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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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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汉宫深处忆尾生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汉宫之于我,是很久远的记忆。
我并不是说我离开汉宫已经很多年了,在世人看来,尚且如此年轻的我,为何会和久远联系在一起?
那是一段沧桑的记忆,恍若隔世。
身未老,心已老去。
或者可以说,心已经死去。喝过了孟婆汤,渡过了忘川河,那段记忆仿佛一个前世的梦。
在宫里,我为我的母亲,郃妃夜夜弹唱。
《明妃曲》,是母亲教我的第一支曲子。
每当我轻抚琴弦之时,母亲总会望着窗外,未明宫门前的粼粼湖水,杨花戏逐桃花落。
她没有看杨花,也没有看湖水。她的眼里是一片空灵,注满了关东的风雪。
她说,她一直在等着一个叫尾张的人。
尾张,她命中的爱人。
于是她一直守在未明宫里等,等到繁华落尽,等到荼蘼花事了,等到秋去,等到冬来,等到红颜褪去,等到……直剩下前世忘川河边的彼岸花,了无声息的自开自赏,数千年。
“隽乂,我的儿郎,你就姓张吧。”
“这是,整个宫中,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
“为什么,娘?”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娘想让你不用再悲苦,不用再似娘这般,等待。”
“所以,你万不可,让天下知道你的绝艳惊人。”
亦存抱柱心,
洪波耐今古。
莫从桥下过,
恐忆少年侣。
我住在汉宫,娘说我绝艳惊人。
但我不知道。
我从未踏出过未明宫,在宫里,我是娘偷偷瞒着十常侍养着的孩子。
她唤我隽乂,一个表示美的名字。
她说:“宫中的侍女常以美为名,你以后,便假扮我身边的侍女罢。”
所以我不懂得何为人,更不觉自己绝艳惊人。
于是只是每日幽居在娘的寝宫,弹琴作曲,吟唱读书。
窗外的柳飞莺鸣,笙歌艳舞,与我无关。
直到有一天,灵帝对她说:“爱妃可将汝宫里神秘弹琴的才子带来。”
那一刻,娘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但是她依然波澜不惊,于是,我被黄门侍者带到了灵帝面前。
灵帝凝视着我眼角与娘相似的红色,许久。
灵帝哭了,娘也哭了。
灵帝抱着我,不住的唤着:“郃儿,郃儿……”喜极而泣……
娘一边抚着灵帝,亦泣。
只有我明白她的眼泪,决不是喜泪。
那里面有着太多的悲伤,凄凉,与对未仆前途的不安。
我忽然之间明白了娘为何那般忧心,虽然我在一夜之间,从未明宫中的琴侍,成为了大汉的公主。
大汉好不容易长成“公主”的“少女”。
我谨记,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我不是刘家得来不易的血脉。
我和娘的秘密。
从此,娘越发久坐在未明宫中,透过斑驳的窗棂,望着太液池中的点点星光,眼中却没有任何期待,宛如一只流连在室外的紫蝶。
她在想着,那个名叫尾张的人,我想。
我也想着,那个遥远的尾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