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夕阳欲坠，霞云漫天，已是黄昏时候。
富丽堂皇的承乾宫散去了昔日的繁华，变作了一座冰冷的牢笼。曾经被无数妃嫔踏破的朱漆大门，如今也再无人进出。
只因为，这座宫殿的主人已然从高高在上的皇后沦落为遭人厌弃的罪妇。
空荡荡的大殿内，响彻着从未停歇的木鱼声。
辉发那拉氏·淑慎已经落发，她抬头静静地望着挂在墙上的佛像，双膝跪坐在蒲团上，左手转动念珠，右手不断敲击着木鱼，口中念得是法华经。
昨日，魏璎珞来见她，原以为相斗多年，彼此之间定是剑拔弩张，却没想到竟能互相平心静气地说话，连淑慎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她们聊起很多过去的事情，末了，淑慎提出了自己长久以来深藏于心的疑惑，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多年来的付出和努力被皇帝视若无睹，而魏璎珞却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圣心？
“臣妾知道娘娘很爱皇上，可您为什么要说出来呢？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好好珍惜，先将爱说出口的人就已经输了！”回想起魏璎珞当时说这话的神情，淑慎便觉得好笑，她笑得不是魏璎珞，而是自己。
枉我辉发那拉·淑慎纵横后宫多年，自诩明辨人心的本事炼得炉火纯青，在男女情爱上，却还不如一个包衣出身的丫头看得通透，真真是可笑至极！
想到此，诵经声蓦然停止，淑慎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丝古怪地笑意，伴随着越来越尖锐地笑声，如癫似狂。
可笑自己一厢情愿地付出，可笑自己始终如一的真心，原来这竟是她一败涂地的原因！
这样疯狂地笑声维持了很久，笑得淑慎眼角都溢出了泪水，才终于平息。
她擦干了泪水，将手中攥着的念珠拿到自己眼前，仔细审视了一阵，脑海中忆起了许多往事。
她从皇帝还未登基时，便嫁给他成为了王府的侧福晋，那时府中有富察容音，有高宁馨，有苏静好……而她，从来都是最不被注目的那一个。后来，他登基做了皇帝，她也跟着一跃成为了娴妃。彼时宫中的莺莺燕燕只增不少，她渐渐从不受注目，变成了被遗忘。
淑慎知道皇帝不喜后宫争宠，她便不争不抢，从来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她不偏不倚，从不屑参与后宫争权阴谋算计，满心只想着，只要自己真诚相待，总有一天皇上的眼里会看到她，会在乎她。
可是她错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多时候，不是你想独善其身就可以的。没有皇帝的宠爱，没有显赫的家世，就注定了要遭人欺凌，被人践踏。
高贵妃拉拢她不成，便抓住她弟弟贪污的事情，逼得她阿玛行贿入狱。
而她这个不孝女，只一味守着自己的名节，累得弟弟惨死，额娘也撞死在她面前。
辉发那拉氏家破人亡，高贵妃是幕后主使，可她自己何尝没有责任？是她的固执，是她的坚持，害死了自己最亲的人！
从那一刻起，淑慎彻底明白了，什么大公无私，什么正直廉明，所谓的圣人之道在你遇到艰难险阻的时候，根本起不到丝毫用处。只有权力，只有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最实在的！
正是因为她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她成功了！
嘉嫔死了，高贵妃死了，富察容音死了，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大清的皇后！
也许，一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失控的吧……
淑慎从过往的回忆中苏醒，不由将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双眸中不见任何神采，只留下一汪枯寂的死水。她忍不住问自己：“从何时起，那个谨小慎微、与人为善的娴妃，变成如今这个坏事做绝、机关算尽的辉发那拉氏了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就在这时，沉闷地推门声“吱嘎”响起，有人踩着缓慢地步子向淑慎走近。
“娘娘，该用晚膳了。”低眉顺眼的嬷嬷恭敬地将饭菜放在淑慎面前，她从前是伺候在裕太妃跟前的人，因受了和亲王弘昼的托付，对淑慎多加照料。
淑慎接过饭菜，刚要开动，却一眼瞥见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眼圈通红，应该是刚刚哭过地样子。
“嬷嬷，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淑慎的心底突然涌上一丝浓烈地不祥感。
“没，没事，是老奴年龄大了，有见风流泪的毛病。”嬷嬷期期艾艾地回道。
淑慎双眸微眯，浓烈的不祥感越加清晰：“是不是，弘昼出事了？”
闻言，嬷嬷一下子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娘娘，和亲王，和亲王他病逝了！”
“病逝？”淑慎仔细回味这两个字，试探着问道“是皇上做的？”
弘昼一直身体强健，很少生病，怎会这么轻易地病逝？想必是皇帝因为谋权造反的事情，已经容不下这个弟弟了。
“据说是皇上赐了王爷一杯酒。”嬷嬷哭得悲戚，声音中带着几分苍凉，“可怜太妃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却横遭连累，落得如此下场。”
“嬷嬷可是在怨我无情？”淑慎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平静道：“这些年弘昼尽心竭力为我做了不少事，连造反也与我有关，哪怕是失败后被囚王府，也不忘嘱托你来照料我。现在，听到他的死讯，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你一定在想‘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根本不值得王爷对她这么好’。我说得对是不对？”
嬷嬷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直视淑慎，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怨憎：“没错，王爷为您付出了所有，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可娘娘您却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淑慎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为我做的，我何尝强迫过他？他的死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这一番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冷酷无情，听得嬷嬷脸色发青。
“好了，你退下吧！自明日起就不必再来了。”淑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嬷嬷沉默不语，只冷冷地看了她一阵，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寝宫内再度剩下淑慎一人，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空，整个身体瞬间垮了下去。紧攥着念珠的左手不小心一松，整串念珠掉落，登时散了一地。
淑慎没有理会，她看了看方才嬷嬷送来的饭菜，从餐具中跳出一根直长的银箸，用宽大的袖口仔细擦拭着银箸的尖端。
她歪起头凝望着虚空，额娘、弟弟、阿玛、嘉嫔、高贵妃、纯贵妃、先皇后……他们的亡魂此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用一双双或责备、或愤怒、或怨毒的目光瞪视着她。
“哈，你们是来接我一同下地狱的吗？好好好，你们不要急，我马上就过去。”淑慎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漆黑的眸子一一从这些亡魂身上扫过，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身影。
和亲王弘昼静静地立在中央，他照旧穿着那身蓝黑色的亲王服，脸上没有续胡须，分明是年轻时的模样。
淑慎瞪大了双眼与他对视，他的眸中仍带着温柔和煦的光，一如当初。
淑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手拿着银箸一下下用力点在弘昼所站的位置上，动作带着孩童般的稚气，口中却是无比地冷硬：“弘昼，你以为我会愧疚吗？你错了！我不会，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是生是死，我根本不会在意。”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止不住有热泪模糊了双眼，为了不让泪水流出眼眶，她索性闭上了眼睛，继续恶声道：“所以，弘昼，你要记得，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再次睁开双目，围在四周的亡魂消失得无影无踪，淑慎松了一口气。
她将手中的银箸放在眼前审视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朱唇轻启，将嘴巴微微张开，然后毫不犹豫地用银箸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刹那间，淑慎仰面倒了下去，大量殷红腥甜的鲜血从她口中溢出，剧烈的痛楚遍布全身，她的肢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乾隆三十一年七月十四日，纯帝继皇后辉发那拉氏薨逝于承乾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