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女官》费油的灯

3、第 3 章

　　这日不到午时车队已入邯郸，在一处客栈门口停了马车，让客栈人带着马去吃饲料。沈询先给每个下人发一百文钱，又留管家带着一名护卫看马车行李，就通知其他人自行安排，记得未时客栈门口集合清点人数即可，留守人员有要买的物件可托其他人捎带。
　　邯郸之繁华，完全可与封平比肩，甚至因为灭宋过程中此处守军直接投降，城中建筑及百姓产业得到了最大程度保存，所以战后的恢复和发展都要比封平快。如今的邯郸，已经是梁国境内“五大都会”之一。
　　他们下车的客栈在一条宽阔的东西向街道上，这街道适合行车，却不适合游逛。他们问了客栈帮工，得知客栈西侧有条小巷子，沿巷子向北走百步就有一条东西向的步行街。
　　步行街八尺左右宽，街道蜿蜒曲折，两边茶楼酒肆林立，屋檐上插着彩幡，每根廊柱边都垂着一挂红灯笼，又有各种首饰店、菜馆、字画店、医馆、杂货店点缀其中，街上行人如织，仿佛寒风都很难从中顺畅穿行。
　　沈询和白氏一人牵着沈清一只手，将她护在中间。沈询边逛边给她做文化普及，从邯郸二字的写法，到“邯郸学步”，“负荆请罪”，“围魏救赵”等成语故事，再到诗词名句“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最后到邯郸的特色吃食。
　　“走，爹爹带你们去吃酥鱼，说起来，我也好几年没吃上了。”
　　白氏没有意见，说起来当初沈询特别打动她的一点就是会吃，二人偷偷见面诗情画意的时候不多，一起找个背人的地方分享美食才是常事儿。不过，丈夫和闺女这两眼放光的饿狼相实在太丢人了，白氏不由地往后边躲了躲。
　　三人挑了一家食客相对较多、往来速度又快的“罗氏食府”，挑个临窗的空桌，点了一盘圣旨骨酥鱼，一盘一篓油水饺，白氏和沈清都不喜腥膻，因此没有点小二推荐的羊汤，而是点的醪糟蛋花汤。
　　沈询还加了一小壶因“鲁酒薄而邯郸围”闻名列国的“赵酒”，并且给白氏和沈清各要了个小瓷杯子。不一会儿，小二就端来一套青白瓷酒壶，外边的碗称作温碗，注入热水，用来温酒，温碗边沿呈曲线形，好似莲瓣。
　　接着上了一篓油水饺，沈询还给闺女讲了这水饺的来历。
　　“相传创制人王一香早年与父亲在古赵国南门外开一肉包子店，有一天，赵国大将廉颇“武林丛台点兵”路过南门外时很远就闻到了包子香味，但是等到他买的时候，包子已经卖完了。廉颇看到案板上还有生包子，就问王一香包子蒸熟得多长时间，王一香说‘不到一个时辰’，廉颇一听急了，就将案板上的包子统统扔到了开水锅里，不一会儿，包子都漂了起来。廉颇吃了煮熟的包子后连声叫好，说‘一咬一口油，真香！’，后来就有了现在的一篓油包子。”
　　“廉颇？是那个负荆请罪的廉颇吗？”沈清马上联想到刚才听过的成语故事。
　　沈询道“是的，廉颇与白起，王翦，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以后爹爹再详细给你讲他们的故事，现在先趁热吃饭。”
　　“但是爹爹，为什么煮包子比蒸包子快啊？而且，廉颇不是去点兵吗，时间这么紧为什么没有换一家馒头店？还有还有，廉颇不是大将军吗，买包子还要亲自去排队吗？他怎么知道煮包子能吃，专门卖包子的人都不知道呢？”
　　“额，这个嘛，你先趁热吃饭，爹爹以后再跟你分说。”沈询一脑门冷汗：就不该显摆自己懂得多，我怎么知道廉颇为什么点兵的路上发明了水煮包子？！但愿闺女吃完就把问题给忘了！
　　沈询跟媳妇对视一眼，白氏笑得嘴角都翘起来了，幸灾乐祸地一览无余。
　　沈询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玉白饺子放入口中，心中还在思索着怎么回答闺女的问题，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食不知味。接着，小二端上了一盘热腾腾香气扑鼻的红烧圣旨骨酥鱼，并提醒他们酒温的差不多了，可以喝了。
　　他们只要了一小壶酒，约莫有一斤，也就是尝尝鲜。沈询对于尝试新事物的热情完全传染给了媳妇和闺女。他给闺女和媳妇各倒了一小杯酒，对二人说：“吃酥鱼最好配着酒，酒香绵延鱼香，回味无穷。”，说完自己还做了个表率，一口鱼，一口酒。
　　沈清先吃了一口鱼肉，骨刺酥烂，鱼肉鲜香，鲜香中还带着甜辣，各种味道刺激味蕾，好似天边炸开的烟花，又似河面上落下的急雨，吃了一道菜，像吃完了一桌流水宴。她看了看沈询那美滋滋的表情，终于没有忍住馋，小小抿了一口酒。赵酒凛冽，入口寒澈，回味悠长。如今民风开放，不禁女子上街宴饮，白氏也抿了一杯。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水饺和酥鱼，喝了最后上的甜蛋花汤，叫小二来结账，又打赏了小二。那些酒主要被沈询消化掉了，不过总量也不多，以沈询的酒量不至于醉。

　　出了食府，三人继续逛街，在首饰店沈询给白氏买了一幅海蓝色花朵琉璃耳坠，在书画店给沈清挑了一支中号狼毫湖笔，方便她练字，沈询自己选了一支大号羊毫。又在临街的铺子里称了些核桃、一包南瓜子，做白氏和沈清二人路上的零食。
　　其实，他们从封平出发的时候，已经在车上备了干杏片、荔枝膏和几样凉果，不过，估计是今冬北方雨雪较少的缘故，自彰德府往北路上的积雪少了许多，没了积雪缓冲，车马行在并不十分的平整的官道上，晃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谁也想不起来吃东西。
　　但是，白氏没指望劝住剁手父女档，对于囤货族来说，重要的只是囤货的快感。况且，这些吃食不贵，买得不多，放马车上也加不了多少重量。
　　三人逛完一条街，看时间差不多，意犹未尽地抄一条近道赶回客栈。回到客栈，众人都已经回来了，每个人身上都隐隐地添加了或替换了些物件儿。估计大家都美美吃了一顿，剁手也剁得相当愉快，以至于整个车队都弥漫着一股愉快又隐隐泣血的热烈气氛。
　　清点完人数，打点了客栈的人，白氏带沈清上了马车，车队出发。
　　沈清将红叶打量一圈：“红叶姐姐，你头上的银簪真好看，簪花上的红色珠子衬的你肌肤可白了！”
　　红叶脸上浮现一团隐隐的红晕，“是吗？这是今天新买的，花了我一个月的月钱呢！哎呀，现在我的心都在泣血！我本来不想买的，但是青竹和胡嬷嬷都说好看~”
　　白氏笑道：“确实亮眼，你年纪也到了，是得多打扮打扮，找个自己称心的，到时候我给你添妆。”
　　红叶红着脸谢了白氏。

　　此后行程一路顺风，第三天晚上到了保定府。他们宿在一个相对较大的客栈，沈询夫妇单独一间房，胡嬷嬷带沈清睡一间。沈清听说北方睡炕，心痒难耐得跟胡嬷嬷走了，到房间才发现房间内侧摆放的依然是架子床。
　　胡嬷嬷劝她，“小姐，咱们住的是二层，谁家垒炕垒到楼上呢？”没有跟任何人确认过猜测的沈清半是失望半是后悔地说“好吧”，由胡嬷嬷帮着擦洗下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去睡觉了。
　　想到明天就到京城，要跟公婆妯娌住在一起，白氏难掩内心忐忑，在架子床上翻来覆去。沈询被她翻得一身热气，但是客栈房间的隔音效果可不能令人放心，隔壁就睡着闺女呢，只好压住焦躁问白氏，“怎么了？”。白氏掀背靠着枕头坐起来，对沈询说：“明天就到京城了。”
　　沈询也坐了起来，“你担心母亲？”
　　白氏斟酌着话语，“我们成婚六年了，我也没能给你生个——”
　　沈询看白氏失落的情绪，忙打住她的话头：“我们不是有阿婵吗？阿婵活泼可爱，想必母亲也会喜欢。”
　　“只怕我这身子不中用，再不能有孕。以往在封平，母亲写信来叫你纳妾，你顾着我都不从，今后进了京，母亲必不能再容你任性。”白氏想到京城的前途一片灰云惨淡，难以克制地心酸。
　　“别胡说，我必不负你。你只要少思虑这些，安心养好身体，孩子的事情，将来未必没有缘分。”
　　白氏听丈夫这么说，更加心酸愧疚了，泪几盈于眶，“阿询，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也不想让你断了后，可我又不能忍受别的女人夹在我们之间。”
　　沈询心疼媳妇的自责，以手覆上媳妇的脸颊，面对着她，“记住了，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我只要你一个，我们只有彼此，不会有别的人，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而且，我观你最近气色不错，上个月的那个不是没来？”，白氏点了点头，应道“自从生产伤了身子，月事就一直不正常。”沈询接道，“也未必，等到了京城咱们找个大夫给你把把脉，说不定就是有了。”
　　白氏也被丈夫说的有了点信心，沈清长大后，惯爱满封平乱跑，白氏也跟着多走了许多路，如今身体素质倒比以往听大夫的话卧床静养要好多了，坐了好几天的马车除了乏累也没有什么大的不适。她将下巴枕在沈询肩膀上，轻轻“嗯”了声。
　　沈询轻拍着媳妇，他也不能确信这回能不能成功，毕竟五年来已经失望了太多次。其实他倒没有别人以为的那样对再生个孩子有多么热切，沈询这人心宽，用另外的话说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他所能尽的人事就是跟媳妇一起努力，有就是上天给的好运气，上天不给脸，还有阿婵呢。
　　还好有阿婵，不然以母亲的强势，说不好能亲自在京城给他选好了人送到封平，就算他强拒，难保媳妇情绪就不受影响了。
　　“睡吧！”，沈询搂着白氏躺下了。
　　“但愿阿婵能给我们再带来一次好运气吧！”，二人不约而同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