听他言外之意,惊讶道:“穆兄打算收养它?”
“嗯。”
“我以为穆兄不会愿意养宠。”他可记得上次把小狐狸送来避暑时这人有多嫌弃。
“本来是不愿意的,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不过既然已经揽上了麻烦,自然会负责到底。”
肖冥点点头,“说起来小狐狸最初就十分喜欢粘着你,交给你来养我很放心。”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轻松了起来,“反正你离得近,我也可以常常见到它。”
穆昭闻言,忽然用很认真的语气对他说:“肖冥,你要弄清楚一件事。从你放手任它自生自灭的那刻起,它便和你不再有半分关系。我是收养一只无主的狐狸,而不是替你代养。从今往后,它是我的,无论生死,只属于我,你明白吗?”
这几句话说完,肖冥初时错愕,继而神色变换不定,良久,叹了口气。
“明白了。”
他苦笑一声,眷恋地看一眼小狐狸,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出穆昭的院子,肖冥还有点恍惚。回想今日种种,他才发现,共事多时,自己却从未了解过穆昭。
武功高强,智计无双,这样能文能武的人才甘愿在诚王府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幕僚,本身就值得深思。
如果说他看中诚王的潜力才奉他为主,但他为何又一直藏拙?今日之事更是奇怪,得罪了郡主就等于得罪太后,他的举动将诚王的布局完全打乱,难道他是齐王派来的卧底?那为何诚王竟然对他如此容忍?不懂,真是不懂。
最令人诧异的是穆昭今日所有举动不是为着什么重要的人物,而是一只狐狸。
它闯了祸,他愿意替它受罚,哪怕挨上几十鞭子也行。对这只小宠,他是真正放在心上的。
然而穆昭平时冷冷淡淡,今日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仿佛所有的人和事都比不上一只狐狸重要。他什么时候和这小狐狸关系如此亲密了?
想想穆昭方才那番话,掷地有声,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说以后离他家的狐狸远一点了!肖冥叹了一声,他曾经养过的这只小狐,往后和自己是真的没有半分关系了。
肖冥长篇大论的心理活动穆昭无从知晓,不过就算是他知晓也不会在意。他从来都是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或许是这样来去了无牵挂的日子太久太久了,这次遇到一件牵动他心神的事物,便要不惜代价抓在手里。
他不是肖冥,不会轻易接纳什么。肖冥也不是他,他不知道唯一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