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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曾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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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题记(摘自白居易《长恨歌》)
铁时空:
是夜,许都。
夜色浓稠,四处可见乃浓墨轻点,隐约雾中远山青黛,笔锋余韵不绝,拖带出一线堤岸长痕。一月份的天极冷,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都能凝成了氤氲白雾,死水一般的城池中,这样的夜晚,别说灯火,便是连声音都几不可闻。
这是个安静到诡异的夜晚。
密道中的曹操看着外面正在往远方移动的几个小点,那是那是一支十人暗卫。各个皆为当世之高手,他们身上的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一在这群墨色中显得突兀的大约只有其中一个同样穿着黑衣,却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曹操看着他拼命跟着他们奔逃的模样,即使只能看到背影,他也能猜到对方现在肯定被吓得泪流满面。
为首之人虽然遮住了容貌,但回头看他之时,只一眼曹操就明白他是谁。
各自颔首,算是告别。
自此一别,谁也不知双方将来命运如何。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曹操才长叹了一口气。
今夜无月,亦无星子。
空气中浓郁得令人呼吸不畅的魔气让他不由自主得微蹙眉。
是他错了吧。
明知汉帝年幼,不堪大任,却想着先为他收复江山,进而巩固大汉政权。为此手段激进,不畏流血牺牲,看着曹军日日在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首,与昔日挚友反目成仇,更是因此给了那刘备可乘之机。
耳边王校长的叮嘱言犹在耳。
“对不起,王允校长,这汉室江山,我真的守不下去了。而且……也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曹操呢喃自语,眼神复杂。
挟天子以令诸侯,名声如何他不在乎,可是汉室如今衰败至此,汉帝毫无权力,这些日子,何进已死,昔日风光的十常侍不是死在他手上,就是死在其他势力之中,东汉政权已经名存实亡,各地战乱四起,即便他想要匡扶天子,天子也镇不住这天下。
曹操阖眸,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他会保住献帝之命。
曹操从密道中出来,Siman刺耳的声响便响了起来,看着来电显示,曹操神情冷淡,却是笑着接了siman。
“刘兄。”
“曹兄,这么晚打扰你,你应该没什么事吧?”含笑的低沉嗓音,却再也不是昔日认识的那个人,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自然,这般晚了,刘兄可还是在操练军队?”
“不,曹兄现在有空可否来演武场,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siman上刘备的笑温和而无害,可看在这些日子见惯了他残忍手段的曹操眼里,曹操只觉得心中发冷。
沉默不过一秒,曹操便应了。
来到演武场的时候,曹操瞬间便被扑面而来的浓郁魔气刺激的胸口血气翻涌,若非内力深厚,险些一口血喷涌而出。
他强行压抑下胸口滞涩,望向了演武场中央,黑紫色的漩涡裹挟着黑暗元素正在疯狂转动着,不断有青壮年被士兵推入那漩涡,漩涡每吞噬一个人,光焰愈亮,转动愈快,魔性愈发浓郁。被捉来的男人们有些已经因为前一轮反抗挣扎,被就地格杀了一部分,剩下的人则是胆小的,如今正在浑身颤抖,有些人甚至已经尿了裤子,不断有人在哀嚎惨叫求着刘备饶命。
曹操波澜不惊,只看着刘备,以及他身边那个一身斗篷遮身却依旧能看到脸上魔纹,显然是魔的男子。
“刘兄,你这是何意?”曹操隐怒。
他承认他绝不是什么好人,征战沙场中屠戮之事不可能没有做过,但刘备如今这般举动,简直是丧心病狂。
“曹兄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如今这天下,孙权染疫,听闻已在弥留之际,江东已在摇摇欲坠之际,但江东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不仅仅是因为五虎投了江东,而是……”刘备看着那伴随着人被吞噬而不时闪烁的紫红色光焰。
“银时空的盟主,在江东。”
一字一句,清泠玉碎,音色虽好,却令人不寒而栗。
银时空的盟主?!
自刘备与曹操结盟之后,刘备便与曹操说过了魔界异能界之事,故而曹操在听闻这件事后,立马反应过来了刘备说的人并不是东汉的盟主献帝。
“既然如此?若要攻下江东,岂不困难?”曹操试探着。
“那倒不至于。这一届的盟主太鸡肋,否则你以为我们能够做到今日这地步?”刘备一声冷笑,言语极其嚣张。
“对了曹兄,我朋友刚刚在郊外发现了一队不明的势力,有趣的是,他们中居然有一个小男孩,听说长得颇像盟主献帝。”刘备笑着凝视着曹操。
曹操的心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漏丝毫痕迹。
“这世间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人多了去了,若是找人伪装成盟主献帝也非不可能。”
“说得有理,所以为了维护东汉正统,已有魔军前去处理了那帮人,曹兄想来也十分欣慰吧,说不定那些人中有你讨厌的人呢。”
刘备言语至此,曹操已知他言下深意。
但对方毫无证据,曹操知晓这不过是一种试探,故而只笑。
“天下多少人厌我,我自然也是厌烦他们的,刘兄此举倒是除了我后顾之忧。”
刘备望着曹操,眼神意味深长。
“曹兄,不,我还是想喊你一声会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需要你的势力,你也需要我的帮助,孙权已难成气候,江东却不是容易啃的骨头,我想要尽快攻下江东,也希望曹兄是真心帮我。”
曹操望着刘备,亦是浅笑。
“所以刘兄,你邀我来此的目的,直说吧。”
“会长可知为何你的武功始终维持在一个阶段难以突破,正道虽好,修炼速度却还是太缓慢了。会长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修行?”刘备说这话时,眼中紫芒微闪,浑身浓郁的魔气几乎已经满溢而出。
曹操当即明白了。
“若我不愿呢?刘备,你有魔军,我也有千军万马,你虽修习魔功,又怎知**军中没有克魔之法?”曹操的声音已经冷了几分。
“会长当然可以选择不愿,但从你我结盟开始,与五虎决裂,与江东为敌,与昔日同窗操戈相向,曹操,你早已经众叛亲离了!当然这些你也不在乎,毕竟朋友和兄弟什么的着实可笑,可是曹操,你应该感觉到了,这个世界魔的势力已经大举渗透,魔功修行快于正道百倍千倍,按照你目前这速度,待你突破瓶颈进入新境界,或许你想保护的人全都死了。”
曹操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
“我知道那群来救援盟主的人里面有周瑜,你放心,他必死。小乔是个可爱的姑娘,当日若非要应付孙尚香,我怎会对那样可爱的姑娘置之不理。”刘备笑得愈发开怀。
曹操额头已有青筋隐隐暴起。
“刘备!”
而在他愤怒之际,刘备身边一身黑衣的魔已经瞬间移动到了他的面前,曹操抬眼之际,正对上一双漠然的血色瞳孔。
“曹操,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
江东:
阿香揉了揉已经有些疼痛的太阳穴,她一手支撑着头,一手握着签字笔,虽是一目十行,却也是认真仔细地在看着报告,看着看着,头脑愈发昏沉,睡意侵袭,难以抵抗,手中的笔搭地一声掉到了地上,阿香人已经俯趴在桌上陷入了沉睡。
睁开眼时,阿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
与这些日子她比家都熟悉的江东病房不同,眼前的病房是她不曾见过的设计结构,望着面前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阿香的身体比头脑更快的清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满心警惕,却在看到自己的身体时愣了。她似是难以置信,抬手,看着那透明的双手。
等等!
透明!?
阿香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自己的手还是透明的!
不会吧!
她她她不会是最近太辛苦以至于过劳死了吧?!
阿香险些叫出声来!
她不能不翼而飞!
她怎么能这个时候不翼而飞?!她不翼而飞了江东怎么办?臭二哥怎么办?政局还没稳固,这时候要是起了内乱,江东必亡!
到时她怎么有脸见九泉下的老爸和大哥!
阿香喘息着从床上跳起来,病房门是开着的,她当即就冲出门外。屋外阳光正好,清澈的一点点灿金碎光自窗格间洒落,光柱翻涌,落在了近乎透明的身着蓝白条纹病服的少女身上。阳光带来的暖意让阿香有些怔忪。
想到银时空阴云罩顶,十天有八天都在下雨,记忆中这样的阳光遥远得她都快忘记了。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暖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像个好奇的孩子看着阳光落入手中穿透手掌落在地上,她的身体也好像发了光一样,氤氲光色恍若梦境。
等等,能照阳光,所以她不是阿飘吗?
阿香后知后觉地呆呆地扯着自己的脸,还是有触感的,而且居然都不会疼诶。
她就这样傻傻地扯着自己的脸,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阿香当即警醒回头,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摆出来格斗姿势。
但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阿香的动作瞬间僵了。
面前的少年眉眼清隽,眼中带笑,虽如今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不似记忆中不是校服便是一身黑衣的模样,却平添了几分往日难觅的柔软。
那样熟悉的面容。
那样熟悉的神色。
阿香呼吸瞬间凝滞。
这个人,不是刘备……
“分离的第118天,阿香,这是你第一次入我的梦里。”
对面的少年微笑着,阳光蹁跹,沐光而来的纯澈灵魂温暖得似乎能够发光,淡金色的暖光之中,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迅速聚集起来,而后又不受控制地坠落,面庞一片凉意。
有心想说什么。
可是已经分离了118天啊。
阿香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
自发现他不告而别的那一夜起,自扔了那三珲七珀戒后,她就告诉自己,家国天下面前,责任重压之下,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这世界从来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每天那么多事情,身上担负着守护江东的重任,杀人如麻,她以为她已经忘了那个人了,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过他了,甚至连偶尔的梦中也不会有他的身影。
明明已经忘了的。
可是……
阿香笑着,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在被长久压制后疯狂反弹,汹涌的将她吞入深渊。那些激动那些喜悦那些快乐以及那些抑制不住的心痛和苦楚,让她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这一切只是自欺欺人。
因为不敢想,因为不能想,所以才自欺欺人。
“备备,我好想你。”
所以即使她伸出了手,他张开了怀抱。
可是彼此手中握住的,只是一捧空气。
“对啊,是梦啊。”
落入虚空之中,穿透那片虚无的温暖。
她似乎是醒了,又似乎还是在做着梦。
“阿香,对不起。”她听到他又这样说。
阿香笑得惨烈,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眼泪居然能够这么不值钱,从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起,便止不住的流。
对啊,是梦啊。
阿香笑得浑身颤抖。
“是梦啊,你看,梦中你还在对我说对不起!对啊,你对我不起,我孙尚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为你付出是我心甘情愿,我不屑也不会用这些来道德绑架你,我不明白如何谈恋爱,可我一直认为两人在一起,本就是因为爱才能维系这份感情,可是你永远都在和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知晓结果却还是动了情?不告而别?为我甚至被那该死的天雷劈?被流放?差点弄到前途尽毁?呼延脩,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在我没有爱上你之前,就算对你有好奇,但我不会为此付出我的全部,因为我也有我要承担的责任,我不能那么任性!可是在我已经爱上你之后,你永远只知道和我说对不起,我从未后悔过去东汉认识了你,因为你我才明白什么是爱情!在我爱上你之后,你怎么还能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怕你离开我,我也不怕你骗我,可是真的恨透了你对我说对不起,我要的不是你的愧疚……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阿香哭的声嘶力竭,蹲着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般涕泗横流的模样。
太狼狈,太可笑。
“阿香……”
他开口的声音满是痛楚。
她能感觉到他试图在碰触她,因为如同他灿金色异能般的温暖环绕过她的肩膀,他们根本无法碰触到彼此,可是她知道,他在抱着她。
“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哪怕月夜告白,他对她说的也是‘我喜欢你’。
阿香的身体抖得厉害,她睁着朦胧的眼看着眼前半跪着正隔着空气圈着她身躯的脩。
“我曾不止一次的觉得,是我拖累了你,明知是一份无望的感情,但我还是拉着你陷入了这个漩涡,可是阿香,我不后悔。”
他试图拭去她的眼泪,可是这个昔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如今已是奢望。
“我爱你,总对你道歉,是因为我知你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爱情,至少不会是分崩离析注定天各一方的结局,可是怎么办?阿香,我不是个好人,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后悔最初选择了开始。”
尝试为她拭去泪水无果后,他伸手,掌心放在她的下颌处,于是她的眼泪滚落时,贯穿了他的手掌。
“我怕自己想你,梦中都逼着自己清醒。”
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泪滚烫,一滴滴的落入他的心。
“可我还是好想你。”
她咬着牙,阖眸之时,泪珠滚落。
“我答应你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我以为你恨我,所以连梦中都不曾来过,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的青春。可这份感情于我而言,是我一生中最温暖的最珍贵之物。”
他从不擅长哄姑娘。
所以两人恋爱初始,阿香没少被他的木讷给气到。
不善言辞,情商又低。
连两人初吻,都是在交往了那么久之后,他才敢偷偷亲她。
她那时少女心泛滥时也曾偷偷想过,要是有一天这家伙开窍了学会讲甜言蜜语了,她一定要全部录下来,这样等到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也许他们都有了孩子,孙子,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时,她还可以靠在他怀里用这个来嘲笑他,笑他当年追女孩时开窍太晚,情话说得缠绵。
可是啊,他们没有未来了。
“我曾问过你,明天与未来,哪一个先到?备备,你我之间,到来的只会是明天,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阖眸时泪水透过他透明的身躯在地上溅落。
碰触不到的爱人,她的泪灼伤着他的灵魂。
“可是你从未耽误过我的青春,我曾经真的想过如果当初你没出现,我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我想正如当初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会嫁给袁绍,这是我为了江东利益的妥协。可我那样骄傲的性子,我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份因利益开始,对方只有征服欲的婚姻。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是他的妻子,我会静静等待,等到彼此双方利益过后,哪怕拼的鱼死网破也要和他离婚。也许我会遇到所谓的合适的人,成婚生子,获得别人口中所谓的幸福。可是我的人生中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少年了,不是指家世地位,亦不是指容色外貌,而是指不会有那样正好的时光,不会有那样简单的温柔的心动。你如光一般进入我的生命,带给了我救赎。这也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她抬头看他,伸手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这样一份感情支撑,虽然只有五个月,但你我一路携手前进。我帮你对付董卓,你陪着我成长。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也可以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守护住江东山河,守住至亲挚友。这一切都是你教我的啊,我父兄教会我武功,愿我可自保,而你让我相信,我也可以开疆破土,守护河山,只要手握刀剑,谁也不能伤害我爱的人。”
她说着,神情愈发温软,在他左脸轻吻。
“只是你我距离实在太远,我保护不了你,所以,从今以后,多保护保护自己好吗?”
她在他额头轻吻。
“不要受了伤第一反应就是躲开亲近的人不想被发现,自己默默处理掉染血的黑衣,然后一个人在夜里上着伤药,疼得脸色苍白汗流浃背还一声不吭。”
她在他的右眼睑上轻吻。
“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银时空有五虎将陪着你,铁时空你也有东城卫这帮好兄弟。”
她顿了顿,而后阖眸,终是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像我这样大半夜不睡觉跟抓贼一样抓你熬夜谱曲或是自行疗伤的人了,若是还有这样的人,记得珍惜她,爱她。从今往后,漫长岁月。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将就。”
“没有别人,不会将就。”
正如那一日他对他的朋友说的那样,他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笑着却没有看他,而是伸出了自己的手,他了然,伸手,二人虚空相握,是十指相扣的姿态,却永远隔着时间与空间。
而在二人虚空相握的瞬间,阿香自梦中惊醒。面上冰凉寒澈,伸手抹去之时,已是满脸泪水。
与其同时,银时空的医院之中,之前一直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在长久的病痛折磨下,他浑身骨骼都酸痛难耐,但无论是丹田内力还是身上气力都已恢复了七八成,少年眉眼冷冽,直接将呼吸面罩扯开。
此刻病房内除他之外再无他人,深夜死寂得可怕。
黑光一闪,有一张字条已经落入了孙权病床上,他拔了点滴,拿起字条看了一眼。
——周瑜,不翼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