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终结史》世芳菲

2、二 有人告了地

　　每一个人结束自己人世间的一生，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会到达灵魂生存的另一个空间，这是不由谁选择的宿命，这个空间，我们通常称为阴曹地府。

　　秦广王蒋子文，位列阴曹地府的十殿阎罗之首，统管人间出生与死亡的册籍，人世间芸芸众生，是寿比南山，还是早早夭亡，全在他朱笔一挥之间。

　　从人间到了这里的人，统统要在秦广王的大殿中接受第一次审判，这个人是否有运气早日超生，重新投胎做人；更或者有一半个头顶冒了轻烟的，削尖脑袋通过天庭的重重考核，就此荣升极乐，到天上做个或大或小的神仙；还有谁注定将在恐怖悽惨的十八层地狱受尽苦刑，刑期绵长不绝，也都要由秦广王亲点朱笔，在来人的名字下面给出结论。

　　秦广王的鬼判殿位居大海之中，是地府十殿的第一层，这里直接连接着那条演尽悲欢离合的黄泉路，人人敬畏，又人人都免不了妄自揣测，浮生于三界间的芸芸众生，是仙是人是鬼，哪一个不是由这条路走来，留下一路浮生故事，流传千古。

　　鬼判殿长年云遮雾绕，没有明媚的阳光，终日不明不暗，似有光线闪烁，仔细寻找时却又找不到光源所在。

　　鬼判殿大门上悬有一幅楹联，楹联写道： “任尔盖世奸雄到此就应丧胆，凭他骗天手段入门再难欺心”，每一个来者，一见楹联便已惊心。

　　秦广王这位一手连接着天上、人间、地狱三界的通天大人物，日日端坐在鬼判殿自己的墨色雕花大椅上，却从未曾敢有一丝自恃，一丝松懈，自己名下的这份功德，算不清是多少人成就的，又不敢想有多少人想拿去。

　　又是不断重复又重复的一日，当日的早朝已散，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查察司四司判官交了已批好的生死簿，领了新到的名册下去一一审看。位列四司首席的阴律司判官崔珏，却在众人退下的时候，悄悄给秦广王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有密事要奏。

　　等众人全部退下，崔判官摒退左右，从自己朱色的宽大袍袖深处，取出一份东方鬼帝蔡郁垒专用的系着明黄丝带的折子，小心呈上。

　　秦广王接过折子仔细阅读，浓眉渐渐凝结起一层冰霜。

　　这是一份由三界巡查司呈鬼帝亲阅的奏折，奏折中，严词指责地府管理散乱，不查之事日多，屡屡发生魂魄不归，自行穿越阴阳两界，重新轮回世间的事件。这些穿越时空的魂魄不曾按规定饮下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本领，利用不同时空间见识习俗的差异，多有惊世作为。一开始时，这些人畏惧小心，低调隐匿，可发展到如今，穿越之人日多，却长期无人问责，穿越之人难免得意忘形，高调炫耀，引得世人艳羡妄想，已有渐成恶习之势。

　　折子上，鬼帝已用朱笔批了剌目的“阅”字，并批复：尽速查察，从严纠治。

　　短短八字，如千钧之重，压在秦广王心头。

　　阅毕折子，秦广王面露不悦之色，将折子啪的一声合起，放在桌上，本就黑沉的面色更是如染乌云。

　　“这份折子是何时送来的？”秦广王沉声问道。

　　崔判官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今日一早由桃止山转来的。”桃止山是东方鬼帝殿宇所在，那里不同于鬼判殿，终日明光灿烂，桃花盛开，只是那里的桃花虽花极妖艳，却从不曾结出一颗果实。

　　“奏折上所写之事你可知晓？”

　　崔判官小心回答：“下官还不大清楚。下官平日督导四司对进了我鬼判殿的死灵认真查察，赏善罚恶，这游走未归的魂魄，却是不归下官管辖的范围，故不曾查问。”

　　秦广王用鼻子哼了一声，浓黑如墨染一般的眉毛微蹙，道：“你不用先急着撇清自己的干系，总之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但凡涉及魂灵之事，你说无干系就无干系了吗？我们专管魂灵去往的事情，这魂灵不归，只要是在地府当差的，谁也逃不掉干系。”

　　崔判官见秦广王不快，忙正了正身体，小心应答：“下官明白轻重。”

　　秦广王用手指轻抚颌下美髯，松了眉头，说：“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尽心，但那份奏折上的话你仔细品过，意味不凡啊，字字句句摆明冲着咱们这阴曹地府而来，什么叫管理混乱，不查之事日多，咱们这鬼判殿干的就是“查”这件事，这不查两字，是咱们的大忌啊。”

　　崔判官听明白了秦广王话里的意思，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不查两个字安到地府这一干差役头上，那岂不是个个都得准备下岗。他们可不同旁人，干了几千年审判别人的工作，就算日日殚精竭虑，谁敢保证没出过错，没得罪过哪路神仙，万一哪天让人搬下台，这一干人的下场，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崔判官下意识地擦了擦想象中的冷汗，事实上他早已经没了肉体凡胎，根本是不会出汗的，可前生毕竟做过人，紧张时偶而还是会有前生留下的习惯。

　　“是不是找人打听打听，这份奏折是什么人上的？目的是什么？咱们好做做工作，看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崔判官讨秦广王一个示下。

　　秦广王看着前方，深思片刻，说：“也好，你派白无常去调查折子所奏之事，把事情尽快弄清楚，记住，不可让消息流传出去。你亲自去打听一下这份奏折的来历，看什么人跟咱们过不去，最好搞清楚一点，回头咱们再商量对策。”

　　崔判官领命下去，秦广王陷入深思，自己在这个让多少人眼红的位置上坐了几千年，一直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差错，有时候真想退一步，当个不操心的小鬼，每日狐假虎威，却也逍遥自在，可自己，整天坐在火山上，看上去威风八面，错一步却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想自己生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尉，管些个捕盗辑贼的小事，文不能兴帮，武不能治国，全凭始终如一的信念，混迹地府数千年，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其间辛苦只有自己咀嚼罢了。前一任首殿阎罗包拯，那是何等资历，什么名声，可就因为太爱管闲事，虽管出了朗朗青名，却也管得人人疏离，最终被调至第五殿，到那里的鬼魂，该审的已审，该罚的已罚，不过能帮其了些未了的心愿，只是走程序罢了，虽说与自己这第一殿级别相当，份量却是大不同了。

　　自己的一支朱笔，日日批的都是生死，自己的生死，却是由他人批的。这份奏折说的事可大可小，在这三界之中，除了天翻地覆，其它事，哪一件不是可大可小，全看这事是谁挑的头，谁收的尾，谁惦记着。走失几个游魂野鬼，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怕只怕，有心的人惦记上了这事，这就不定是多大的事了。

　　放着秦广王的心思不表，再说说这崔大判官，领了蒋王的命，却有些左右为难。

　　崔判官执掌的阴律司，也就是制订律法、完善职司的地方，同时还兼管地府人事，其它三司都是阴律司律令的执行者，这也是崔珏位列四司首期大判官的原因。

　　可如今，秦广王让自己去查的，却是一件灵魂错换的无头公案。

　　一无头，是说这事不知该归谁管，也就不知该找谁顶罪，魂灵没过奈何桥，按律条说还没到鬼判殿，这鬼判殿的官员，恐怕谁的头上也赖不上去。

　　二无头，是说这事无律可寻，阴律司定了无数法典规距，桩桩错罪，条条责罚，可好象还没有一条涉及这灵魂穿越时空，再生为人。

　　三无头，是说这一状不知何人所告，又想通过这一状警示谁，成全谁，这根源不清楚，后面如何行事，也是无从下手。

　　秦广王让白无常去查这件事，是因为白无常平日人脉广泛，见人见鬼都是三分笑脸，从来是硬话软说，硬事软做，八面玲珑，让他去查，动静最小，也就不会冒然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横生枝节。

　　崔判官和白无常两位地府官差密谋之后，不敢轻漫，各自动用自己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很快将事件查了个水落石出。

　　这全部真相，还有这告状的人和告状的起因，却是让秦广王及崔判官等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