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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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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但是往日父亲母亲总不许她吃饭时说话,所以就专心吃饭,好吃完饭集中发问。
白氏:“吃那么快作甚么,细嚼慢咽不记得了?”
沈询顿了顿,想起以前的教训,给她夹了一筷子带着好些鱼刺的肉:“你先吃完也不行,得等我们都吃完了才能问问题”
沈清做难以置信脸,只好夹起鱼肉放嘴里慢慢吐刺,心里还把问题又默默过了一遍,保证一会儿不会遗漏。
等三人都吃完了,先不结账,就在桌边稍事休息,沈清开始发问。
“汲县离封平有多远?下午还要走多久?晚上住在什么地方?”
“路上还有大山吗?大舅跟我说山里有神仙,还有妖怪,咱们会不会遇见神仙啊?”
“爹爹带舆图了吗?能不能教我看舆图啊?”
……
沈询、白氏给闺女问的头疼,简单回答她几句,叫小二把两边账一起结了,叫管家通知启程,企图以此转移闺女注意力。
谁知出了客栈,沈清却不上马车,缠着沈询要骑马。沈询只好把她抱上马,坐自己身前,用自己的披风给她裹紧了,两臂搂紧她。待其他人准备好,沈询轻踢马腹,马便小跑起来。
沈清:“爹爹,你什么时候教我看舆图呀?”
沈询暗道,怪不得不上马车,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现在大街上人多,等出城了,寻个避风的地方,爹爹再教你。”
出城走十几里,远远看见个小村庄,沈询带着沈清先骑快马赶过去,寻个避风的墙角,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心折叠的淡黄色桑皮纸,在沈清面前展开。
桑皮纸展开约有三尺见方,折在里面的纸面被涂成米白色,上面纵横各绘了上百条极细的墨线,这些墨线交错形成指甲大小的方格,上面又绘了许多蜿蜒曲折粗细不同的线条,并以楷体在各处标注山脉、河流、行政区名。图纸上方有一小片空白,上书楷体小字“每方廿里,上北下南”。
沈询指着方格说:“这些方格是计算里程用的,图上一格代表实地20里。”又指着几条粗线,“这种粗线表示河流,这种是山脉,旁边这些字是地名,”手指下移,指着途中一处标有“淇县”的位置说:“我们在这,封平在下面这儿”。
沈清新奇地看着地图,“我们不是从南边过来吗,怎么封平是在淇县的下面?”
沈询道:“这图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你记好了,大多数舆图都是这么分方向的。”
沈清忙默记在心。
沈询现场教学,问她:“你找找京城在哪?”
沈清一双黑眼珠转了转,道:“京城在淇县的北面,上北下南,应该是”,顺着淇县往上找,在淇县的上方偏右的位置,找到了“燕京”二字,兴奋地指着那处地图,“在这里!”
沈询满意地露出标准的慈父笑,又考她:“你算算我们距京城还有多远?”
沈清就开始在地图上爬格子,从下到上约五十四个格子,从左至右不到十七个格子。这么大数值,即使跟着沈询学过勾股定理,口算她也算不出弦是多少,不过,“爹爹,咱们就沿着格子直上直下的走吗?这中间好多格子线上都标了山名呢”
尽管以往多有体会,沈询心中仍忍不住为闺女的聪慧感到惊叹,又有些自得: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一面回答闺女的问题,“当然不是,咱们得参考舆图上的方位,再结合实际地形来走。比如咱们要往彰德府走,沿着官道避开往西北方向的岔道就可以了,路上再根据路过的乡镇名称对比路线是否正确,随时调整方向。”
沈清:“那这么说,我们实际走得路跟图上算出来的不一致?”
沈询:“是的,遇到山脉河流,都得绕一圈,方向错了绕几百里都有可能。”抬眼看到白氏乘马车赶来了,对“问题学生”沈清说:“走吧,你娘他们赶上来了”,边说话边折起舆图揣到怀里。
白氏掀开马车窗帘子:“阿婵冷吗?上来坐马车吧。”
沈清:“不行,我还没跟爹爹说完呢!爹爹!”,说着朝沈询举起两只胳膊,示意他抱自己上马。
沈询其时也谈兴正浓,同意了闺女的要求,大手掐着闺女咯吱窝把她举起来,面朝马头方向放到马上横跨着,自己脚踩马镫,利落翻身上马。二人裹紧披风,跟上车队。
待马速度放匀,沈清开始发问:“爹爹,这舆图谁画的?这么神奇,图上的地方他都去过么?”
沈询脸上渐渐浮现崇敬之色:“这是你二舅给我的,是几年前他一位爱好碑刻的朋友从西安碑林中一方石碑上拓下来的,据传,是前宋宪宗一朝龙图阁学士沈括所著。”
沈清:“沈括?”
沈询:“嗯,这位先生号梦溪丈人,是个大学问家。他变法失败后隐居镇江,写过一本《梦溪笔谈》,天文、地理、水利、医药、音乐、卜算等等方面,书中皆有论述。沈先生之大才,亦令我十分敬仰。”
沈清眼睛亮亮的,侧仰头看背后的沈询:“这么厉害!那他能造那种能自己走的那什么,木牛流马吗!”
沈询:“呃,这个,书上也没有,木牛流马是三国时期孔明先生发明的,现在已经失传了,不过,”沈先生的权威还是要强调的,“也许他会造,只是书上没提罢了”
沈清眼神瞬间暗下去了,无精打采地:“哦”,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沈询坐在后面,看不到她的脸上表情在兴奋-沮丧-疑惑中变换了好几轮,不知思绪飞到哪个神秘国度去了。
沈询见闺女约有半刻钟都没有说话,不由地担心她:“阿婵?”
沈清从自己奇幻的思维漫游中醒过来,看了看路两侧的树林,又想起那张地图了,“爹爹,这舆图好是好,就是图上都是地名,不到实地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要是有个路口多画几个岔路,那么小的格子上根据目标算方向也不准确。要是跟二舅舅画的山水画一样,能把山川、河流、树林里的岔路乃至州县里哪条街长什么样都画上去就好了。”
“这么大的地界,怎么画的过来,你想累死画图的人么?”
“那就多找一些像二舅这样的人啊,一个人画一个村子,每个村出一个人就够了”
“那也不是每个村的人都能有像你二舅这样的画师,多少平民子弟交不起束脩呢!”
人才问题确实是个问题哦,沈清小小思考了一下,“那爹爹你能画吗,你不是说你五天就学会画水利工程图了么?”
“水利工程图跟舆图又不一样,虽然都要测算,但是水利工程主要测水深、水位、流速和河道长度、落差,再根据雨量计算河沟深度、宽度,堤坝坡度和高度等;但是画舆图要测算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地形多有不同,测算方法也不同,遇到地形险要人迹难至的地方,测量工具都带不过去。”再说,老子五天才会看水利图!那是跟你娘吹牛我会承认么!“而且,光是测算,就要研习过数年算术的人方能胜任,你当谁都能随便学学就会的!”
沈清一脸懵懂:没听懂,不过很难就是了,弱弱的:“好吧”,不过好像把爹爹惹毛了,赶紧给顺顺气“爹爹实在太厉害了,什么都懂!”
沈询高深状:“哼~”
沈清叹:“要是有好多个梦溪先生就好了”
沈询:怎么感觉被鄙视了捏,决定再多给闺女讲解点舆图知识,彻底打消她不切实际的幻想,“舆图就那么大,你把山林湖泊、亭台楼阁都画上去,那地图得画多大呢?”
沈清正要反驳,那我可以画好多张啊!沈询就猜到了她的脑回路,“就算你拆开了画好多张,舆图只是一张纸,你画了这幢楼,楼周围那一片图纸就被占用了,它附近的街道、其他房屋就不能再画上去,这样的舆图就不完整,失去了指路的用途。”
沈清想象了一下,发现这样操作确实不行,不过如果有好多张图纸叠在一起,就是一张纸上压上好多张不同细节图纸的投影……呃,这样也不成,一堆投影压在一起,想要看懂哪个线条是哪幢楼上的,无异于天方夜谭。她想得出神,无意识地把心中想法也说出来了,“要是有什么机械,像人的眼睛一样,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就呈现什么样的……”
沈询:这TM居然是老子养出来的孩子!
趁着闺女还在出神,赶紧骑马到媳妇马车边上,掀开帘子,给媳妇递了个求救的眼神,又扫了怀里的闺女一眼。白氏立刻就意会到了丈夫深深的怨念,“阿婵听话,上马车来吧,外面太冷了,不然冻坏了还得吃苦苦的药。”
沈清被递上马车夫的架子才意识到被爹爹给抛弃了,“爹爹,咱还没说完哪!”
沈询: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白氏:“快进来,风都快把车厢的热气刮没了”
沈清见爹爹不理自己,扒着车厢门框喊:“那说好了,爹爹你有空要给我念那梦溪什么谈啊!”
沈询:速度遁走~
沈清坐进车厢,马上弯腰去翻翻小榻下的暗格,“红叶姐姐,我的纸笔呢?”
红叶一边拨着炉火,一边说:“小姐,坐马车用不上纸笔,都在箱子里放着呢!”
沈清直起身子,“啊?!那我有了新想法怎么记啊!”
白氏:“你脑袋里记着,晚上再记下来不就成了?”
沈清:“好吧。那娘和红叶姐姐也帮我记着,今天立了好多小目标,万一忘了呢!”
白氏挑挑下巴,给了个继续的眼神:“嗯?”
沈清:“第一,要听爹爹讲梦溪什么谈,路上不方便,等到京城再开始吧;第二,长大了要造个能看得很精细,把亭台楼阁都画清楚的舆图;第三,嗯,还要发明方便携带书写的纸笔,最好是写的时候不用蘸墨水,不然坐马车就不能写字,实在太不方便了。就先这些吧,你们记住了吗?”
红叶:好像知道老爷为什么一脸崩溃了~
白氏:“人家写字都先静气凝神,你还准备在马车上写字?!还发明纸笔,平时练字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呢?”还有那什么造舆图,槽点太多,简直吐不过来!
总结:你咋不上天呢?!
沈清:“书圣王羲之曾在水池边练字,唐朝怀素曾把锅灰活水当墨汁在芭蕉叶上练字,这说明:写字的场合不重要!”
白氏&红叶:典故是这么用的?开天辟地长见识!
白氏摆摆手:“行吧,记住了,我赶明儿也抄个小本子,一定督促你长大后把这些小目标一个不落都实现了!”
冬日天黑早,酉时天边只剩一线落日余晖,车马才到彰德府。安全起见,宿在彰德府的一家“福来大客栈”。众人刚下马,跑堂的已经迎上来, “客官住店哪?众位见谅,近日赶回乡过年的客人多,本店上等房已满,中等房只剩一间,下等房不限,您们且挑着!” 一串话从嘴边溜出来,像是压着什么韵调唱出来的。
于是点了一间中等房,两间下等房。沈询一家三口睡中等房,下人分男女各一间下等房。客栈临街一幢三层木楼,上等房在三楼,中等房在二楼,一楼为大厅,中间摆满方桌并条凳,供客人吃饭用。下等房往院子里走,东西各一排平房,北侧当是客栈库房,不住人。
众人在冰天雪地中行进了一日,又冻又颠,人困马乏,在一楼随便吃点东西,各自回屋歇息。又额外付钱叫小二提了几桶热水到客房,泡了一刻钟缓过身体的酸痛,就裹得厚厚地上床。
沈清被白氏用小棉被先裹一层,放在夫妇二人中间搂着,她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总觉得忘了什么要下床去,被白氏按住了,又叨叨问了几句明日行程才睡去了。
第二日沈清早早醒了,想起来昨天没拿纸笔记下小目标就睡觉了,内心简直燃起焦躁的小火苗。不等白氏沈询穿好衣服来顾她,自己就把小棉袄棉裤给穿上了,然后就要取自己的小本子和沈询送她的小孩子专用细毛笔来。白氏想不到闺女睡了一觉竟然还记得这个,只好叫等在门口的红叶去箱子里给她取出纸墨笔砚,稍磨了点墨,让她自己写。
这人边写还边嫌弃,“唉,还得磨墨,一会还要洗笔砚,实在太麻烦了!”
白氏:“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想一出是一出,赶着路还不忘记小目标呢?”
红叶内心补充:而且,磨墨和洗笔砚完全都是我的事好么,小姐你哪里麻烦了?
沈询转到闺女后,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偷窥,这才知道闺女昨天上了马车又加了个宏伟的小目标:发明便携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