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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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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悯不穷。
一张占了次卧过半空间的大床送上来时,陆黎摸着实木的舒适质感确认了这个事情。
刚付了两个月房租的连悯搭着陆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人活一辈子,就算吃不好,也绝不能睡不好。”
陆黎点头认同。
自从离家后,她躺过的床,都曾经有别的主人,大学宿舍的学生床、出差住的旅馆床铺、承租后顺便接手的二手床。林浩以前描绘的未来是从一张实木床的承诺开始,那会儿两人正在修补床垫上开裂的表布,林浩满怀歉意地跟她保证,将来结婚一定买张实木大床当婚床,两人抱一起滚个四五圈都掉不下去的大床。
陆黎拍了拍床板,收回手,离开次卧,让连悯好好布置房间。
她回到房内,一头倒在白菜价大床上,望着天花板神游一阵,向左滚两圈,然后往右滚了三圈半。
“嗯,去他大爷的实木大床。”
她的睡眠质量一直不错,求生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出差,不管多脏乱差的旅馆,她倒头就睡。被一张实木大床勾起的回忆和伤感有些失控,她扯起被子盖过脑袋,枕套上的湿痕逐渐扩大。
时间之于陆黎似乎并不是良药。
刚分手时一切的感觉不太真实,陆黎甚至觉得有些荒谬,本能地将事情抛到脑后,过年期间吃喝拉撒哪样都没耽搁。直到回来上班,对着陌生空旷的房子,陆黎才意识到,那个人是真的离开了。再后来,连常去的糖水铺,她都下意识绕路走。
随着日子推移,难过和疼痛逐渐变得清晰。
“割阑尾也得疼一阵才能好,睡吧睡吧,睡着就不疼了。”陆黎擤了一把鼻涕,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沉沉睡去。
华灯初上,连悯敲了好一阵主卧的门,没得到应答,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见陆黎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留了一头黑发在外面。连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角,将那颗脑袋解救出来,然后就看到了那浮肿的眼皮,显然是哭过。
连悯一怔,中午就感觉到陆黎的情绪似乎不对,当时忙着收拾没有多想。她有些为难,同住两个多星期,陆黎简直是将不许过问她私事写在脸上。
况且,连悯敲门不过是想让陆黎出去炒菜,现在看来只能自力更生了,她有些丧气地退出房间。
连悯不会家务活。
两人在家吃的第一顿晚饭,连悯主动请缨给陆黎打下手,当她将一只圆咕噜的包菜扔到水里一转捞起来,然后双手捧着递给陆黎说洗好了,陆黎震惊又嫌弃的表情,她大概能记上一辈子。
“没关系的,你没必要会这些,也不适合。”陆黎麻利地切碎包菜,忽然冒出这句话。
正是因为这句话,连悯从此便跟洗菜洗碗磕上了。然而,当时陆黎只是觉得她捧着包菜的纤纤十指太好看,如果因为家务活变得粗糙反倒可惜了。
连悯怀疑自己双手没有变粗糙的机会,而是会直接消失。这才一刀下去,土豆跑了,掌心一道口子,弯个腰,菜刀掉地,险些把胳膊划拉了。
陆黎顶着乱糟糟的脑袋出来时,正好看到当事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捡土豆,厨台上的血迹四散。
吸入新鲜空气没多久,陆黎就醒了,脑袋仍有些昏沉,眼前这血腥场面花了她好几秒来反应,连忙找出医药箱。
连悯惴惴不安坐在餐桌前,血溅厨房是一码,重要的是陆黎面无表情地给她包扎完后,一言不发地杵在厨房里好一阵了。
地板和案板上的血滴瞩目,但是案板旁的菜篮子更吸引陆黎的注意,这是要切土豆丝?土豆条?还是土豆棍?
她拿起已经变色的土豆,有棱有角,真之刀削般的轮廓呐!不过比起上星期有进步,没将土豆削成迷你正方体。
电饭锅的米和水没放错,一直保温状态,煮饭键没有按。
是饿急了所以自己动手下厨?陆黎抓头,想了想,冲客厅问:“吃面吗?”
连悯小鸡啄米地点头。
于是陆黎快速收拾残局,将冰箱里的瘦肉拿出切片煮汤,放面饼,洗了一小把菜心,最后敲两只蛋,调味出锅。
面端上来的时候,连悯不得不认同陆黎之前的观点,郁郁不乐地吃着面条。
“手痛?”陆黎看了一眼她缠着纱布的左手,也不知她怎么拿刀才能切到掌心去,幸亏伤口浅。
连悯摇头。
陆黎奇怪,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她有阴天的时候。
刚夹起一筷子面,听到连悯闷闷地开口:“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不会干活,工作又找不到。”
陆黎将面送进口里,非常随意地说道:“我朋友的公司正好在招配音员,感兴趣吗?”
连悯又摇头。
陆黎对她的拒绝不意外,又不好多说,免得她觉得自己在说教。
连悯大学专业民族舞蹈,求职意向却是文秘助理一类的岗位。陆黎猜她或许不太敢跳出舒适区,之前聊天得知连悯毕业后凭借父亲的人脉跳进一个闲曹,优哉游哉过了一年多喝茶打游戏的上班生活。冬天过去,不知为什么扔掉铁饭碗,一路飘荡,停留在这个人口流动极大的城市。
这片充满魔幻的土地每一天都上演着悲欢合散,极繁盛与极破败并存,锦衣玉食与豕食丐衣的距离不过数十公里,这里是奋斗者的天堂,同样也是堕落者的天堂。城中物质充实而精神匮乏的人不计其数,如果你愿意舍弃自我,会比那些在商贸中心、人才市场里挣扎的人,更容易获得丰裕的回报。
显然,连悯不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这十来天面试好几次,屡屡碰壁,遇到过刻薄的HR,碰过居心叵测的老总,甚至获得录用后又被老板娘否决。
陆黎认为以连悯的硬件大可以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必受这些委屈,自己帮忙找个艺术类的工作机会也不难,只是连悯一开始便拒绝了她的好意。
吃过晚饭,陆黎收拾好碗筷,泡了壶茶,窝在沙发上看明天任务的资料。
采访任务是临时分派的,经济版的原负责人急病入院,另一位同事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外出,丁启明点名陆黎接手。这个理由其实有些牵强,就算经济版缺人手,也应由时政版的顶上,怎么也轮不到她生活版的上。
专访对象的公司在本市,人近期在邻市的分公司,虽然不远,但专程过去一趟大可不……
陆黎看到备注栏写着“广告客户”,瞬间了然。啧,周刊这销量,广告部的大牛们也是能忽悠。
蒋俊磊?
名字倒挺亲切的,让人有莫名的熟悉感,陆黎没来得及细想,又被这位蒋公子的履历折服了,年轻有为放在他身上丝毫不为过:27岁,连锁百货集团的太子爷,海归一枚,留学之前的资料空白,毕业后回国自主创业,贵金属和珠宝交易,如今的身价是她再努力二十年都赚不到的数字。
陆黎想到不久前为了房租和房客一事跟房东争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正沉思到感觉肾隐隐作痛,浴室啪嗒一声,她侧头看去,连悯单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我明天出差,你在外面吃?”
连悯应好,于是陆黎又低下头,专注同事拟好的提纲和要点,按自己的习惯补充,没费多少功夫就完成了。合上资料,她才发现连悯在沙发的另一端葛优瘫,睡衣上洇湿了一大片,左手还缠着纱布。
陆黎佩服连她单手洗头的技能之余,起身去拿来吹风筒。
示意连悯坐好时,陆黎发现她竟有些不自在,吹开侧面的头发,那圆润的耳垂红得几欲滴血。陆黎边拨动姑娘的长发,边正大光明地欣赏她的侧脸,鼻梁笔直而鼻尖微微上翘,长睫毛微微颤动,美人真是赏心悦目!
头发干了,陆黎情不自禁又捻了一下柔软的发丝,关掉吹风筒,听见沙发上的人问:“你有没被女生表白过?”
陆黎没领会到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摇摇头,想到某个求租者的前车之鉴,补充道:“我跟男朋友刚分没多久。”
连悯恍然大悟,明白陆黎为什么哭过,小声说了句“不会吧”。
“没女生表白,男生的表白也没见过。”陆黎将吹风筒放回原位,她记忆中从没被口头表白过,甚至和前任八年也没说过“我爱你”之类的情话,“高中有收过两封情书,但可能是别人放错了抽屉。”
其中一封让陆黎记忆尤为深刻,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得自成一派,之所以看得出来是情书,全靠写信人过硬的美术功底,几行鬼画符后接着一幅浪漫细致的四格漫画。
另外一封还真是女生给的,信封写着陆黎的名字,但她认为应该是给她哥陆也的,那厮从小就擅长招蜂引蝶。
小学到高中,陆也和陆黎都在同一学校,中学时代的陆黎,几乎是缩小版的陆也。兄妹俩都不喜欢逛街,衣服用品等由父母一手置办,夫妻俩的心大,给孩子买的衣服一直是同款大小码两套,于是除了相同的校服之外,陆黎总是穿着男装串街走巷,陆也也曾全身粉红套装招摇过市。
上中学后,陆黎就懒得跟在陆也身后,但两人同时出现时,总是能一眼看出是兄妹。
“可以看一下你哥哥的相片吗?”连悯心里直痒痒。
陆黎拿起手机,点进嫂子的朋友圈,划了几下,果然找到了兄长的近照。
连悯看看相片,再看看陆黎,来回对比几次,发出疑惑:“不像啊……”
“他以前头发只比我短一点,皮肤曾经也比我白。”
陆也大学时蓄长发,说是长发不仅拉风还保暖,青梅竹马的女友也着迷他这形象,等到他大学毕业回家迎娶初恋时,长发披肩。婚礼上陆也和自家亲妹一样随意地绑了个小马尾,他们爹妈没察觉出不妥,但陆也媳妇对自己的丈夫和小姑有些一言难尽,一时竟说不好是自己老公不够男人味,还是小姑不够女人味。林浩当时也在,也是一脸的欲言又止,但过后还是习惯给陆黎捎小码的男装。
婚后的陆也被勒令剃了个板寸,在糙汉的路上一去不返。
一想到这件事,陆黎忍不住笑开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陆黎拿起沙发上的资料,“我去洗澡,你也早些休息,记住明天手还得上药。”
担心什么?连悯满头问号,陆黎已经回了房间。
回到房内的陆黎,收拾好资料,给一同出差的摄影同事周良又发了一遍碰头时间和地址,然后看着地址出神。
蒋俊磊在A市的分公司离她的母校H大很近,之前她和林浩周末偶尔也会回学校逛逛,假装大四学生去蹭课,到校外的小饭馆吃一圈,再赶着周日最后一趟火车回来上班。
最近一次回母校是什么时候来着?
陆黎努力回忆,惊觉两人已有两年没一起出去走走,后来各自更是忙成了陀螺,周末常常都在加班,即使空闲,也更愿意在窝里躺尸。
临分手的前半年,连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谈心,可这些陆黎没放心上,她相信林浩,也太相信自己。
陆黎苦笑,突然想这次采访结束后可以顺道去母校转转,于是又给周良发了一条约饭的信息。
老周飞快地回了个ok的表情。
然而,第二天的采访没有预想中的顺利,原本预定的一小时采访愣是变成了三个多小时。
一切皆因蒋俊磊太能扯了!
陆黎的精神本就有些难以集中,蒋俊磊店铺对街的饭馆、烧烤档、糖水店等等她和林浩都光顾过,再过去两条街就是她的母校。蒋公子又总偏离问题,谈着行业前景不知怎的又扯到他中学时代的回忆,偶尔还将话头引到他的合伙人李圳身上,于是谈话更加不受控。
局面失控得让老周都看不下去,不时地踹一脚陆黎提醒她引导话题。
陆黎打起精神开始尝试引导,而蒋俊磊的精神独立且强大,加上李圳时不时补充,陆黎逐渐放弃控场,见缝插针地将问题一一抛出,得到答案后就由着他们聊,后面聊得兴起,连老周都不自觉搭上几句。
结束时,陆黎与两位握手告别:“稿子完成后会发给您确认,到时……”
“不用,我相信你。”蒋俊磊握着陆黎的手没放。
陆黎一愣,倒是没想到公子这般平易近人,两人交握的手温度略高,各自垂在身旁的手上都戴着一块手表,两块表的价格有着明显的天壤之别,恰好彰显着各自的阶层。陆黎道谢,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没过几天,陆黎就发现对蒋俊磊的亲切误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