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雨》凉口大海

4、第三章

　　池引墨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新晋作家，凭借处女作《藏雨》连续三个季度荣居最佳销量榜、最佳人气作家榜榜首，各种跟文学沾边的报刊、公众号都在大肆解读那本书，一些以娱乐见长的综艺节目也频频向她伸出橄榄枝，希望她走到荧幕前跟广大书迷朋友袒露文学创作的心路历程，而她向来清净惯了，通通一口回绝。只是在用稿费给高中母校捐赠三千册图书时拗不过老校长的再三请求，以知名校友的身份，出席了那一年的高考誓师大会，为即将迎战高考的学子致辞。
　　站在主席台上，望着下面一张张青涩又满怀期待的面庞，池引墨一阵恍惚，有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属于她们的高中时代，只不过，那时的她从来都是站立在人群里，望着台上潘许夏握着话筒，用高昂的语调宣读一份份主持稿，脸上永远都是一种池引墨难以置信的积极向上的表情。那时的她从未想过，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站在这个高度，从容自若地面对台下这么多面孔，她只是厌烦地觉得潘许夏在晚自习间找她“请教”问题时，一贯施展了厚脸皮的特长。

　　七中高考誓师大会后，池引墨借口和出版商还有洽谈会，谢绝了校方安排参观校园的邀请，匆匆离开了学校，如果不是顶着知名校友的光环，在心理上，池引墨觉得自己匆匆离开的步伐在旁人眼里是一种落荒而逃。
　　回到家，姑姑已经把饭菜做好端上桌。
　　“洗手吃饭，煲了你最爱的玉米排骨汤”
　　姑姑说。
　　“嗯”
　　池引墨应道，在玄关处换了鞋，进到客厅把随身背包放到沙发上，进厨房洗手。
　　“还顺利吧？”
　　“还好，学生很多”
　　池引墨在水槽旁，挤了点洗手液，很认真地搓洗，看着手上泡沫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泛着莹莹的光彩，然后打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用毛巾把手擦干。
　　“早上你去学校后，出版社的陈主编给我打电话，说上次在S市的新书签售会反响很好，社里准备趁热打铁，在鹿城也办一场书迷签售会，让我跟你沟通一下”
　　姑姑说，她把排骨汤端出来，盛好了一碗递给池引墨，吃饭先喝汤，是她们家的习惯。
　　池引墨双手接过碗，轻轻吹了几下，低头浅浅尝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流淌，她觉得心里头稍稍平静了一下:“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上次那个签售会我是硬着头皮上，再来一次，我非得精神崩溃不可，而且我不想搞得自己像个卖书的”
　　池引墨把汤吹凉了，喝完，意犹未尽，打算再盛半碗。
　　“写书出来就是要卖的，不然出版社靠什么盈利？”见池引墨不言语，姑姑接着问道:“那你怎么答应七中校长，出席今天这个誓师大会的？”
　　提到这个，池引墨倒是满肚子话:“校长太能说了，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有魄力，以前读书时每周一国旗下的讲话，他能在上面声情并茂抑扬顿挫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关键是，我觉得他讲的东西还都挺在理”。
　　池引墨自己动手盛了半碗汤，轻轻吹凉，喝完，再盛一碗白粥，虽然才五月初，但鹿城已经很炎热了，她不想吃米饭。
　　“哦，是吗？那我倒想听听校长都是怎么跟你说的”姑姑把一块鸡翅夹进池引墨碗里，沉静的目光望入池引墨细长的眼睛。这双和她已逝弟弟一模一样的眉眼，总是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这份清冷不是使人感到畏惧，而是感觉到疏离，每次望着这双眼睛，她都会忍不住想要抱紧她，似乎唯有抱紧，才能把彼此心灵的距离拉近，才能捕捉到血脉相通的温情。
　　池引墨停下筷子，低头，盯着碗里的那块可乐鸡翅，良久，才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其实，校长也没说什么，只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潘许夏也可能会出席。”说到“潘许夏”三个字的时候，池引墨的心仿若被揪了一下，假装平静的心绪随时可能遭遇崩盘，如果老校长能知道这三个字对池引墨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他在准备提及她的时候，会慎重一点，而不是不经意间的一句带过，惹得池引墨镜湖般的内心，霎时波浪滔天。
　　“那个女孩，不是出国了吗？”听到潘许夏三个字，姑姑不由得被震惊到，原以为时隔多年，有些人离开了，就永远不会出现在生活中了，殊不知，正是因为时隔多年，才更有可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再次出现。
　　“据说是回来订婚”。订婚，原来这个词也是可以轻易就说出口的，就像要订婚的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啊！”意识到自己异乎寻常的大反应，姑姑暗地里稳了稳气息，思索了一下才再开口:“那…今天她没出席？”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吃饭吧。”池引墨岔开话题，给姑姑夹了一箸青菜，直至一顿饭结束，俩人都没再开口说话。表面上这个话题已经被终止了，但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事情永远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