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者》霜夕

1、第 1 章 他端坐酒肆

　　“鸣哥。”
　　隔壁新来的小助理在套间书房外扣了两下门，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宵夜刚到，谢老师给你留了一份。”
　　“辛苦啦，替我谢谢你们家霏霏。”偌大书桌上撒了一沓彩色海报，开了盖的荧光记号笔拿平板当笔架。一直伏案辛勤工作的虞鸣终于得到偷懒的机会，一伸懒腰勾下金丝眼镜，溜溜达达地趿拉着拖鞋出门。客厅里许言正窝在沙发里，大快朵颐的同时戳着小拇指在笔记本上噼噼啪啪敲着微博文案，毫不在意身上才买的晚礼服小裙子；刚才来的人已经出去了，只剩下液晶电视上热闹的综艺自顾自冷清。
　　“晚上好啊小美女。”他两手插兜吹了声口哨，摇晃着灰色套头毛衣里露出一对清晰锁骨。这个笑眯眯的大尾巴狼路过她身边云淡风轻叼走一只鸡腿，毫不在意地接了一记不痛不痒的白眼。茶几上只剩一角没被膨化食品侵占，虞某人便毫不客气补了这个缺。
　　“怎么，晚会上还没吃饱嘛？姐姐你可不是饿了自己两天来赴的宴。”
　　他咀嚼的声音实在是犯罪，饶是刚刚结束战斗的许言也生出些不忍直视的无力感。
　　“别提了，这也就你还有心思扒拉两口。”许言无精打采换了个姿势，看着面前一副油光满面吃好穿好人模人样的老大更是怨念深重，“谁下了台就溜啊？诶，听说钱塘娱乐报那个小记者心心念念在门口等半天，倒是连个衣角都没看到......我一出门撞见两眼泪汪汪，好说歹说约了下个月的封页才把人劝回去。亏你稿子背的还算用心，青姐暂时还不至于扒了你炖肉吃。”
　　“工作态度问题要严肃嘛。刚刚小方说青姐找我，新话剧？”虞鸣挑眉道，终于从包装袋里海洋里刨出手机，开了屏幕也往沙发上一摔。
　　“网剧。都市现耽改的，警察叔叔抓坏蛋。”她抽了张湿纸巾擦手，点开一个PDF把笔记本递过去。“新角色哦，试试总不是坏事。”
　　有一瞬间，虞鸣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犹豫地接过来，翻阅了两页。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许言从沙发里站起来低头抖平裙子上的褶皱——无济于事。
　　她随手抄起马克杯去厨房，在开水壶洒出的白雾中凝视着那个全神贯注的男人。说起来很奇怪，虞鸣安静下来的时候和那个杂志内页里的绝望颓废模特截然不同，被抹掉眼线唇彩的他看上去真的只是一个过分清秀的大男孩。配上一口清脆爽朗的嗓音，怎么不招人喜欢。他是平模出身，转入演艺圈后陆陆续续接过几部戏，无奈反响都不是太好。微博上堪堪积了百万粉丝，挤掉水分以后真爱粉头头两只手数的过来，别提超话里放着的图还带着去年的梗。最招人的角儿也只数一个古装公子，端坐酒肆檐角纵酒入喉，剑身光亮映出明眸星辰，夜风中一身红衣飞向万家灯火。
　　不是科班出身，又不好说是真的精于演技，这被称作花瓶也名正言顺啊。
　　花瓶便花瓶，没天赋是一码事，努不努力又是另一码。虞鸣还怀揣着一颗撞碎南墙的心，工作态度那是出了名的好，NG就NG，该怎么改就怎么改。好说话，偶尔依着少年人心性耍个小滑头，并不招人厌。有心软的，暗地里指点几下后还不是叹了气。天赋是挑人的，即使你把每个剧本都捧到头顶像念经书一样虔诚。一次散了工许言被他拉出来喝酒，二两红高粱下肚开始聊人生。小姑娘酒量一般，呼哧呼哧就说了实话。
　　“鸣...鸣哥。再过个三五年，合同到期，你打算回去哪？”
　　“打哪不都是在祖国大好河山里挥洒汗水耕耘么。”其时虞鸣只能说半醉，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吧台，眼睛垂下来看不出情绪：“找个小县城窝着呗，甭给爹妈拿着养老金的滋润生活添堵就成了。”
　　许言听出他语气里实打实的敷衍差点背过气去，再看看这位公子爷一副不求上进的颓废样就觉得好笑。但她笑不出来，有东西堵在喉咙口难受。这一般是个问心无愧的结局；能让人品出重压下规矩的，残酷。有些故事拿来下酒，都嫌苦，不如只埋在心底，事过境迁取出一笑了之。
　　溢出来的热水漫过手指，女孩猝然收回视线，忽然觉得宵夜未免太油腻了。

　　白雾背后的世界重复晃动。灰色的街道向身后略去，随之而去的是初秋凛冽的风和路边小贩的叫喊声。红色人形图案使他停下脚步，男人抬起护腕擦汗，轮廓挺拔的侧脸在金色朝阳中带着一圈细小绒毛。街道上的三三两两人群开始从各个角落涌出，带着朦胧睡意的，忙里偷闲补妆的，气宇轩昂晨练的——后者以耄耋老头老太为主，标配一只铁丝鸟笼带百灵，盘了一对铁蛋在手心，上午舞剑下午观棋，充分享受老年生活。
　　“Roy？”他左右观望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影子，只得原路返回——果然，不远处一个粉嘟嘟的身影正蹲在他家那只每天都在装死的金毛前，旁边立着个笑盈盈的灰发老太。
　　沈从默向老人家颔首致意，而后同小姑娘一起蹲了下来。
　　“叔叔，这是你家的狗狗吗？好可爱啊！”小姑娘倒是一点也不惧生，把手轻轻点在它头顶。
　　“它叫肉肉。不用怕，摸摸耳朵，你看它很喜欢你呢。”他笑着拍了拍狗头。
　　“那叔叔，我可以喂它一个鸡蛋吗？”小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那只被称作肉肉的金毛也没辜负她一番好意，两口下肚后还舔了舔鼻子，非常可爱。
　　这小崽子仗着自己好看天天在路上蹭吃蹭喝，沈从默咬着后槽牙想，迟早撑死。
　　“谢谢你啊小伙子，后生仔长得真俊啊。”老奶奶牵着孙女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真像前段时间那个电影的男主角啊......叫什么沈......”
　　“哎呀奶奶走吧，叔叔还要去上班呢我上学都要迟到啦！”女孩拉了拉姥姥的手。沈从默也没介意，微笑着向祖孙二人挥手告别，目送两人消失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头。
　　“走吧老不死的，”他用鞋跟装作踢了一下金毛的屁股，“今天的狗粮不想要啦？天天问人家讨东西吃，脸皮都被你自己吃了吧？”
　　金毛摇着尾巴大摇大摆丝毫没有搭理主人的意思，一人一狗逆着人流返回住宅区。
　　“肉粽我和你讲，你要是得了三高我不会带你去看医生的，这叫自作自受。”沈从默示意它跟上大部队过马路的步伐，忽然回头坦然一笑，“不过呢你放心，我一定会在那之前把你做成狗肉汤。”
　　肉粽哆嗦了一下，夹紧了大尾巴一屁股坐在马路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无辜的眼神。
　　没来得及等沈从默反应过来，它已经认定了一个过路的小姐姐跟着对方扬长而去。
　　这是色胚转世吧！
　　等他洗漱更衣完毕坐回工作台前，肉粽还被他关在笼子里哀鸣。然而沈从默还没来得及取出上周新拍的胶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名为“赵裕”的微信联系人已经完成了三次轰炸。
　　“哟，老赵。”他喃喃一声挑眉，点开了附属文件。