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写》记梦一方

42、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秦岭用手紧紧地捂着脖子间伤口，虚弱地靠在一边。
　　脖子间的疼痛感让秦岭有些喘不上气来，指缝间溢出的血液已经有凝固的趋势。
　　秦岭向来是注意形象又爱干净的，他的衣服沾上了肮脏的污渍。程骆岩很是自责，秦岭原本是高高在上的秦大医生，为了跟他办案弄得灰头土脸不说，还受了重伤，程骆岩的眼睛通红，忙掏出手机催促警察厅，临了了，他难得暴躁地冲警察厅内线爆了句粗口。
　　“你们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来！”
　　警察厅内线那头是个女警员，显然被程骆岩这要吃人的语气给吓蒙了，她连连道歉，然后安抚道，“已经在催了，马上就到了！”
　　秦岭见程骆岩难得如此耐不住性子，不由地弯了弯唇角，说道，“你居然发脾气了，真少见。”
　　秦岭说话间，又有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程骆岩纵使对医学知识无甚了解，也知道秦岭受伤的位置十分凶险。程骆岩不由地凶了一句，“你别再说话了！”
　　秦岭轻轻叹了口气，转头露出一种难过的神情，靠在一侧，闭上了嘴，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秦岭这一套卖惨招数在他健康的时候就战无不胜，更别说他现在还受了伤。
　　程骆岩瞬间消了火，磕磕绊绊地说道，“是我的不对，我太着急了，我没有要对你发脾气……”
　　秦岭喉间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开口道，“我怕我现在不多跟你说几句话，以后就没机会了。”
　　秦岭的这个口吻十足的不吉利，仿佛下一秒就要往生了，把程骆岩真真是吓得不轻。
　　“怎么会没机会！你别瞎说话，马上救护人员就会过来的，我向你保证！”
　　“我怕来不及，我想跟你说话，想以后一直都跟你说话。”秦岭顿了顿，又说道，“我是做医生的，过去我不曾害怕死亡，有句话叫生死各安天命，但我现在很怕，我嫌我的命不够长，怕听不到你的回应，怕以后不能再见到你，不知你此刻是否有跟我抱有一样的心情……”
　　秦岭这番话颇像弥留之际会说的，程骆岩咬着唇，他垂着脑袋半跪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秦岭。他的心脏像是被揉碎了一般，一抽一抽地疼。
　　程骆岩素来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但他此刻却很想告诉秦岭，他有抱有一样的心情。
　　程骆岩知道他应该说的，感情本就不应该逃避。
　　程骆岩咬了咬牙，磕磕绊绊地说道，“有的，我跟你抱有共同的心情，真的……”
　　程骆岩生怕自己不善表达的话语不够诚意，他没有那么多丰富的词藻来形容现在的心情，只能特地强调他说的话是真的，不掺一丝虚情假意。程骆岩突然想起来口袋里的那方手帕，他赶紧把手帕掏了出来，递到秦岭的眼前，又像是警察办案补充证据一样地说道，“这是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的，我一直都有留着，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爱我吗？”
　　“我是……爱你的。”
　　这个答案真是太弥足珍贵了。
　　秦岭苍白的唇边扬起一个笑容，失血过多让他产生一种虚浮感，他抬手握住程骆岩的手，半闭着眼轻轻地靠在程骆岩的身上。
　　76号的门被打开了，警察厅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厅长办公室的沈望。
　　沈望身穿一身警服，衣服倒是笔挺，但头发凌乱的很，他本来已经睡下了，突然被内线电话给叫了起来，想必这桩案件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在警察厅内部传播开了。张功槐已经飞速地赶往警察厅主持大局了，如此恶劣的案件，生怕没有及时跟进对他的政治生涯产生影响。
　　沈望刚进屋内，便看到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宫柏仁，倒在程骆岩怀里气息幽幽的秦岭，炕上那两具面目全非的孩童尸体，以及受到了惊吓已经呆若木鸡的汪晨晨。
　　沈望在没跟张功槐之前也是功绩赫赫的老警察，他周身笼罩着股自然的震慑气场，当机立断地指挥道，“先叫医疗队来，立刻将秦医生跟受害者送去中心医院就医！将犯罪嫌疑人带回警察厅，法医组检查两具尸体，其余人进屋里提取证据，注意不要破坏现场！”
　　“明白！”
　　于是，秦岭在第一时间被警察厅的医疗队带走了。
　　原本程骆岩应该留在现场跟沈望交代一下案件的大概情况，但秦岭此时失血过多处于昏迷，程骆岩放心不下秦岭，哪还顾得上陈述案件，此刻在程骆岩的心里，秦岭自然要比案件来得重要许多。程骆岩一直握着秦岭的手，沈望看到这个场面时脸上的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最后程骆岩跟着医疗队一块去了中心医院，匆匆得像一阵风。
　　秦岭上了救护车后始终没有再度清醒过来，他脸色苍白地躺在担架上，由救援人员替他做紧急伤口处理，或许是太疼了，即使秦岭一直处于人事不知的昏迷状态，他身体仍是对痛感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不多时额间便溢出了细密的冷汗。
　　程骆岩在救援人员包扎时在秦岭的伤口上轻轻地呼着气，仿佛是从前小孩划破手心时，大人会一边上药一边呼气哄着一样，随后他掏出手帕替秦岭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而汪晨晨从上救护车那刻便安静地坐在一侧，一句话也没有说，好似不存在一样。程骆岩知道汪晨晨是吓坏了，情绪崩溃，于是安慰汪晨晨道，“你已经得救了，不会有事了。”
　　程骆岩安慰人的本事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进步，收到的效果甚微。
　　直到一名女性救援人员给汪晨晨手上的伤口上药包扎，汪晨晨垂着的眼动了动，这才轻轻地用软糯的童音开口喊了句“阿妈，我好疼。”
　　救护车的阵仗不小，车顶闪烁着蓝红相间的灯，无需等待红绿灯，畅通无阻地行驶在夜幕里。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进了中心医院的大门，而医院那边已经有许多医生等候在那里了。
　　救援人员把担架抬了下来，程骆岩帮着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地把秦岭挪动到可移动的病床上。
　　病床被推进了医院大厅，程骆岩一路跟在秦岭的病床旁边，直到看着他被送进了急症室。
　　急症室上面的指示标牌显示绿色，之后从医院走廊的尽头，着急忙活地小跑来四五位医生。领头的是一位眉眼古板的男医生，那医生看起来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头发间夹杂着几缕显眼的白发，他一身整齐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十足的学术专家模样，程骆岩抬眼间注意到他白大褂上面的名牌写着——方成明。
　　方成明一边走着一边眉头紧锁地阅读着手里的记录单，那是救护车送秦岭来时，负责给秦岭做紧急处理的救援人员写的。方成明阅读完之后，简练地交代着簇拥他的几位年轻医生道，“小岭是A型血，现在就通知血库送血袋来，不准耽搁时间！”
　　程骆岩听到方成明对秦岭的称呼颇为亲昵，不自觉地朝方成明的方向看。
　　方成明走过程骆岩身侧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在镜片后那不善的眼神转瞬即逝，最终他走进了手术室内，手术室的指示标牌在他进去后不到一会便显示为红色的“手术中”。
　　这个恶性案件在城西警察厅内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大概是秦岭最近是警察厅当红人物的缘故，就连秦岭受了重伤进了中心医院的事情也一并闹得人尽皆知。
　　当在家里正埋头睡大觉的叶顾收到警察厅夜班同事发来的讯息之后，他知道了案件的大概，更因为秦岭的受伤而开始担心起了自个的寡言同事程骆岩。叶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快速地换上了警服，在自家楼下等了十分钟这才打到一辆夜间出租车，赶往中心医院。
　　叶顾在中心医院的急症室门口找到程骆岩的时候，程骆岩正坐在急症室门外的不锈钢等候椅上。程骆岩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脊梁弯曲，他的脑袋垂着，额头靠在双手上，从远处看有点像刚煮熟弯曲的虾米。程骆岩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子低气压里，他本来就不是活泼开朗的类型，此刻的坐姿让他整个人更显颓废之态。
　　叶顾从未见过程骆岩这样颓废的坐姿，在他印象里程骆岩总是挺着脊梁，十足的军人做派。之后，叶顾看到急症室的指示标牌，心中大约了然，他轻叹了口气，走到程骆岩跟前。
　　“秦医生怎么样了？”
　　程骆岩听到叶顾的声音，呆滞地抬起头，轻轻地回答道，“失血过多，刚给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