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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恨时 ...

  •   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题记

      听到身后阿香的声音,大乔的手微滞,动作未停。

      她看着那些黄纸被火舌舔舐吞没,在烈火中变作灰烬,燃烧的冥纸灰烬四处飘飞,夜风凄冷。映照着她素来明亮的眸,在这个夜晚仿佛也晕了寒星。

      阿香走到大乔身边。

      大半个月没见,大乔瘦得几乎脱了相,全然看不出昔日风姿,她身侧是叠得整整齐齐成捆成捆冥币纸钱。阿香垂眸,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大乔身边,拿过冥币,与她一起烧了起来。空气中满是烧灼的味道,面前的火光在散发着热量。

      “大乔……”

      阿香抬眼望着今晚格外平静的大乔,打量着大乔的神色,因考虑到某种可能,小心留意她的动作。

      “阿香。”

      一直半蹲着烧纸钱的大乔感受到了阿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明白她的思虑,她抬头看着孙策冰凉的墓碑。

      “你放心,我不会寻死。”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素来冷艳的少女眼中的神色似是有那焰的炽热。

      阿香的喉咙一紧。低头看着黄纸在火堆中燃烧殆尽的模样,那火光熏得她瞳孔生疼。

      “阿香,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大乔直接坐在了地上,石砖地板在夜晚冰冷无比,她右手烧着纸钱,左手搭在向内弯曲的双腿膝盖上,头埋在手臂与双腿之间的空隙之中。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坐姿,因空间隔离,她说话的声音沉沉闷闷。

      “有一对男女,彼此家族世居江东。毗邻而居,门当户对,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很自然地也得到了双方长辈的认可,三媒六聘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婚后琴瑟和谐,夫妻生活和顺,婚后不过一年就生了下一个女儿……这个故事到这里是不是很完美?”

      大乔说到此处,望向了阿香,面色憔悴的少女含笑之时,似有那凉凉月华,更显悲哀。

      阿香怔了怔,没有回答。

      “……可是啊,这个世道,对女人真是不公。纵然是女子生子繁衍后代,但或是因为千年以来思想束缚,许是因为女子自身力量生来就比男人弱,在世人眼中,一个优秀的女孩,永远是抵不过一个哪怕是**的男孩……故事中的妻子生下女儿的第一年,一向对她极好的婆婆在她产后身子刚刚恢复过来之后,便劝她再生一个,妻子生性骄傲,因家中父兄娇宠,从未接受过这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思想,于她而言,有了一个女儿已是她一生之幸,她只要这个女儿就够了。诚然,这样说的原因,也有女人太过年轻,不想再经历一次生育之痛的缘故,但她是真的爱她的女儿,她,把她的一切都给了她。而……阿香,这个世道真的很残酷,不是看不到,一些东西就不存在。”

      大乔笑了笑,将手中正在燃烧的冥纸抖落在火堆中,眼中凄哀痛楚更甚。

      “她的婆婆一开始还愿意劝她,到后来,见她始终坚持己见,不愿再生,便去劝那个男人,男人是爱妻子的,自然尊重她的意见,见妻子态度坚决,也没有逼着妻子再要个孩子,两人就这样一直生活着,日子虽平淡却也幸福。然而,就在他们成婚的第一年年末,他们家来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男人下属的未婚妻,男人下属在某一场战乱中,护着男人,因断后留在了队伍最后面,生死未卜,这个女人拼命想要奔赴战场去寻找她的未婚夫,可是战场太危险了,她并不会武功,自然是被人拦了下来的。

      那场战争过于惨烈,直至结束之时,那女人未婚夫所在之地传出被轰炸了的消息,那样强度的轰炸,那女人的未婚夫定然活不下去,听到消息的女人哭得声嘶力竭,本就一路疲惫情绪起伏太大,昏了过去,因当时情况太过危险,且男人心有愧疚,附近最安全也有足够的医疗机构的地方是他家,他便派人将她送去了他家,他怕妻子误会,还特意让随行的亲兵说明了情况。妻子心地善良,听闻女人这种情况自是同情怜悯,那女人在她家养伤之时,她对她百般照料好生照顾,两人一个热情一个温婉,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那个女人和妻子讲她和她未婚夫的故事,妻子也会和她讲讲她和她的丈夫之间的一些事情,这样多好……”

      大乔的声音一哽,手中的冥纸狠狠地落入火中,有火舌裹挟着还带着火星的灰烬上涌,落在白皙细腻的手上,顿时一片烫红。

      “大乔!”阿香见状紧蹙眉头,上去抓住大乔的手。

      她听出了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想要让大乔冷静下来,别继续说下去了。

      可是大乔却是紧握住阿香的手,咬牙切齿地愤恨道:“可是!怎么有人能这么无耻?!”

      大乔深呼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而后继续道:“那个女人的未婚夫在一个月后,终于归来了,他并没死在战场上,只是因为当时受了重伤,无法动弹失去意识,才一直没和女人取得联系,而当他回来找那个女人之时,她,就要成为这个故事中,那个丈夫的小妾了!”

      大乔说着说着,突然嗤笑出声。

      “阿香,你知道为什么吗?”

      见阿香始终只是担心地看着自己没有回话,大乔又是冷冷一笑。

      “因为丈夫的母亲,也就是那个妻子的婆婆,见那女人性子温婉出身又是普通,又见妻子与她关系这样好,动了心思!她以为,妻子始终不愿意再生的原因是因为她生女儿时坏了身子,不能再生育了,她认为他们乔家不能断了香火,女儿生来就是赔钱货!所以给丈夫和那个女人下了药!恶不恶心啊!!!”

      大乔愤怒得不能自已,狠狠地将身边的冥币全都丢入了烈火之中,烈火被太多的可燃物压制着,有片刻似是熄了,火光悄然间全数寂灭,然而那火仍在燃烧着的,纵然是那样多的冥纸,那样的重量,火在最初的平息过后,又迅速旺盛了起来。

      映衬在大乔眼底,那些光明明灭灭,她的眼神亮的吓人。

      阿香已知道大乔说的是谁的故事,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抱住她,以沉默的保护态度给她安慰。

      “这是我母亲的故事!阿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我的母亲对我的阿婆,对我的父亲,对瑶姨,对小乔,都是那样的冷漠了……你知道吗?当我的母亲抱着当时已经绝望的我,亲手撕开自己的伤口,和我讲述这些血淋淋的真相,明明那样坚强的人却哭得泣不成声时,我的心有多疼吗?……在这个故事里,犯错的只有一个人,其他人都是受害者,父亲是为了负责娶的瑶姨,小乔是那场阴谋的意外,可是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母亲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我的阿婆,然后就是她自己。她和父亲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哪怕他仍然只爱着她,可是她只要一想到他碰过别的女人,甚至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她就觉得恶心……

      母亲说,她曾经恨过,曾经闹过,曾经疯过,甚至曾经试图妥协过,只要她服从这个世界的规则,做好她的正妻,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可是她做不到,越爱越无法妥协。这个时代束缚女性的那种畸形的妻妾尊卑观念,让她作呕。她是独立的个体,她很清楚哪怕她不是正妻身份,只要她想,她也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弄死瑶姨,甚至弄死……那时候还没出世的小乔……她跟我说她真的动过这个念头,甚至差点就下手了,可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那一碗打胎药她自己吞下了,流掉了我父亲与瑶姨事发后才发现自己已有的身孕。已经快三个月了,看得出来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孩,那是我母亲唯一的一次报复,用我那可怜的未出世的弟弟的生命作为代价,她说,吞下药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她说她那时流产,看着父亲惊痛愧疚的眼神,看着阿婆被气得昏厥,她有过那么瞬间的快感,可是之后,便是满满的绝望,从那之后……她变成了一个合格的主母……就成了我现在一直以来熟悉的母亲……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说我是她的命……阿香,我真的好痛……”

      大乔说着说着,终究是崩溃地哭出了声。

      “其实阿策走了之后,我一直不愿承认,沉静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欺骗自己伪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自欺欺人地和所有人说着阿策一定会回来。但我知道,阿策已经回不来了啊,我等的少年,我爱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啊……

      母亲一直都是知道我喜欢阿策的,她担心我,怕我太爱阿策失去自我会受伤害,却也尊重我,她说年轻时她也爱过父亲,所以她不会去阻挡我的任何选择,哪怕在她看来阿策并非良配,她也会让我尽情去爱我爱的人,无论最后是怎样的结果……而现在,虽然始料未及,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阿策是战士啊,横剑立马建功立业,却也注定白骨黄沙魂归战场……明媒正娶,白头偕老,终究是我一场奢望……阿策去了之后,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和他一起去的…可是,阿香,我是我母亲的命啊,我是她的命!!我不能那么自私……”

      大乔靠在阿香怀中放声大哭,空洞的泪眼始终看着那块立在面前的冰凉的墓碑。

      她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

      她一边哭一边笑,右手发泄般的用力捶打着冰凉坚硬的地面,白嫩细腻的手很快就红肿青紫,破皮流血。

      “我真的好恨,孙伯符,你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的誓言?!你知不知道自从十四岁你向我告白开始,我就无时无刻地在期待着你娶我。从我认识你,喜欢你之后,我的心上人,我的意中人,我的梦中人,全部都是你啊,可是你就这样离我而去……我甚至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我真的好恨……”

      大乔在阿香怀中哭得浑身颤抖,尖锐凄厉的哭声响彻深夜的陵园。阿香眼中热意滚滚,喉咙剧痛,想说些什么安慰大乔,但她此刻本也是心神不稳,微微翕动嘴唇,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已有泪珠无声地从眼中滚落。

      大乔看着看着,倏然间猛地推开了阿香。

      阿香怔忪间稳住身体,怔怔地看向突然冲向那块墓碑的大乔,她右手中有赤红色的光芒闪动,她彪起了武力指数,举起了满是鲜血的右手,就要朝着那墓碑击去。

      “大乔!”阿香惊呼着她的名。

      而大乔的动作,在阿香唤她之前,便已经停下了,停在离他墓碑一寸之处。

      右手握拳状渐渐松开,纤长的食指拂过他的名姓生平,泪珠断线般下坠,她眼眶红红的,已经空洞的眸,盯着他的名字许久,那两个字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底,于是,空洞的,麻木地,绝望地,疯狂的少女恢复了她的理智。

      她的眼中再一次有了神采。

      “你总是让我冷静,不要太冲动,即使在这种时候,你也能让我冷静下来,孙伯符,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大乔勾起了唇角,嗓音破碎而沙哑,她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墓碑,如同昔日轻抚着少年面庞,动作细致又温柔。她右手上的血一点点地浸染了孙策的碑文。

      缓缓低头,缓缓颔首,缓缓阖眸。

      唇轻轻印上他的墓碑,睁开的眼中仍是温柔的爱意。

      “孙伯符,我在你的墓前发誓,我绝不会为了你可笑地去殉情,抛下我的家人父母,让自己活得不像我自己。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比你更合适我的人,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嫁了。”

      ……

      黄月英披着自己的隐身衣,从头到尾看完全过程,沉默地站在一边没有作响。今日夜风凄寒,她体质太弱,在这陵墓中待的太久,对她其实并不好。

      她看着那二人直到烧完最后一张纸钱才离开,而此时已月上中天。

      一向爱笑的黄月英如今眼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茫然。正要起身出去,却见在她们走后,有一个男人来了这里。那个高瘦单薄的背影就是化成灰黄月英都认得出他是谁。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对方目送着孙尚香和大乔离开,然后走到那块墓碑之前。

      没想到这家伙深夜还来祭拜长兄,黄月英撇了撇嘴,心说这家伙要来不早点来,不能和妹妹嫂子组个队一起来吗?还一波一波的浪费她的时间。

      却没想到,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听到了来自孙权的声音。

      “出来吧。”

      黄月英心一颤。

      第一反应是自己绝对不可能暴露。

      毕竟隐身衣各种物防魔防,可是……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凌冽了三分的声响,男人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了她的方向。

      终于确定对方确实发现了她。

      黄月英便也不再扭扭捏捏,披着隐身衣从茂林中的一颗小树后灵活地跳了出来,小碎步走到孙权身边。抖了抖身上的尘埃碎叶,黄月英正想随意和孙权打个招呼,却见他阴沉的目光正凝视着她,眼底有毫不掩饰的防备乃至是隐藏的冰凉的杀意。

      黄月英心下一惊。

      不过没有武功她身上可是时刻备齐了各项装备。

      虽说打不过他,但也不可能轻易殒命于他手。

      故而,明明看出对方心情不虞,防备有加,黄月英却还是冲着孙权挑挑眉,灿烂地笑了笑,故意和他玩笑道:“嘿,既然你刚才也在偷听,自然也是听到了吧,你心心念念的大乔,终于对你大哥死心了,她刚才对你大哥的墓碑亲口起誓说,如果以后遇到了比你大哥更合适她的男人,就嫁了哦,你有机会了诶。”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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