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出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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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至夜卒，时年二十。
——题记
和黄月英的对话称不上愉快。
整整一个下午的言语交锋，信息量着实太大。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回到孙家之时，阿香身心疲惫至极，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进家门，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时，愣了一瞬。微微抿唇，阿香本想唤一声二哥，却又想起先前之事。
并非是闹性子，只是这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现如今已经是她唯一的哥哥的男人，阿香黯然垂眸，想把自己当成空气，默默地飘回自己的房间，却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地朝着楼梯走到第三步之时，被身后之人喊住：“孙尚香。”
那样淡的声音，是他一贯的微凉，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阿香回头望向孙权，须臾，压低了声音，颓然地喊了一声：“二哥。”
规规矩矩的称呼，不复昔日或是气恼或是讨好的轻快，是沉淀过后的死气。
孙权微微蹙眉，凝视着面前的妹妹，下一秒，突然出手向着阿香攻去。
身体已经在那一个月的魔鬼训练中形成了某种躲闪本能，几乎是阿香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避开了孙权的动作，待到她回过神之际，她与孙权已经对拆了三招。
孙权武功霸道，她身姿灵巧。
彼此武功各有优势。
昔日他武功已臻化境而她仍有诸多不足，故而除了躲闪她别无他法。
可如今她的能力已迅速提升，此时此刻对上昔日的强大对手，虽不能击败对方，对方却也不能再轻易压制住她。
十招之内，仍旧未能制住她。
孙权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阿香，心道果然，停了手。
阿香见状也收了力。
孙权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端起桌上的茶盏浅酌。
“这一个月，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孙权手中茶盏散发着袅袅水汽，氤氲之色隐隐晕了少年眉眼惯有的讥讽冷漠。
“练武。”
这是她回江东的那个下午见到孙权之时就说过的。只是那时，孙权不信。
“站在那里显摆自己长得高？碍眼死了，不知道和兄长对话要看着人吗？”
嫌弃的言语中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暗示，阿香怔了一秒，反应过来孙权的言下之意。她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他，而后，默默地坐到了孙权右手边的小沙发上，和他隔开了很远的距离。
孙权看得气不打一处来，颇有些恼然地放下茶盏，茶盏接触茶几发出了清晰可闻的沉闷声响。
放在往日，这种时候阿香定是要笑着侧头打趣他脾气不好。
但如今入眼，少女仍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模样。
孙权眉心紧拧。
“那刘备能在短期内把你训练成这样，说明他也是有些能耐的，他之前不肯投入孙家麾下是因为曹操，而如今曹操势起，实力大涨，纵然有一份他们所谓的兄弟情谊在，但在这种乱世，没有血缘的兄弟又有几个是真心所托的呢？尤其是曹操这类人……”言至此，想到阿香对东汉那群人包括曹操在内的家伙的维护。
孙权面色十分不好，却还是强行吞下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对刘备，对曹操，对五虎将等人的负面评价。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那本属于大哥的权戒，眸光沉沉。
“你和刘备去幽州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如今外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知晓大哥去世，江东政局动荡，孙家这段时期内绝不能再出任何波折。我与父亲商量过了，既然你这般喜欢那刘备，只要他答应留在江东，我们便将你嫁与他……”
“二哥……”阿香心口一窒，孙权那样疲惫又无奈的妥协话语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刀插在她的心上。
没有看见阿香欢天喜地的惊喜模样。
孙权以为她是因为刘备的立场问题，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继续补充道：“并非要他为我江东效力，只要他人留在江东就行，他不想和曹操干仗，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逼他，我江东并非没有能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只要做个闲人……”
能好好照顾你就好。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性格的原因，孙权最后半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阿香放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心中酸楚眼底酸涩更甚，唇微微翕动，抬头似是在看孙权，又似是在看着那虚空。
“我和刘备分手了。”
带着颤音的七个字，是孙权怎么也没想到的回答。饶是一向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他，在读出阿香说的这句话，反复确定了几次自己没有看错她的这句唇语，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愕然之色。
“你说什么？！”
阿香见孙权这般惊讶，清澈的明眸定定地看着他，再一次重复道：“我和刘备分手了。”
在她知道脩已经回了他所在的时空的第二天。
她独自一人抓捕死士，可谓凶残地将刀插入敌人胸口一击制敌，正好碰上四处闲逛见状脸色被吓得惨白的刘备之时。
即使是同一张脸啊。
在她面不改色的抽出带血的刀刃，他颤抖着连腿都站不直。
她微笑着，对他说出了那句话：‘从今天开始，孙尚香，再也不是刘备的女朋友了。我相信，你也没有异议吧？’
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地挥动着手中的刀，银芒血光，生生吓得本因利益考量反应过来就要摇头表示不同意的刘备捣蒜般连连用力点头。
所以，从那一刻起，孙尚香，再也不是刘备的女朋友了。
“孙尚香，你搞什么鬼？之前爱得死去活来的是你，不顾一切的是你，在你为了那个男人背弃亲人不负责任地去当了质子丢了整个江东整个孙家的颜面之后！现在你突然跟我说你和刘备分手了！你是在耍我们吗？”
想到先前这个妹妹为了刘备做的那些事情，纵然他并不赞同也很生气，甚至根本不想承认她看上的那个男人，可是为数不多的接触，绕是骄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至少还有实力。
因为他是孙尚香喜欢的男人，能保护她，不会对江东政权构成威胁。
所以在父亲问他他如何看待刘备和阿香这次行为之时，他避重就轻地表面上斥责着他们的行为，最后却又转了话锋，有意无意暗示阿香和刘备男未婚女未嫁在幽州独处一月，当前最好的方法还是让两人定下来。
孙家在这风口浪尖上不能再因为阿香出任何问题。
而且……一个有能力却又家道中落的男人，更好掌控。
阿香便是嫁了，也是留在江东的。
他费尽心思所有后路都帮他们想好了，好不容易父亲也同意了，结果临了孙尚香却告诉他她和刘备分手了？！
她是在耍他嘛？！
一直以来被强行压下的不满和怒意有喷发的趋势，孙权看着阿香的眼神中都在冒火，甚至带着失望。
“二哥，我累了。”
阿香怎么会看不出孙权眼底的失望，如今，却只能苦涩地笑着。
这样柔软示弱的话语，她已有许多年未曾和他说过。
还是这种情况之下。
孙权微微一怔。
想到某种可能，他眼中迅速划过一道暗光。孙权起身走到阿香面前。在阿香记忆中鲜少有的半蹲下了身，与她视线齐平。
“告诉我，刘备欺负你了？”
仍旧是冷硬的话语，多年来的政治生涯已经磨砺出了一派冷然锐利言行的孙权，已经太久太久，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上一次对孙尚香和颜悦色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故而明明想放柔些声音，说出的话却仍是带了些生冷之色，甚至于因为他惯性的僵硬，话语与其说是安慰更像是质问。
“……你觉得，他欺负的了我吗？”
阿香的声音颤声更浓，却是笑着这样回答。
孙权见状，心中不适感更甚。
他伸手狠狠地捏了捏阿香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比哭都难看……”
顿了顿，孙权松开手，复又凝视着阿香，沉声问道：“是因为……大哥的事？”
孙权的话语，带着份小心的试探。
阿香咬着下唇，见孙权仍是凝视着自己，紧蹙眉宇，一幅不问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
明明还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甚至于这个角度这种场景，让她想起了先前孙权捏着她下颌的时候，对她残忍地笑着说的那些话。
‘待我哪日战死沙场，你会记得为我收尸吧，吾，妹，阿，香。
战死沙场。
那四个字让阿香的身体陡然一抖。面前的人如今还鲜活的在她面前，用那样几乎已经掩饰不住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而自己之前，却是在做些什么啊。
沉溺于悲伤中不能自拔。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难过，绝望，甚至生无可恋。
她，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二哥。”再次颤抖着喊出着两个字之时，阿香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孙权见状，心中暗叹一声，明白阿香到底是因为大哥的事情遭受的打击过大。
也许先前，他对她说得那些话，有些过分了吧……
只是他真的看不下去孙尚香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他想看到的是她永远都是那个笑得明媚灿烂自信开朗，立于阳光之下，披坚执锐英勇果敢的胖丫头。
而不是天天因为爱情以泪洗面抛却立场不负责任，以及……失魂落魄死气沉沉的模样。他当时想的是，哪怕她听了那些话和他吵一架也好，总好过她愧疚难安不停地哭泣好。
所以，妹妹这种生物！就是麻烦！
孙权心思千回百转，面上不显。看着阿香这般模样，到底是自家妹妹自己心疼，有心想说些什么扯开话题，那厢阿香却先开口了。
“我永远是你的妹妹，我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抛弃原则抛弃责任背弃亲人，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孙权读懂了她的意思，凝视着对面的少女。
阿香笑了起来，还是那双明眸，有莹莹泠泠的清澈眸光。
她笑得很灿烂，只是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些决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希望你能做到。”
孙权垂下的眸中是无奈之色，再次抬眸望向阿香时，眸光却是因为想到某种情况，森冷彻骨。
“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要杀刘备，你会阻止我吗？”
阿香望着孙权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并未沉默多久，便开口道：“不会，但我不希望你杀他。”
这话语，似是不舍留恋，但孙权没有从她眼底看出曾经的孙尚香对那个死刘备的半分情谊。
“我知道了，不要刘备也好，他本也配不上你，江东俊杰诸多，总有一个人足以与你相配。”孙权看了看阿香，再一看siman时间，已到了回军营的时候，如今江东政局还未完全稳定，他诸事缠身公务繁重。
起身就要走，却在转身的刹那停了脚步。
“今日下午，江东将正式对外公布大哥的死讯，三日之后，大哥出殡……”
……
《三国志》记载：策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至夜卒，时年二十。
晴了三日的天，在孙策出殡这日，阴沉了下来。七七之日，负压浓云滚滚而下，天光晦暗不明，纸钱飘飞，白幡轻扬，冥纸散落。铭旌，纸质冥器，柳枝糊白纸制成的“雪柳”和祭幛一应丧仪仪仗俱全。死别本是人生最无奈可悲之事，如今在这天光之下，更显得凄凉而又悲壮。
随行痛哭的霸王部队，自发下跪哀痛的江东百姓，更是将这一天几乎变成了整个江东人的哀日。哭声不绝。
阿香披麻跟在捧着孙策灵位的孙权身边，全程沉默。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下哭出声来，可是没有，她只是全程麻木的跟着众人将兄长的灵位送入宗祠，看着他只有衣物在内的棺椁葬入归葬地，她看着二哥捧土覆盖新坟，自己也捧起那土和众人一起填土成坟墓。
目光没有一丝焦距。
又是一个夜晚。
周围人影憧憧，来者众多，左右不过都是说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语，然后他们的视线就更加炙热的锁定在孙权身上。阿香看着二哥和父亲应付着那些人，又见周围的人或是关心或是虚假地说着一些好听话。她一言不发，连敷衍也不想再敷衍。
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人来。
然而从停灵到出殡乃至下葬，甚至于她的父亲都来了，阿香都没等到她。
夜幕已至，内间觥筹交错，阿香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故而和孙权打了声招呼便从那压抑至极的氛围中脱身离开了。
本想随便找个地方走走散散心，但走着走着，她不由自主地就走了孙策的墓地。
此处风水极好，背靠主山，山环水绕。天门开，地户闭，得水存气。其楣石正面浮雕的龙、虎、人精致无比，整座陵墓相当隆重宽阔。
那是大哥今日新葬之处，她的长兄啊，那个最疼爱她的哥哥，从此之后将长眠于此。
陵墓坟堆之流，因她惧怕阿飘之故，往日从不敢在夜间涉足，便是白日，若没有父兄带着，她也绝不敢孤人一身来这样的地方。
可是在此刻，阿香独自一人在这黑夜不受控制地朝着这陵墓走去。生平第一次竟毫无惧怕之意。
因为，这里有她的哥哥啊。
夜风拂过，面上冰凉一片，阿香伸手拂过面上湿意，冲着远方笑了笑。
“大哥，我知你担心我，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好我自己，再也不会任性了。”
孙策墓外有重兵把守，见来者是阿香，自是放行，待阿香进去后，却见陵墓内还有一白衣女子正在碑前烧纸。
阿香瞳孔凝缩，而后望着她的背影，一声轻喊：“大乔。”
……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出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